山野武士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1页,共2页

中学三年级的整个暑假,我就寄居在这个村的亲戚家里。

这是我伯父的家,伯父已去世,他的大儿子成了一家之主。他家的宅子在我祖父那一代卖给了本地的富豪,现在住的是从前的一座米仓。如今那宅基地上连块房基石也没有了,院子还残存着一些过去的痕迹。

这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流水从厨房里穿过去,和村街的小河相连。据说,从前在这个厨房里抓到过鲑鱼。厨房安水闸的地方就是洗槽,鲑鱼就曾游到过这里。

这幢曾经是米仓的房舍,椽子像普通房舍的柱子那么粗。顶梁柱和支撑檩的大梁无不粗而结实,柱子和柱与柱之间的拱全都泛着黑光。

把我这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寄养在这里,纯粹是父亲的主意,因为我身体太弱,想让我在这里好好锻炼。父亲在写给我堂兄的信里为我详细安排了锻炼课程,堂兄也严格遵照父亲提出的要求办事。这些锻炼项目,对我这个城市长大的人来说,是十分严酷的。

每天很早我就得起床,吃过早饭后,他就让我带上足够两个人吃两顿的米饭以及大酱、咸菜等,把这些统统装进一个大食盒,还要带上一口锅,仿佛赶出家门似的催我上路。

大门外有一位本族的小学六年级学生在等我,这孩子每次都带一张捕鱼的大网和一杆长柄耙子。

总而言之,午饭和晚饭必须在外面吃。这就是告诉你,如果在咸菜之外还想吃点别的,就只有自己动手捕鱼了。

所谓长柄耙子,实际上是一杆圆木,顶端安着一块方形木板,用它推水,把鱼赶到大网里去。

陪我一起出去的小学生身体非常结实,他使起那耙子来灵活自如。可我拿起来一试,却感觉沉得吓人,再拿它赶鱼,简直就是一项相当累的重体力劳动了。

我可不愿意每顿饭净吃咸菜,所以不得不使那耙子赶鱼,那小学生只管下网,绝对不耍耙子赶鱼。我觉得简直是岂有此理,就把耙子捅给他说:“你也赶!”他却说:“不行啊,这是命令!”

我父亲的命令竟然灌到了这小鬼的脑袋里,我在惊叹之余也就无话可说了。

在外边吃午饭时,因为是夏季,一般总在凉爽的森林里吃。先埋上两根“丫”字形的树枝,架上横梁,再在梁上挂锅,拾来枯枝做柴。锅倒是铁打的,用这个锅来做“贝烧”。

鱼主要是鲫鱼和鲤鱼,有时加些山蒜或山菜。筷子是削了树枝做成的。这种饭菜出乎意料地好吃。

写文章当然要写“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有些言过其实。尽管如此,那好吃的程度也确实非同寻常,和后来我热衷登山时,在山上吃的饭团的美味不分高低。

我们的晚饭常常在河边吃。

晚霞映红了西天,也映在河面上,在这样的河边吃晚饭,别有风味。吃罢晚饭,天全黑下来后我们就回家。

回到家洗澡时,我已经昏昏欲睡了。我在地炉旁喝过一杯茶就再也支持不住,立刻倒在床上。

除雨天外,整个暑假我每天都过着和山野武士一样的生活。

这期间,我感到捕鱼有趣,所以也就不觉得那耙子多么重了。我们渐渐往更远的地方走,跟我来的孩子开头有三四个,后来增加到五个。有一天,我们进了山,发现了瀑布。

这瀑布从一个露在外面的隧道式的岩洞里流出来,落到距地十米左右的水潭。这水潭像个不大的水池,水从水潭一角化为溪流流向山下。

我向同来的孩子们打听瀑布出口那个洞后面是什么样的。他们说谁也没去看过,不知道。我说,我去看看。他们无不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极力阻止我:“连大人都没去过,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