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太棘手了。”萨特对宣传官说,“死亡人数是不能隐瞒的,验尸官是不能不请的,消息也要通知瑞士方面——即便不通知,他们也会自行查出来。艾博凯尔真是可怜、可恨,又无可救药。这个蠢货,你去看看,他把机枪摆在了什么位置!居然被敌人给夺了下来!我还为这事跟他争吵过。说实话,我现在忙得要死,可是我还要跟你谈谈,非要跟你谈谈才行。咱们先出去看一眼,外面简直都变成屠宰场了。”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不是吗?是他们越狱在先,不是吗?”宣传官问道。
“越狱的事情早在意料之中,”萨特说,“我马上要跟搜捕队的军官开个会,还要向悉尼总部进行汇报。之后咱们再碰个头,可以吗?我要向你讨个天大的人情才行。”
就这样,萨特暂时支走了这名满头雾水的宣传官。在警卫的陪同下,宣传官来到了满地狼藉的营区,只见生还者和其他区的战俘正不停地忙碌着,将尸体抬到一排排担架上,每具尸体的伤口都用床单遮掩起来。整个战俘营里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半点声音,偶尔传来警卫几声吆喝,听起来像是对死者或是整个战俘营的亵渎。守备队的战士们取得了胜利,但脸上却看不到胜利的喜悦。接着,警卫又将宣传官护送回萨特的办公室。
萨特看起来更加疲惫了。他拼命吸烟,脚乱动着,显得焦躁不安。他扯过一把椅子让宣传官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
“一直在等着跟你商量这事。”萨特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报道这件事。真抱歉,要不要喝点什么?来点茶水吧?”
“过会儿再说吧,等咱们商量完。”宣传官先是客气了一番,然后又表达了对艾博凯尔的哀悼之情。
“哎!”萨特叹息了一声,右手忍不住比画起来,“我心里早有预感,也提出过意见,可是……他坚持要提前通知那些战俘,这下可好,人家直接给他开了张死亡通知单……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我们那些被俘的士兵。我们有一批人落在了日本人手里。”
萨特说着,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微微颤抖起来。“这件事该怎么办?”萨特问道,“眼前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在外人面前,我从来不说艾博凯尔半句不好,可说句心里话,所有这些麻烦都是他惹出来的。我可以一件一件给你数出来。”
“照我看,不如这样:报道的内容可以写得含糊一些。”宣传官说道,“今晚要刊登的内容我们大体上想好了,就说发生了越狱事件,但不会指出具体的死亡人数,只承认死了一些。当然,我们要强调,死的都是被俘的军人,而不是平民。最终的死亡数字迟早要公布,但至少现在用不着。瑞士那边自然是要知会的,不过只说一说目前的进展即可。那些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对了,逃进丛林的战俘大概有多少人?”
“具体数字还不清楚。到目前为止,还不断有人从水沟里爬出来,还有从焚烧炉里爬出来的……大体来说,死了两百五十个左右,还有二十多个是自杀,八十多名逃走——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上级的命令是,给个大概的数字就可以。”宣传官说,“当然,绝对不能引起公众恐慌。如果透露了具体数字,没准民众会自发组织起来,四处猎捕日本人,最后闹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或许,咱们可以使用一些模糊的字眼,就说‘逃跑的战俘大多已经被捕’,或者说‘只有少数战俘在逃’,同时要强调,这些战俘已经体力不支,大多会在天黑前落网。这样可以吧?”
萨特突然站了起来。“你们怎么措辞我管不着,反正每个小时都会有被捕的战俘被运回来。那些抓不着的,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但愿今晚能像昨晚一样冷,迟早冻死这些混蛋,我根本不在乎。但关键问题是,千万不要提到我的名字。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是官方报纸还是街边的小报,都不能出现我的名字。就算是有人来调查,也绝不能泄露我的信息。一定不能让日本人看到,否则他们会要挟我们。”说着,他狠狠地掐灭了烟蒂,脸上突然流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我有个儿子……落在了他们手里。我也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儿,最后一次听到消息时,他还在泰国。我不想让他受到牵连。这笔账应该算到艾博凯尔那个蠢货的头上……”
宣传官在纸上做了些笔记,但就连这个动作也让萨特担心不已。“不要用我的真名,用个大写的x代替好了。”
宣传官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顾虑。”他安慰道,“另外,可能要委屈你一下,因为艾博凯尔会被塑造成英雄形象。”
“这不就像广播剧一样吗?”萨特惊奇地说道,“眼下编造了谎言,之后就要一直编下去。”
“放心吧,”宣传官说道,“这事就交给我。外界管不着,这是我们的事情。”
宣传官离开后,萨特稍稍松了口气,指挥官的才能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他给奥兰治的法医办公室打了电话,对方表示法医将在一个小时后赶到。接着,他又发出一道紧急命令:“马上给那些再次被捕的战俘提供食物,让他们坐在盥洗室和洗衣房的地板上用餐。”不妨施舍些善意,让这些混蛋去纠结好了。为了不让战俘受冻,他向总部申请了一批草垫、床垫和毯子,能够申请多少便申请多少。由于之前的衣物、毛巾和肥皂早已化为灰烬,他又从沃加沃加的仓库调运了几卡车的物资。“要告诉这些人,物资想要多少有多少,让他们无法抗拒我们的施舍。”
