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无用之用 秘境不丹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页,共2页

马年转山时,去到亚东,饭后在那个僻静的小城轧马路,看着满天星光,某人指着眼前黑黢黢的一座山说:翻过那座山就是不丹了哟!我说:您体力好,您先请!我估摸着明天这时候你就进入不丹了,省不少钱呢。

可不是吗?不丹每年限制入境人数,签证难办且不说,入境前还要按停留天数,每天缴纳两百美金(不包括任何其他消费,现在不知道涨价没)。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困死了!洗完澡在旅馆睡了一下午,醒了之后吃晚饭,他们就在算我这一觉值多少钱,具体多少忘记了,反正一觉千金是肯定有的。

不丹的食物微辣而洁净,也比尼餐更合我的胃口。饭后坐在走廊边发呆。夜色墨蓝又明亮,星子清湛,望得久了,会错觉自己在流泪。喜马拉雅南麓的幽静晚空会让人心生禅定清凉。

做了一个无头无尾的梦,情节凌乱,心情很愉悦,显然不是噩梦。忽然间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四下漆黑,渐渐才辨认出床边的窗户,窗棂上的小方格似有若无。

肯定是下午睡多了,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已经醒得双目炯炯,索性穿衣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夜风撩拨,树影间透出的黎明前蓝莹莹的天空,显得格外奇幻。通常失眠是很让人痛苦的事,那一晚的失眠却例外,让我有了一整段幽谧难言的独处时光。

持咒结跏趺坐,思绪渐渐沉淀,如水流速减缓,渐渐水落石出。有万虑不生、尽化虚空的间隙,观想绿度母种子字化为本尊,迎请诸佛,本尊融入身体,无二无别。如是献曼扎,持咒,念回向文……

睁开眼时,看见晓雾弥漫,山色晴岚。空气清甜,呼吸之间令人肺腑通透。不丹安缦是全亚洲我最喜欢的安缦,其次才是东京安缦。中国这么大才有两家安缦,不丹就有五家,安缦对不丹也是情有独钟。

虽然基本没怎么睡,早上七点钟还是跟打了鸡血似的去了虎穴寺。山下是参天古树密林,山上是不丹最神圣的寺庙。虎穴寺建在悬崖边,远看形状像张嘴的老虎(或者狮子)。据说是莲师的空行母——益西措嘉的化身,这里是莲师曾经的闭关修行之地,他的空行母化身猛虎来守护他。

据说,是莲师让外界知道了不丹的存在。和西藏一样,在不丹,莲师同样被尊为“第二佛陀”“古鲁(圣者)仁波切”,连称呼都一样。在宗堡,在民宅,随处可见莲师的圣像。1998年,虎穴寺曾毁于火,对不丹人而言,这个打击大致相当于西藏人的大昭寺被烧,他们迅速开展了重建工作。2005年3月24日,重修后的虎穴寺举行开光仪式,主持者是虎穴寺最早的修建者丹增·拉布杰的转世灵童。这一天被不丹人奉为神圣的一天。

藏传佛教对不丹的影响至为深远——可能在喜马拉雅山麓的国度中都是少见的。这样的纯粹和纯净,是我对它始终念念不忘的原因。我可以在这里毫无干扰和障碍地诵经、拜佛、转山转水转塔。目光所及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和僧人,脸上有一种古老的天真和诚挚。这是我此生为之心动神夺的神态。

不同于印度和尼泊尔的多教派混杂,即使是二十一世纪,遍布全国的寺院和随处可见的僧侣们在不丹的社会生活中依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民众对他们的信赖和尊重依旧。僧团的领导者杰堪布(国师)是不丹的精神导师。我深爱的宗萨钦哲仁波切就曾是不丹的国师。

深浅交叠的绿如波涛般起伏,红白相间的宗堡昂然矗立,低矮的民房闪耀着藏式建筑的传统美感,河谷远处青山叠嶂,云雾缭绕。除了第一天的饱睡,后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舍得浪费,因为深知这是我期许已久的美——精致而不刻意,自然却不粗糙。

行走在不丹,你会发现它的美是整体的、和谐的。换言之,传统和现代之间没有明显的对立和撕裂,呈现出凝聚的温和静气之美,甚或还有更符合现代审美的节制和冷淡。很微妙,在不丹,你不会看见其他古国和古城中常见的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角斗的伤痕和阴影。

这真让人欣慰。喜马拉雅山麓的国度或城市,要么嘈杂,要么凄凉,要么就是嘈杂和凄凉并存。与这些不甘寂寞、略显粗鲁的邻居相比,不丹像一个家教良好、举止优雅、气质纯良的良家子,风度翩翩,卓尔不群,极易赢得好感。

清淡、节制、不争是不丹独特的气质,也是它令人赞赏神往的奥秘所在。这个避居世外,蜗居在山坳里的弹丸小国,有着温和的世俗之美和不张扬的神性之美。有寺庙、书店,也有酒吧。看得见小僧人们席地而坐,童音清脆地诵经,也看得见他们打闹嬉戏;看得见年轻人穿着国服表演射箭,也看得见他们穿着牛仔裤、t恤衫,戴着耳机听流行音乐。

不丹极重环境保护,不同于印度和尼泊尔式的嘈杂,不丹没有暴土扬尘的环境,更不见污水肆流的街道和废墟般令人心酸的贫民窟,它的原住民即使是穷人,也是朴素而洁净的,这里严格限制外来人口,基本也只有原住民。

不丹的旧都在普纳卡,廷布是1955年才定的新首都。友人惊讶于廷布的小,而我至为迷恋它的小和宁静,即使它实际上就是个小镇也无妨。这才是我理想中的藏族小镇啊!为什么时时处处求大求全呢?像现在的拉萨,我也只是喜欢老城区啊!

斑驳日痕,天空碎片,人影婉约,都是温柔细微的惦念。我不是来猎奇的,甚至不是来观光的。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了嘛!如果说西藏是我的原乡,那么不丹就是这原乡里的莲花秘境,深藏着诸佛的微笑和加持。

很多人津津乐道于不丹的神秘和它的国民幸福指数,仿佛它是远方的远方,是真正的香巴拉秘境,可它也有它的难处和局限。

我更认同宗萨钦哲仁波切谈到不丹时说的:“不丹是个不重要的国家。它是个夹在中国和印度之间的小国。没有国防力量,没有石油,没有浓缩铀。没有人在意它的存在。当你被遗忘了,你就自然处于一种和平状态。”

因为它不重要,所以不被觊觎。在这个事事追求有用的时代,我庆幸它看起来不重要,就像庄子说的:“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做一个坚守传统、深谙无用之用的国度,和做一个心有逸趣、深得无用之趣的人一样,需要智慧和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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