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可笑的,过分受惊时,头脑的一部分会脱离现实,想入非非,看起来显得十分沉着。
即使我在想地震与日本房屋构造等问题,下一个瞬间仍然想到了我的亲人们,于是拼命地向家跑去。
我家大门顶上的瓦掉了一半,但是没有东倒西歪。然而从门楼到门厅的甬路石全被两厢屋顶的瓦埋了起来,门厅的格子栏杆全倒了。
啊,都死了!
这时,我心里竟然不是为此悲哀,而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达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片瓦砾堆。
随之而来的想法是,自今而后我将是孤身一人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环顾四周,看到那位方才和我一起抱着电线杆的朋友,还有他从家里跑出来的全家人都站在街心。
没有办法,我心想,还是先和他们待在一起吧。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那朋友的父亲正要和我说话,忽又噤口不语,不再理我,直勾勾地望着我家。我受他吸引似的回头望去,只见我的亲人一个不少地从家里走了出来。
我拼命跑过去。
本来以为全部遇难的亲人们竟然平安无事,看来他们反倒在为我担心,看到快步跑上前来的我,无不如释重负。跑到亲人跟前,我本该放声大哭,然而却没有哭。
不,我哭不出来。
因为哥哥看到我,立刻大声斥责:“小明!瞧你那副样子!光着两只脚,成何体统!”
我一看,父亲、母亲、姐姐、哥哥无不规规矩矩地穿着木屐。
我急忙穿上我的粗齿木屐,同时也为此深感羞愧。全家人之中,惊慌失措的只有我一个。
在我看来,父亲、母亲和姐姐毫无惊慌神色。至于哥哥,与其说他十分沉着,倒不如说他把这次大地震看成趣事。
指1923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