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玛旁雍错 心的源头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页,共2页

时间至此仿佛冻结。

我坐在玛旁雍错湖边,对着湛蓝的湖面,观修绿度母,本尊跃然心底。

举目望去,这里没有绿色,只有湖水偶尔会绿如翡翠。这里有大片的蓝,蓝色的天,蓝色星空,蓝色的湖水,蓝到一望无际。

高原的湖泊总让人心生面对大海的错觉。然而委实更澹然,少了几分压迫和野性。雪山古泽的壮阔和清澈,是一边让人觉得天地荡荡,一边让人心甘情愿地长久停留在它身边。

天空像是倒悬的湖泊,而湖水像魔镜一样发着光。晚霞如烟似火,不知疲倦地变幻着颜色,如天女献舞,罗衣翩跹。

落日和随之降临的星空,壮丽到令人失语。烟霞深处有神灵的圣殿,苍穹尽头秘密深锁,一闪一闪的,等待人去仰望,去拆解。当然,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都只是眼睁睁与这隐秘擦肩而过,不得其门而入。

倘若不是离冈仁波齐和纳木那尼这样近,又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眼前这个高山湖泊的独特之处?

诚然它是美的,可是纳木错、羊卓雍错哪个不美呢?就连远在加查鲜为人知的拉姆拉错也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虽然名列三大圣湖之首,但远在藏西高原的它,远不如纳木错和羊卓雍错更广为人知,后者频繁地出现在文艺青年的游记和影视剧的镜头里,令到没去的人都觉得,只要去了圣湖就可以洗涤心灵,焕然一新。

实际上呢,类似的观光,只是一次做了不坏、不做也没什么影响的眼保健操罢了,连心灵spa都谈不上。

我私心向往的是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的老派旅行,度假者像候鸟一样准时回到同一个地方,入住同一家酒店,享受同一个侍者的服务,侍者会留心记住老顾客的名字和稍微特别的小要求。一年一度,他们从素不相识走到莫名的默契,在时光的润泽下,风景与人皆成了琥珀。

我一直迷恋这当中暗藏的情分和惦念,连看似的一成不变都有着不可言说的婉转追念。

如果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了消费式的,刷卡即得,那还有什么搞头?

对于西藏,我持以相似的态度。喜欢重复地回到某处地方,让旧的记忆和新的记忆在荒野上迎头相遇,完成一次新的拼图。

真正的美景,一定要身临其境去体会。照片可以传递美,却无法涵盖那一刻心情的绵延起伏。

美到极致的风景都会叫人屏息凝神,这通常会有两种作用:要么,让你忘记很多事;要么,让你想起很多事。

而我总是后者。

我那么想你,想到几乎忘记了是为什么想你。在我努力克制的悲伤深处,在我不可抑止的思念深处,你总会云淡风轻地出现。你的影子,覆盖了我的天空。这是夙缘的纠缠,非是一生一世一时的业力。

湖上水波粼粼,倒影着雪山,亦幻亦真。猛吸了一口高原的风,泪意如雾。这迢迢人世,当真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凝望着湖面,我看见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路蜿蜒。

多么奇怪啊!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蹒跚着从遥远的江南,坚持走回到藏地的人。那种万里孤身,矢志归返的感觉,是原初的悸动,一直缠绕、督促着我,使我不能安然地蛰居在南方。

许是江南那种过于稠密热闹的人居,他们关爱我的方式和灌输给我的生活理念,像紧箍咒,非但不曾让我对世俗的生活升起浓厚的兴趣乃至信仰,反而让我觉得压抑,厌倦,心意凋零。

你会问,回到西藏就没有这些苦了吗?不是的。天上西藏,并不是人间净土。不要心存这样的幻想。这里环境苦寒,没有美食,可供娱乐的活动屈指可数,拉萨会好一些,拉萨以外,没有网络的地区,流行的东西比内地至少迟了一年半载。

生活粗粝,亦有尘世烦恼。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七情俱全,皆不可免。

只是,一个有佛光照耀、佛法长存的地方,相对会更清净。因为心中有方向和光明,人们即使同样在受苦,也相对清醒些,没有那么多抱怨和不自知的麻木。

小时候读古乐府,见一句“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入目之后就无法忘却。那时还只是莫名地悲伤。我以为是青春期伤春悲秋的通病,后来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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