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博凯尔早就在主路旁安排了一顶帐篷,里面驻扎着几名警卫。其中的一名警卫对眼下平稳的态势十分满意——在月光如此皎洁的夜晚放哨实在是多此一举,而且无聊至极。不过令他欣慰的是,站岗的任务在凌晨两点就会结束,随后他便可以回到位于主路和凯利巷交叉处的那所半暖不暖的营房里,明晚便不必像今晚这样辛苦地放哨。
然而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战俘营里的平静被打破了。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一名战俘突然冲出来,直奔主路前方的两道大门而去。看那架势,仿佛要把大门撞破一般。他以短跑冲刺的速度穿过摔跤场地和棒球场的一角,此时已经跑到一片空地上。
或许因为对方来势太猛,手握步枪准备射击的警卫刚刚迈出一步,又迅速退了回去。转眼间,奋力奔跑的日本人已经来到第一道门前。他高举着双手,嘴里高声叫着“人类不公”“智者的愚蠢”云云,听起来仿佛是《圣经》式的英语,但这种英语却让警卫一头雾水——不论是重音还是语调,全都乱作一团,不知所云。接着,运动员般的战俘开始攀爬第一道门,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掌已经被刺网划破,嘴里愤怒地吼着“不公正的人终会死于剑下”。
他的咆哮声中显然带着些恐惧,这种恐惧传染了警卫。对方的块头着实不小,他本能地举起步枪,朝着天空放了两枪。他知道,这是第一道信号。
然而战俘营的两侧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见到信号弹,也没有听到刺耳的警报声。此时,那个日本人已经翻过第一道门,站在了两道大门中间,嘴里兀自怒吼不休。还差一道门,他就可以进入主路。这时,刺网木桩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警卫眼睁睁地望着本恩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来到自己跟前。他本想开枪打死对方,但还是先把电话接了起来。电话是一位军士从帐篷里打来的。警卫告诉军士,一名战俘已经跑到了门前,嘴里又喊又叫,马上就要翻过大门进入主路。军士说,如果战俘从门上跳下来,一定要想办法将其制服,所有人会马上赶过去。
这时,本恩已经开始攀爬第二道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仿佛只有面对面的劝说才能让他停止行动。突然,c区传出一阵类似军号的响声,各个囚室瞬间沸腾起来。警卫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枪口死死地对准战俘的身体。本恩的身子已经攀上了大门上方的刺网,与此同时,囚室里正不断涌出一群群战俘,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怪异而凶狠的神情。突然,囚室的走廊和破损的窗子里映出火光,熊熊的火苗迅速朝屋檐蹿去,房顶冒出阵阵浓烟。战俘从四面八方涌出,有些人甚至径直朝着那名警卫冲去。这些人并非因为失火而四散奔逃,相反,这场大火正是他们的杰作。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警卫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些人已经穿过c区的空地,有些人跑得甚至更快了。警卫心里明白,此时整个守备队都已经知道,这个夜晚并不平静,所有平静都会在今晚终结。这时,另外两名持枪的警卫从主路方向冲了过来,在距离两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库克中尉正一瘸一拐地跑着。出人意料的是,本恩在越过大门上方的刺网后,竟然规规矩矩地爬了下来,他转过身,望着几名警卫。
库克中尉和三名警卫吃惊地望着他的脸,听到他不停地喊着:“……有那些……杀人的、拜偶像的,并一切喜好说谎言、编造虚谎的。”
然而这种吐字不清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听懂。
“逃跑!”本恩继续叫了起来,“都逃跑!”
几个人并不知道本恩是在向他们讲述事实,还是在向他们发出命令。他们注意到,这名战俘开始浑身颤抖,布满泪水的脸上粘着一道道泥土的印记。
“逃跑!”颤抖不止的战俘又一次喊了起来,转身指了指冲过来的同胞。这群战俘有的用身子撞门,有的用球棒疯狂地砸着门框,没过多久,第一道大门便被撞开,门框四分五裂。看到眼前的一幕,几名警卫几乎惊得呆住了。
战俘“大军”眼看就要杀过来,冲到第二道大门跟前。而大门的这一侧却只有一名拿着手枪的中尉、三名拿着老式步枪的警卫,以及引用《圣经》的告密者。
库克中尉朝人群胡乱开了一枪,嘶声吼道:“快跑!”他心里隐隐地盼着本恩能跟着他们一起逃走。很显然,在他的眼里,这名战俘是他们的恩人。
只要冲过主路北侧的大门,他们便可以逃进安全而自由的世界。三名警卫转身朝大门跑去,库克则一瘸一拐地跟着后面,嘴里大声叫着:“快开门!”看到四个人迎面跑过来,门口的警卫连忙打开了大门。
在恐惧的驱使下,库克没命地跑着,嘴里不停地叫着“该死!该死!该死!”,仿佛想通过这一声声咒骂,请求上帝开恩。还有五码的距离,他就安全了。库克最后一个到达门口,穿过大门时,还不忘回头望一眼,盼着能看到本恩。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本恩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什么原因,他居然没有跟上来。“关门!”库克嘶声吼道。
只见成群的战俘如潮水般涌来,到处都是紫褐色的囚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发疯般地冲进主路,朝第二道门跑,用不了多久便会向更靠外的第三道门发起攻击。库克拼命地喘息着,与其说是累成这个样子,不如说是被震惊和恐惧吓得喘不过气来。敌人的意图十分明显——他们要统治这个夜晚——库克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狂热。此时,念叨《圣经》的告密者已经被众人淹没,一群战俘停住脚步,对着他疯狂地挥着拳头,用一把把刀子戳刺他的身体,表达他们的愤怒与失望。本恩转过脸,声嘶力竭地号叫着,但他的叫声却被周围的喧嚣与混乱淹没。
库克也忍不住号叫起来,仿佛这一记记重拳,这一把把刀子打在、扎在了自己的身上。映着头顶的月光,只见一根根球棒高高举起,又重重地砸了下去。一名战俘甚至举起了一根绑着匕首的木棍,用力刺进本恩的身体,另外一个人则蹲下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迅速结果了本恩之后,战俘们立刻分散开,朝库克驻守的大门涌去。
库克下令全力开火后,附近的一座塔楼中也响起了枪声,冲在最前方的战俘纷纷倒毙——此时,他们距离门外的警卫只有十码之遥。头顶是皎洁的明月,战俘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再加上一道道刺眼的探照灯光,击毙目标并非难事,然而眼前的战俘似乎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不知为何,战俘营的警报仍然没有响起。
事发前,艾博凯尔上校正在办公室里打盹,被第一声枪响惊醒后,他立刻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压抑着心里的沮丧和迷惑。与此同时,勤务官也立刻冲出警卫亭,跑到楼梯口时终于碰到艾博凯尔。上校立刻发出一连串清晰而简短的命令:拉响警报,主路两侧警卫迅速就位,拉开防御阵线,守卫战俘营。很快,警卫在主路的两道大门之间摆开阵势,专门射击那些企图接近机枪a的战俘。
接着,艾博凯尔一路跑到集合点,见到警卫队的上尉后,立刻责问为什么警报没响。战俘越狱时,他们本该第一时间拉响警报,通知训练营,然而不知为何,这不靠谱的警报竟然始终沉默着。
“报告长官,警报器好像坏了。”上尉喊了一声,两眼死死地盯着不断涌来的、身穿紫褐色囚衣的战俘。战俘营里火光冲天,敌人的意图十分明显。
“红色信号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