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灵,和一次差点致命的坠落

十一月无云地过去了。十二月也是。二月到了,空气干燥得厉害。卢多看着潟湖变干。它先是颜色加深,然后草变成了金色,接近纯白,夜晚也少了癞蛤蟆的叫声。女人数了数还有多少瓶水。所剩无几了。她拿泳池里的烂泥水喂鸡,结果它们生病了。所有的鸡都死了。玉米和豆子倒是还有,不过烹调需要很多水,而她必须得节水。

她又开始挨饿。某天清晨她起床,将噩梦甩掉,踉跄地走进厨房,然后看见桌上有一块面包:

一块面包!

她难以置信地用双手抓住它。

闻了闻味道。

面包的香味让她回到了童年。姐姐和她在沙滩上分吃着一块黄油面包。她咬了一口。直到吃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她坐了下来,浑身颤抖。

谁给她带的面包呢?

也许是有人透过窗户扔进来的。她想象一个肩膀宽阔的小伙子往天上扔面包。面包划出缓慢的弧线,直到掉落在她桌子上。这个人也许是从几乎完全干涸的潟湖里往天上扔面包,作为某个神秘求雨仪式的一部分。这个巫师同时也是扔面包冠军,因为扔出的距离相当可观。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她梦到一位天使来临。

天亮以后,她在餐桌上看到了六块面包,一盒番石榴果酱还有一大瓶可口可乐。卢多坐了下来,心脏跳得飞快。有人在进出她家。她站了起来。最近几个月她的视力越来越差。从某个时刻起,光线稍微暗一点,她就只能靠直觉行走。她爬上露台。她一直来到楼房的右侧面,那里正对另一栋楼,中间只隔几米,那也是唯一一栋没有窗的楼。她探头往下,就看见围着那栋楼的脚手架靠在了她这栋楼上。入侵者是从这里进来的。她走下楼梯。也许是因为不安,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唯一确定的是她的直觉失灵了,她踩空一级台阶,然后毫无防备地摔倒。她晕了过去。等到她重新恢复意识,她就感到自己的左股骨骨折了。“这就是结束了,”她想,“我会死,不是因为得了什么神秘的非洲怪病,不是因为没胃口或是疲倦,不是被盗贼谋害,不是因为天掉在我身上,而是倒在了一条最著名的物理定律上:b假定有两个质点m/bbsub1/sub/bb和m/bbsub2/sub/bb,两者间距离为r,这两个质点间的引力与它们的质量成正比,与两者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b她的质量小,这让她保住了性命。她的体重要是多二十公斤,这次碰撞就很有可能致命。疼痛从她的腿往上蔓延,让她左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同时也让她无法清晰思考。她就这么静止不动过了很久,外面的夜像蟒蛇一样,在街道和广场上扭动,让受追逐的洋槐窒息。疼痛在跳动,疼痛在撕咬。她感到嘴巴很干。她试图把舌头吐出去,因为感觉舌头不属于自己了,只是夹在喉咙上的一小块软木塞。

她想着那瓶可口可乐,想着自己放在贮藏室的那些水瓶。她需要拖动身体跋涉大概十五米。她绷直手臂,撑在水泥地上,把躯干顶了起来,疼痛仿佛斧头划过她的腿。她大叫了一声。喊声把她自己吓到了。

“我把整栋楼都吵醒了吧。”她喃喃自语。

她吵醒了旁边公寓里的小酋长。企业家正在梦见基安达。这个梦已经重复了好几个晚上。他总是在半夜来到阳台,然后看到潟湖里闪闪发光。这道光的范围越来越广,变成一道圆形的音乐彩虹,与此同时企业家感到自己在失去重量。他总是在这道光上到他面前时醒来。这一回他醒得更早,因为那道光在大喊,或者说他觉得是那道光在大喊,带动淤泥和癞蛤蟆快速爆炸。他在床上坐起,感觉喘不过气,心脏怦怦直跳。他记起从前幽闭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光。有时候,他会听到一声狗吠。他会听见一个女人吟唱古老歌谣的遥远声音。

