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青木朝刺网最北端跑去,冲向外围的那挺机枪。他很难相信自己不是在中国的战场上——在他的记忆里,中国的战场便是眼前这般场景:喊杀声震天动地,步枪的声响撕裂着黑夜,中间夹杂着机枪的嗒嗒声。他穿过空地,朝刺网冲去。这时,他看到c区外的两名士兵——他们居高临下地坐在拖车上,填装好弹药后便猛烈射击,只是飘过来的无烟火药的味道不如中国战场上的浓烈。

四下里强光耀眼,青木看到守备队的士兵已经排成一行,队形不甚规整,枪法也欠准。他们显然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却又不得不履行士兵的职责。他和他的战友可以教一教这些人,让他们表现得更加出色,唤起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潜能。在这一点上,战俘的吼声或许已经起了些作用,许多人齐声高喊“万岁”,而青木也不自觉地冲着向他们扫射的机枪咆哮起来。

就在他冲向刺网的时候,那些没有受过重伤的年轻人纷纷从左侧赶超上来,跑到他的前头。许多人被子弹打中,翻滚着倒在了地上,有的则被子弹威猛的力道带进了水沟里。青木心里的兴奋远远超过恐惧。他永远都是这样,行动时无比冷静,只有在胜利时才会表现出癫狂。

更多的年轻人冲到前方,有的把毯子蒙在刺网上,有的则借着同伴的尸体向上爬——伤痕累累的尸体挂在刺网的高处,不停地摇摆着。机枪发出一阵阵威猛而刺耳的噪音,周围的年轻人依然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青木在感到讶异的同时,早已忘记机枪的存在。塔楼上的轻机枪突然开火,更多的攀爬者垂下身子,从此不再有任何危险。嘈杂的枪声中偶尔会出现一段空隙——就在一枪响毕、第二枪未发之际,可以听到外围两挺机枪全力开火的声音。青木微微一惊,却没有被这铿锵的枪声吓倒。

他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时而看看左右两侧赶超上来的人。朝着死亡奔跑总比走着更容易,他也希望自己能快些。这时,青木朝右侧看了看,发现樱花正光脚向前跑去,头上插着几朵假花,一身粉色的衣裤,腰间系着鲜艳的布带。看到这身打扮,青木顿时觉得樱花拉低了整场行动的格调。当她超过一名微微跛脚的战俘时,那人还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把。但很快,青木明白了她的用意。樱花想要证明的是,身穿女装的她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他”,与那些强壮的男人相比,她的勇猛果敢不输于任何人。

突然,机枪喷射出一颗子弹,樱花的脑袋瞬间被穿透,整个身子像一件沉重的戏服,挂在了刺网上——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红艳艳的戏服。很快,她的肩膀变成了众人攀爬的梯子。

与众人不同的是,青木选择了借着毯子攀爬,出于对樱花表演技艺的尊重,他避开了对方的身体和衣服。爬到高处时,他踩住一个年轻人的身体,不料年轻人并没有死透,在青木的重压下低声哀号起来。他朝刺网下方看了一眼,只见许多战友翻滚着倒在地上。这时,眼前刀光一闪,只见一名战俘割断了一位重伤的朋友的颈动脉。青木背对机枪爬下去,就像一个正在下梯子的老人。眼见那些爬到高处或是跳到地上的人纷纷倒毙,青木以为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身前一名战友突然倒了下去,身子不停地抽搐起来。青木认得这人。出于礼貌,他蹲下去,询问对方是否要早些解脱,但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断了气。青木刚想站起身,后面的一位又倒了下来。第二道刺网就在眼前,青木在心里安慰自己——我知道死亡的滋味,没有什么神秘的。突然只听嗖嗖几声,一串子弹从身旁飞过,几名战俘顿时停下脚步,他们一只手向前方挥舞着,仿佛前面遮着一道窗帘,只消一伸手便可以拉开一般。

当他再次站起来,继续向前跑时,他又一次被跑得更快的人超过,而那些人很快也倒了下去。这时候,青木开始攀爬第二道刺网,他的一只手已经被刺破,衣服被刺网钩住,必须要用力挣脱才行。好在第一批战俘已经爬上了最后一道刺网,而外围的两名机枪手不得不降低枪口的高度。对于奔跑的战俘而言,最致命的就是探照灯,与此同时,刺眼的灯光也让两名枪手陷入了困境,他们的位置暴露无遗。

枪口的高度降低,射击的距离如此之近,火力撕裂了爬上最后一道刺网的战俘的头颅和四肢。整个守备队的火力都朝这里集中。青木明白,敌人已经知道他们打算抢夺武器弹药。

他被困在几条交错的火力当中,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但枪声仍在继续。青木顿时反应过来——探照灯全都灭了。原来,一颗子弹打断了电线,不仅造成了整个供电系统的瘫痪,也保住了他的性命。前方一片幽暗模糊,只有身后闪耀着点点火光。青木突然发现,两名机枪手的火力和守备队的火力并非衔接得天衣无缝。他顿时意识到,如果可以夺取机枪,就可以利用它来对付守备队。

能够活着冲到这里,委实已经超出青木的预计,不过他早已料到,敌人会手忙脚乱,自乱阵脚。翻过最后一道刺网时,青木心里充满了渴望。机会就在眼前,他又可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了。

卡西迪专心致志地填装着弹药,像个入定的老僧一般不为外界所动。然而掌控机枪的海顿却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在这里。之前训练的时候——低头望着那些摊在防水布上的机枪零件的时候——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死神的影子。机枪的支架已经调至最低,枪口再也无法降低分毫,而守备队的士兵却不懂得向前移动阵线,不懂得把他当作火力支点或是帮他抵挡战俘的冲击。这些士兵缺乏足够的智慧,也没有接受过充分的训练。眼见这群逃脱牢笼的战俘杀过来,海顿心里十分清楚,这一条弹链打光之后,卡西迪即便动作再熟练,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填装下一条弹链。这时,他掐了自己一把,想看看心里是否感到恐惧,但唯一感觉到的,是一阵轻微的焦虑和愤怒。守备队的战友们都是不成气候且胆小如鼠的家伙,他们的长官更是缺乏胆气,他的牺牲一定会让这些人刮目相看。他的嘴里突然尝到了死亡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新奇的、混合着金属气息的味道。

他知道,拖车上还剩了几罐弹药,于是便冲卡西迪叫了几声,让他把弹药罐带回军营里去。

“该死!”卡西迪扯着嗓子咒骂了一声,认为自己一定能够及时填装好弹药。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快走!”海顿坚决地说道。如果机枪被战俘夺走,并用来对付守备队的话,守备队的士兵一定不知如何应对。此时此刻,战俘大军开始从两侧包抄过来,有些人倒在了守备队的枪下,但另外一些人仍然毫无惧色地向前冲着。无烟火药的味道里混合着这群人的味道——酸臭的酒味,以及野心、另类和残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