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准备去阿里转山,问我要攻略。又到了中秋,这不免让我想起我在冈仁波齐脚下看月亮的情景。
第一次去阿里的时候,是2008年,和几位好友一起,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跟在几位专业登山人士身后,乖得咩咩叫。
一路奔袭到冈仁波齐脚下,在一个简陋不过的房子里打尖落脚,几位壮士被几个闲得发慌的藏民团团围住,要跟他们喝酒聊天。辫爷陪着喝了一罐啤酒打发走他们之后,又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瓶,对康老师说:“来,尝尝这个。”
康老师警惕地看着他:“这什么?”辫爷得意地说:“醉生梦死啊!”这倒不是假话,那一年他正好在帮王家卫做《东邪西毒》的原片修复,墨镜王送了他这瓶酒,笑说这是醉生梦死。
然后,辫爷就留着这瓶酒,把它揣上了西藏,找他深爱的康老师陪他一起醉生梦死……
我没有喝。我说:就算真有醉生梦死这种酒,我也不会喝,但我会笑着看你们喝。
辫爷看着我叹气,说:你这人真没劲。
我晃晃手里的旺仔牛奶说:我喝这个,万一你们两位老人家一瓶下去啥都忘了,总要留个见证人。
那一晚不是中秋,是十月中旬的普通夜晚,门外风大得吓人,入耳似旷野狼嗥。不用看都知道,门外荒芜得寸草不生,只有风卷碎石,扑打嚎叫,嘶吼彻夜。在这样的高原,这样的夜晚,有被放逐世外之感。
跟在他们身边我觉得很温暖,很安全。
我们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体验过很深的孤独的那种人,可能因为本身就在水里,反而要试着学会浮起来或潜下去吧!到后来,孤独反而成了老友,是一种安全的、熟悉的、相伴相知的存在。
穿着羽绒服,烤着火,我拨弄着牛羊粪,看着两个老男人喝酒,听他们聊天。我们的人生总有这样的夜晚,看似一无所有,实则应有尽有。又或者,刚好相反。
那晚具体聊的什么真忘了,只记得回屋去睡觉时,走过嶙峋小路,仰头看见月挂中天,是那样的清寒逼人,又澄澈明亮。平时在城市里看见的月亮都披着烟霭,有微黄的月晕,而那晚看见的月清明透亮,皎洁得令人心惊。
拉萨的月亮和内地的月亮不一样,这里的月亮和拉萨的月亮又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人越少,天越高的缘故,阿里高原的月亮是没有那么多人情牵绊的。
它,更像是禅者之心。
我看了一会儿月亮,觉得浑身冰凉,来不及再感慨和挖掘灵感,赶紧滚回屋钻睡袋里去了。
第二次在阿里看月亮是跟某人一起,倒不是有多浪漫,只是临睡前要去个厕所,要穿过院子,兜头迎面依旧是那一轮寒月。我对着某人喊:牛魔王,出来看个月亮噻!
某人一向很给面子,但也没看多久,原因还是一个字,冷!再说了,明早起来还要转山,保存体力要紧。
嗯,硬要说起来,那一天的月亮像一枚小小的金币,一个可以握在掌心的小秘密。我们住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冈仁波齐的背面。月光下的冈仁波齐,山脊峻拔,线条硬朗,仅仅是这个侧面就美得像雪雕,像油画,而那轮月亮,像一枚皎洁娇美的印章。
如今想起来,我这前三十年中见过最美的月色、最好的月光,要么在西藏,要么在云南,或者是在新疆,偶尔在国外,都是人迹罕至的时刻,远赴千里的情况下。
见月如见心。这明月时时抬头可见,就像我们的心,时时低头可见,然而,想把它看清楚,却不是那么容易。
除了冈仁波齐的月亮,在神山脚下,我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个人是藏传佛教诸派共尊的圣者、大瑜伽士、苦修者——密勒日巴尊者。
这里是他多次苦修的地方,在转山的途中我常常想,这里的哪一个雪洞是尊者曾经待过的地方呢?如今照在我身上的日月光,在千年之前,也一样陪伴着尊者啊!
尊者出生在尼泊尔和西藏交界的芒域(今天的西藏吉隆附近)。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从商有道,家境富裕。密勒日巴尊者的父亲得到尊者出生的喜讯时,脱口而出道:“这真是个好消息!”所以尊者的小名又叫“闻喜”。
尊者出生后不久,他的父亲就过世了,留下密勒日巴和他的寡母与妹妹。他们丰厚的家产被亲戚觊觎,亲戚们谋夺了他们的家产,而村里人对此袖手旁观。整个童年,尊者和他的母亲、妹妹都过着衣不蔽体、任人奴役的悲惨生活。
后来,尊者的母亲受不了这种虐待,偷偷将仅剩的一块绿松石(这块绿松石当年藏在头发里才被保留下来)交给尊者,让他出去跟咒师学法,回来报复这群心肠歹毒的人。
尊者跟随咒师学成法术之后,回村降下冰雹雷电,惩罚了黑心的亲戚和无情的村人,但也犯下了杀人重罪。尊者报仇之后并无丝毫喜悦之感,心中反而升起了无穷的悔恨。
这时他听闻了马尔巴大师的名字,和噶举派的祖师爷那洛巴一样,仅仅是听闻了这个名字,尊者心中就升起了无穷的信心。他立誓要找到这个人,跟他学习正法,弥补以往的过错。
当他不辞辛苦地寻访到马尔巴大师,大师为了考验他,更为消除他的罪孽,命他建造佛塔,每当塔要建好,马尔巴就设法将塔毁掉,命令密勒日巴再建。如是过了六年多,其间还有不计其数的其他考验,种种行径跟帝洛巴当年如出一辙。严苛到密勒日巴的师娘——马尔巴大师的佛母(空行母)达媚玛都看不下去了,一再劝马尔巴大师:你何苦这样为难这个孩子?
马尔巴大师在确定密勒日巴道心坚定,业障已经消除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传他正法。此后,密勒日巴尊者就按照上师的指示,在山洞里闭关,精进修行,直至证悟。他终身不聚财物,舍弃世俗一切名闻利养,包括信众的追随和供养。他浪迹在山林野地以及种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苦修,只对偶尔有缘遇见的人,开示传授纯净如甘露的教法。
在一次对信众的开示中,密勒日巴尊者这样唱道:
帝洛巴与那洛巴座前受大苦行的非凡人士,通晓两种语言的翻译家,那就是我的如父上师,大译师马尔巴……
我是上师慈悲心守护的密勒日巴,母亲名叫白装严女——杨萨卡装
父亲名叫密勒智慧幢——密勒饶加仓,我的本名原叫“闻喜”
由于因果种种不爽,往昔的业力
让我们母子没有什么福气
父亲很早就撒手人寰
我们所有的如幻财富和田产
都被伯父和姑母夺取
我和母亲成为他们的仆役
吃的像狗食,以破旧的斗篷为衣
还被赶出家门,忍受风雨冰雹的侵袭
伯父常对我们拳打脚踢
姑母的态度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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