“这栋楼闹鬼,”帕皮·博林戈曾向他保证,“有一条会叫的狗,不过从来没人看到过它,就像幽灵一样。据说它能穿墙。你睡觉的时候得小心。这条狗会穿过墙,汪汪地叫,不过你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它的叫声,它就这样在你的梦里常驻下来。你的梦里会听到很多声狗吠。有一个楼下的住户,一个叫尤斯塔季奥的青年手工艺人,有一天早上醒来以后就再也说不了话。他只会像狗一样叫。他被送到一位挺有名的传统医生那里,那位医生花了五天才把狗灵和狗吠声从尤斯塔季奥的脑袋里驱赶出来。”

小酋长很奇怪大楼的构造。有一道墙将走廊隔开,这是其他楼层没有的,所以他很疑惑。这层楼应该还有一套公寓——但是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在几米外,在墙的另一边,卢多正在奋力朝厨房的方向前进。每走一厘米,她就觉得自己的精神远去了一点。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她还在客厅,离门大概两米。她高烧得厉害,口渴比疼痛更让她不安。大约下午两点时她来到了门边。然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她隐约看见面前有张脸。她把手挪到眼前揉了揉。人脸还在。是个男孩,看上去是个男孩的脸,两只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

“你是谁?”

“我叫萨巴鲁。”

“你是从脚手架进来的?”

“是的,我从脚手架爬过来的。有人在旁边的楼房搭了脚手架。他们正在粉刷那栋楼。那些脚手架离你的露台很近。然后我在最高层架子上堆了几个箱子,就爬了上来。很容易的。你是摔倒了吗?”

“你几岁了?”

“七岁。你要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已经死了。水。给我拿水来。”

“你有钱吗?”

“有,我会给你钱,但你得给我拿水来。”

男孩站了起来。他环视四周:

“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家具。你看上去比我还穷。你的钱在哪儿?”

“水!”

“呀,奶奶,别急,我这就给你拿瓶汽水。”

他从厨房拿来那瓶可口可乐。卢多狼吞虎咽地对着瓶口喝。甜味震撼了她。她已经多年没有尝过糖的味道了。她让男孩去书房找一个袋子,里面放着钱。萨巴鲁回来了,大笑着往四周抛撒一捆捆的钱。

“这些已经不是钱了,奶奶,根本不值钱了。”

“我有银质餐具。把银餐具拿走吧。”

男孩笑了:

“我已经拿走了,你没察觉到吗?”

“没有。是你拿来的面包吗,昨天?”

“是前天。你不想打电话给医生吗?”

“不,我不想!”

“我可以叫个邻居来。你总该有邻居吧。”

“没有,没有!谁也别叫。”

“你不喜欢人?我也不喜欢人。”

卢多开始哭了:

“你走吧。你走吧。”

萨巴鲁站起身:

“大门在哪里?”

“没有大门。从哪儿进你就从哪儿出。”

萨巴鲁背上包消失了。卢多深吸了一口气。她靠在墙上。疼痛缓和了些许。也许她应该让男孩叫医生的。但是她又想到,医生来了警察也会来,记者更会蜂拥而至,而她在露台上还埋着一具尸骨。她情愿死在这里,做一个被禁锢的自由人,一如过去三十年她的生活一样。

自由人?

很多回,她看着人群仿佛要生吞活剥了这栋楼,喇叭和汽笛发出大范围的喧嚣,还有各种叫嚷、恳求和咒骂,她会感到深深的恐惧,感觉自己被包围,时刻受到威胁。每当她想要出去,她会在藏书里找一本来看。在烧掉所有的家具、门和每一块地板之后,她开始烧书,这让她感到失去了自由。就好像她在整个星球纵了火。烧掉若热·亚马多之后,她再也不能回到伊列乌斯和圣萨尔瓦多了。烧掉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之后,她失去了都柏林。拆散了《三只悲伤的老虎》,她等于烧毁了老哈瓦那。最后只剩不到一百本书了。她保留这些书,更多是出于固执而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用。她的视力太差了,即便有高倍放大镜的协助,即便把书放在阳光下,像在桑拿房一样满身大汗,她也得花一整个下午才能解读一页。最近几个月,在公寓里还空着的墙上,她开始用巨大的字写下剩下的书里她最喜欢的句子。“不会太久了,”她想,“我会成为真的囚徒。我不想住在监狱里。”她睡着了。一阵轻笑让她惊醒。男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瘦高的剪影呈现在热闹的落日余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