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发现了她跟詹卡洛的丑事,专门来找詹卡洛的麻烦?或是他的意大利同伴心怀怨恨,找他寻仇来了?自从早上经历了那场战俘自杀事件,她的想象力便一直被这群战俘所占据。别乱想,或许是别的什么事情,跟这些扯不上半点关系。
想到这里,爱丽丝加快了脚步。她在菜园里不小心绊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但愿没有暴露行踪,爱丽丝心想,并庆幸没有打开枪上的保险栓,否则这一摔足以走火。接着,她悄悄地穿过灌木丛和空地,朝着羊毛工的宿舍走去。
詹卡洛和滕根继续摔打着,只是地点已经转移到詹卡洛的房间里——这里曾承载着爱丽丝的无限希望。这时,只见身穿紫褐色囚衣和短裤的战俘走出屋子,来到门廊上,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个牛仔刚刚跟人动完手,从酒吧里走了出来。只不过眼前这个家伙是个日本人。不一会儿,詹卡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高举着双手,缓缓朝战俘走去。举手本是投降的姿势,但詹卡洛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投降的意思,似乎只是在请求对方,或是不想伤害对方。战俘先是愣了一阵,随即又低下脑袋,踉跄着脚步朝詹卡洛的胸口撞去。
“好了!”詹卡洛冷静地说道,“别闹了,咱们喝点茶吧。”
听到詹卡洛优美的嗓音里充满了求和的意味,爱丽丝顿时感到一阵厌恶。真是个软骨头!尼维尔跟他可不一样,他把上船的机会让给了生病的战友。
突然,日本战俘一把扼住了詹卡洛的喉咙。表面上看去,滕根似乎已稳占上风,但实际上,詹卡洛随时可以挣脱对方的手掌。这一点,爱丽丝自然不会怀疑。但问题在于,对方扼住的是詹卡洛的喉咙,而这个意大利战俘又是赫尔曼农场的人。
爱丽丝迅速端起步枪,叫道:“嘿!快松手!”
日本战俘这才看到她,渐渐松开了詹卡洛的脖子。显然,爱丽丝的叫声让他吃了一惊。詹卡洛后退一步,他的目光越过战俘的肩膀,蓬乱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张笑脸。接着,他摊开双手,仿佛在对爱丽丝说:人呐,就是这样,总会给你带来些惊喜!
爱丽丝很想大吼一声:这种混蛋算个屁惊喜!
日本战俘转过身来——他已经气喘吁吁,眼睛里却闪着凶光。相比之下,詹卡洛的眼神则全然不同。望着这个被汗水浸透、神情委顿的年轻人,爱丽丝突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对凶狠而熟悉的眼睛,一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送柠檬水那天!她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忘不掉他那毕恭毕敬的神情。绝对错不了——只不过他眼下正喘着粗气,脸上也少了当初那迷惑的神情。这时,日本战俘撕开衣襟,露出里面的卡其色毛衫,两眼死死地盯着她的步枪,似乎很是欣赏。
“开枪吧!”他大吼一声,语气里带着半分命令,半分恳求,“打死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爱丽丝打开了保险栓,全身的血液涌了上来。此前还从没有人向她提出这种请求。这些人就是一群疯子,所有的祸事都是他们挑起来的。正是凭借着这股疯狂,他们冲破了战俘营的刺网,在丛林里挣扎了一段时间后,现在又跑到这里求死。爱丽丝的枪口微微颤抖着,全身的怒火都涌上了肩膀。
“别,别开枪。”詹卡洛不停地劝阻着,语调一如既往般冷静。他想暗示的是——这些人也是大地的孩子,也是平等的生灵,只不过受到极端分子的挑唆和迷惑而已。是啊,爱丽丝心想,你们都是盟友,是在同一片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她对战俘的怒火瞬间转移到了詹卡洛的身上。没错,意大利人也是罪魁祸首。正是他们入侵了希腊,遭遇败绩后,又请来德国主子帮忙。德国主子凭借飞机、炸弹开辟了南方的战场,这才导致尼维尔被困,连一条逃往埃及的船都找不到。尼维尔,那个与她立下婚誓的男人。
“打死你还不简单!”她冲着那个面容清秀的敌人喊道。
听到这番话,对方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冲过去抄起了那把斧子,朝着她缓缓地逼了过来,两眼里闪着屠夫般的快慰。
爱丽丝并不害怕。她心里清楚,詹卡洛一定会从身后拽住他,况且对方只是想逼自己开枪而已,否则早就扑过来了。因此,她想等着詹卡洛先动手,将他制服。她不会帮一个逃跑的战俘了结心愿。
在她的眼里,这名战俘虽然令人厌恶,却又令人生出一股敬意,虽然没有像他的战友一样跑去卧轨,但求死的信念却是同样坚决。他仍然一步步向前走着,凶残而挑衅的表情仿佛凝成了一张面具。如果世界上少了这种人,尼维尔便不用奔赴战场,把她一人丢在家里受煎熬;她也不会释放出积压已久、遏制不住的情欲。眼看滕根离她只有十步之遥,詹卡洛连忙向前冲去,想要抱住那名战俘。但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扣动了扳机。战俘胸口中枪,身子向后飞了出去。烟雾腾起的瞬间,血液四处飞溅。
倒在地上后,滕根继续挣扎了一阵,似乎想要站起来,但很快又倒了下去,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连兔子眼睛都能打中!”两耳嗡鸣的爱丽丝叫道。这番话自然是在吹牛,但即便是威胁对方,也未免说得太迟了。看到鲜血染红了地面,爱丽丝的心里着实有些震惊,然而沸腾的血液却始终无法冷却下来。滕根的身子微微动了两下,嘴里喷出汩汩的鲜血。詹卡洛跪倒在血泊中,望着爱丽丝叫道:“他不是存心……根本就没打算……”
“你是怎么知道的,詹卡洛?”爱丽丝咆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詹卡洛望着滕根的脸,仿佛正望着一位知心好友。他伸手擦去了滕根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个救护医生——一位无政府主义者。滕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再也不动了。
詹卡洛的泪眼中透着傲慢,爱丽丝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蠢。
“他拿斧子是要砍我,蠢货!”爱丽丝尖叫起来。然而不论是她自己还是詹卡洛,都不相信她会死在滕根的斧子下。詹卡洛抬头瞪着她,嘴里喊道:“我本来要抓住他的!你这个女巫!”
爱丽丝呆了半晌。她知道,之所以打死这个帅气的日本战俘,主要是为了把帅气的詹卡洛从她心里赶走。现在詹卡洛也利用这个机会,永远地甩开了她。
詹卡洛站起身,抄起那把斧子——斧子头干净如常,只有斧柄上沾满了血迹。他转身走到屋前,抡起斧背砸碎了窗子,然后又走到门前,疯狂地砍起了门框,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很显然,他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种行为已经构成越狱。詹卡洛如痴如狂地砍砸那个监狱般的屋子,此时的爱丽丝在他看来和狱卒无异,他根本不在乎她会有什么反应。斧子不断地砸落,墙壁上的木屑四处飞溅。爱丽丝只是在一旁望着,任凭他想砸多久便砸多久。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即便如此,她并不后悔杀了那个战俘——那具躺在五步之外的尸体。她的长裙上溅满了鲜血。“我的裙子算是毁了。”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着,肩膀被步枪压得胀痛起来。接着,她扛着枪走回农舍,拨通了管控中心的电话。远处,詹卡洛劈砍小屋的声音仍然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