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去青朴桑耶,是临时起意。
诚然,青朴和桑耶在我心中都存在很久了,像一卷未显像的底片,等待我去开启。
一个是藏地久负盛名的苦修之地,一个是藏地第一座三宝俱全的寺庙。我知道是肯定要去,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像以前的人一样,坐着简陋的船,横渡雅鲁藏布江宽阔起风的水面,慢慢靠岸,慢慢抵达。
那天早上还在尧西喝茶,藏族的小妹曲珍站在我身后帮我梳头发。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我们一会儿开车去青朴,你走不走?
我想了两秒,说:我要去,你过来接我。然后我抓起墨镜,对曲珍说:我一会儿出门一趟,后天回来。
曲珍问我:阿佳(姐),那你早饭不吃啦?
我说:嗯,中午到桑耶再吃吧!反正现在一肚子酥油茶。
如此,托了现代交通工具的法力,我迅疾地从拉萨移动到了桑耶。
直到中午我坐在桑耶寺旁边的茶馆啃着花卷,喝第二壶酥油茶的时候,我还觉得是有人对我施了法术。也许就是莲师吧!他知道我要来看他。
桑耶寺近在咫尺,我抬头就可以看到它的金顶,还有阳光下的白塔。这里是桑耶啊!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是藏王赤松德赞、堪布寂护、莲师三人合力建起的殊胜之寺啊!
传说当年藏王赤松德赞发愿要建此寺,为解藏王的迫切之心,莲师施展神通,在掌心变幻出了寺院的幻影。赤松德赞一见之下惊呼出声:“桑耶!”(没错!就是那种出乎意料惊奇的语气。)
虽然奠基之时被寂护大师断为吉兆,但桑耶寺从确定修建到实际修成仍然困难重重。鉴于当时佛苯之争十分激烈,人们传说桑耶寺在修建过程中屡遭苯教驱使的吐蕃本土神灵(非人)的破坏,神通广大的莲师一怒之下请天人来帮忙。
呃……这是双方都有帮手的意思喽。
总之呢,当时的佛教势力暂时要更胜一筹,于是历时十二年,桑耶寺得以严格按照佛经里的仪轨顺利建成。桑耶的主殿上、中、下三层分别采用了藏式、汉式、印式,反映了三种文化的融合。桑耶寺于公元775年建成,寂护大师在此为藏地的首批出家人——吐蕃王朝的七位贵族子弟受戒剃度出家,史称“七觉士”。
藏王又建了三大译场,组织青年学习梵文,请印度、于阗、汉地的外来高僧合作翻译了大量佛教经论,建立了法宝;又度僧出家,成立僧团,建立了僧宝,三宝俱全。自此,佛教在吐蕃才算是正式地建立起来了。
除了修建桑耶寺,关于藏王赤松德赞、堪布寂护和莲师三人呢,还有两个不得不说的小故事。第一个是在很多世之前,他们三位投身为尼泊尔一个老婆婆的儿子,家境贫穷,但三兄弟虔心向佛,发愿要修建佛塔,所修建的,就是现在尼泊尔的博达哈佛塔。由此因缘,三人来世又齐聚雪域弘传佛法(这当中当然还有其他善因缘的聚集,比如迎请寂护大师的使臣桑希等,也是往昔发愿要来雪域弘法之人)。
另一个故事呢,是说赤松德赞在修塔时无意间拍死了一只蚊子,这只蚊子后来转生成为藏王的公主,因为夙世的因缘,赤松德赞对她极为钟爱,公主得病之后藏王心急如焚、悲痛欲绝,带她到莲师面前哀求。
莲师对藏王细述前世之事,感慨因果业力法则之真实无虚,毫无遗漏。赤松德赞以菩萨之身,无意中杀生还要承受果报,何况凡夫?
莲师又为公主授记,在她的顶轮、喉轮、心轮种下种子字。公主随之安然往生,依次缘起,日后转世为宁玛派的大成就者龙钦巴。
阳光盛烈,我眯着眼睛跨过门槛,走进寺中。一如既往地,转经筒边有很多本地人,男男女女,老年人、年轻人都有。
我喜欢看到藏族的年轻人陪着老人一起转经,手捻念珠,口诵真言的样子。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承和陪伴吧。
藏族的僧人们总是显得随意,坐着或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或是自在地走来走去,还有几个说笑打闹的。
我走进转经的人群,和每一个经过的人互道“扎西德勒”,还有“妥及其”。是因为每天都要说上无数次这两句话吧,我的藏语词汇中,这两句的发音真是出奇地标准。
沿着转经筒走了一圈,我走进了大殿,又上了二楼。在楼上,有一位僧人朝我走来,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但他朝我走来的样子我一直记得。走廊很长,阳光落在他身畔,他像是突然降临的那样,微笑着朝我走来。
他自发成为我的导游,领着我四处参拜完,又领着我去看墙壁夹层中的壁画。我们打着手电细细看,光线太暗,地方狭小,再加上年久剥落的残损,大多数还是看不清楚的,只知道这满墙所绘都是《佛本生经》,讲述的是释迦牟尼一生求法成道的故事。(他汉语烂,我藏语更烂,但神奇的是,我还是听懂了……)
我念诵着释迦牟尼心咒,那僧人微笑看我,末了又拽我上三楼,指点我看本尊。好吧,幸亏我平时也注意了解一些,不然就我们俩这沟通水平,实在不知道会岔到哪里去。
大多数的密宗本尊都是被遮住脸的,他比画着对我说。我理解到了,说:额来赛(音译,我知道了的意思),是怕吓着游客,对不对?
他很开心地做了个鬼脸,说:哦呀!
我心说,那你还拽着我来看,我看起来胆子很大吗!(好吧,确实是不小。)
前年去阿里,在托林寺,也是差不多的际遇。本来是普通的拜佛,中间都会杀出一位僧人,自发给我当导游,把各个门都打开,让我进去拜。托林寺是按坛城的仪轨建成的,他坚持带我走完,末了还拿出很多以前的旧物(木雕、经书)给我看,热情地允许我们拍照,硬生生把二十分钟的参拜,拉长成一个多小时。
最关键的,是这些僧人,都不是为了钱、为了供养才这么做的,陪完我之后,他们就迅速消失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来不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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