星期天晚上,战俘们吃到了米饭和肉汤。尽管饥饿异常,这些人却显得没有半点胃口。这正是死里逃生后,陷入麻木与空虚的表现。有些人不停地问自己,他们有什么资格去享用这些食物;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他们必须装出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才行。就连那些暗自庆幸活下来的人也不例外。他们神情委顿,不敢让自己的食欲表现出来。对于那些活下来的好战分子而言,他们就像行尸走肉般活着。相比之下,那些盖着白布、并排躺在刺网前的尸体才真正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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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萨特一直心惊胆战,生怕儿子受到牵连。幸运的是,有关他的消息并没有透露给外界。星期天晚上,他总算可以松口气,放下心来。他从宣传官那里得到了保证,对外只公布被捕的人数,对于死亡人数却只字不提。总部派人告诉他,凡是对外发布的新闻,一律不会出现他的名字。萨特这才如释重负,终于感到了一丝安慰。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眼下要以守备队,实质上是军队的名义,去探望艾博凯尔的遗孀。在萨特心里,这场屠杀的责任全在艾博凯尔身上,每逢上级来调查,他都会明确地表示,自己曾竭力反对提前通知战俘,反对上校那漏洞百出的防御部署。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平静下来,是时候去探望艾博凯尔太太了。
渐渐地,他开始意识到,应该为这起惨案负责的,不只有艾博凯尔一个人。不论是悉尼总部还是加韦尔战俘营,许多人有责任,每个人的应对方式都显得草率无比,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起初与艾博凯尔争论时,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场屠杀,想象不出那股鲜血混合着火药的味道,想象不出那股死人内脏被撕裂后,散发出的屎尿味。现在回头想想,总部当初派他管理战俘营,表面上看是因为他的儿子落入了敌人手里,他在管理战俘的时候,不会过于严酷,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上面的官员图省事,利用他爱子心切的弱点而已。宣传官说得不错,导致屠杀的根本原因是战俘强烈的求死信念,然而与守备队的军事失误相比,人们对于求死信念的批判则轻微得多。
不管宣传官如何美化,艾博凯尔终究要受到军方的谴责,而作为艾博凯尔的副手,他自然难逃干系。不过话又说回来,该走的过场总是要走的。到了这时候,他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必须去拜访艾博凯尔太太,并且要表示出他对已故长官的敬仰,表示出他对这个蠢货的哀悼之情。
他来到帕克斯街,在门口见到了加纳太太,对方把他领进屋里。身材瘦削的艾博凯尔太太正坐在客厅一侧,神情憔悴,满脸泪痕。屋子里还有几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加洛韦太太却不在其中。按理说,最该出现的人就是西尔玛,她却迟迟没有露面,但这也是最值得庆幸的一点。警卫赶到艾博凯尔的宿舍时,发现她正躲在椅子后面抽泣,最后将她送回了家。此时此刻,或许她正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睡着,试图忘记那个糟糕而尴尬的夜晚。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着,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准备着茶水和糕点。艾博凯尔太太站起身,走了过来,萨特则神情悲凄地握住她的手说,他很难想象她的心里有多么悲痛。这时,加纳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另一个女人说:“咱们出去一下,让艾米丽和少校单独说会儿话。”
萨特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不用”,但那个女人已经和加纳太太走了出去。
艾米丽请少校坐下,自己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我一有空闲就赶过来了,”萨特说道,“前几天太忙,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是啊,少校。”艾博凯尔太太说,沉静的语调里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他的遗体被救护车运到了镇子里,我已经去看过了。”
“我……我听说,是从战俘营直接送过去的。事情来得很突然,又伤在致命部位,总之……他没遭多少罪。”
“这就好。”艾博凯尔太太说道。作为一名军人的女儿,她早就听惯了这种安慰。她知道,人死前至少会有几秒钟的挣扎,而在丈夫的弥留之际,她却偏偏不在场,平日里又给了他那么多气受……
“他是个好男人,也是军队里第一流的战士。”萨特继续说。虽然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假话,泪水却止不住流了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些泪水来自哪里。不管怎样,没有哪个人该遭此横祸。
“还有一件事,您可能已经听说。当晚加洛韦太太在上校的宿舍里。”
“加纳太太今天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提到了那晚的冒险经历。”
“您知道,在上校眼里,这个女人除了招人讨厌外,没有半点好处。当晚他开车赶往战俘营,路上恰好碰到她的车子抛锚,于是就把她带到宿舍,等修理工赶过来,再把她送回家去。她不过是在那里等着搭车而已。至于艾博凯尔上校,他整晚都跟通信兵待在一起。临终前,他对我说,”萨特撒谎道,“您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谢谢您,少校。”女人说。她最为感激且坚信不疑的,正是萨特最后这句话。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知道他爱我。”女人难过地说,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在加韦尔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我像所有的蠢人一样,以为这种幸福会持续得长久些。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我想离他近一些。”
“您真的很坚强。”萨特说,语气里充满由衷的敬佩。女人看了萨特一眼,发现他的身子正微微颤抖。
“倒是惹得您伤心了。”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