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看起来还算规矩。”他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好多人来自意大利的乡村,知道怎么打理牲畜。”

接下来,他们岔开了话题。弗洛伦斯谈起最近去悉尼的经历。她说,澳大利亚酒店的休闲区请了一支乐队,取代了从前的棕榈园合唱团,这些改变都是美国人造成的。托卡德罗酒店里播放的全是爵士乐和摇摆乐,至于两种音乐有什么不同,只有美国人才能分清。“澳大利亚女孩甚至不惜排起长队,等着跳那种可笑的吉特巴舞,好像在说‘看啊,我们跳得不比你们美国人差’。”

“你也排队去跳吉特巴舞了,弗洛?”塞西尔问道,“说,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的关节不中用了,还是两步舞适合我。”

“别忘了,弗洛,你在慕海加俱乐部还跳过查尔斯顿舞呢!”艾米丽提醒道,“难道吉特巴舞比查尔斯顿舞看起来更可笑?”

“哎,哪有你这种姐姐!居然不帮妹妹说话。”弗洛说,装出一副懊恼的神情。

两位男士起哄似的叫了两声。塞西尔接着说:“艾米丽说得不错呢!如果你现在还是二十二岁,生活在一群热情奔放的美国佬中间,估计你天天都要去跳舞呢。我和艾米丽都记得,大约十五年前,你扯下丝袜跳起舞来!这是我亲眼所见,当时心里就想,真是个豪迈奔放的女孩啊!后来你又带着我去做弥撒。你在那儿的传教工作做得真不错。”

“更有趣的是,”弗洛伦斯继续说着,没有理会塞西尔的嘲弄,“据说在美国的军队里,白人极其讨厌黑人,可对黑人的歌曲和舞蹈却来者不拒。这就好比我们要学原住民的歌舞一样,真是搞不懂。”

“年轻的时候总会做些蠢事的,其中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艾米丽说着,目光低垂,仿佛陷入沉思。看到这般神色,艾博凯尔突然想起两人分居前,在埃尔金镇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的丑事已经传开,每当他走进屋子,原本跟人谈笑甚欢的艾米丽会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没过多久便完全沉默下去。生活在那个地狱般的家中,她不知不觉恢复了沉默的本性,甚至在他遇到诺拉之前,艾米丽就已经开始沉默。

生活在妹妹家里,她似乎变得健谈多了,傍晚会跟家人一起聊天,时不时插几句嘴。

睡觉的时间到了。塞西尔和伊万多坐了一会儿,两人又喝了些威士忌,不过他们没敢多喝,因为第二天,塞西尔还要开车去比加的牲畜集市。

艾博凯尔来到卧室,发现妻子正双膝跪地做着祷告,祷告完毕后,她把手里的念珠攒成了一团,说自己已念完一组《玫瑰经》。卧室里很冷。身穿法兰绒睡衣的艾米丽站起身来,艾博凯尔看了看她纤细的脚踝和凸出的后脚跟,她的身材是那样柔软修长,混合了英国人的优雅和北欧人的俏丽。她的皮肤本该是洁白无瑕的,可她却不顾一切地跟着自己,来到这片阳光最毒最烈的区域。

在得到这优雅的身体之前,艾博凯尔曾经跟印度女人和锡兰女人鬼混过一段日子。这不能怪那些女人,她们不过是在履行仆人的职责,释放内心的欲望而已。相比之下,英格兰北部的基督徒总是试图压抑欧洲女人的这种欲望。

在这间冰冷而简陋的卧室里,一面墙上挂着圣母的画像,另一面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匹赛马——塞西尔从前的马,整个屋子里只有艾米丽能给他带来温馨,带来希望。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惊讶地意识到,他的军衔、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忠心、他的勤奋、他的战友……还远远不及在这屋里待上十五分钟来得有意义,虽然有些冒险,但或许会有所收获。

当然,想到两人又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和艾米丽都无可避免地有些不自在。

“最近还好吗,亲爱的?”他一边问,一边脱掉了外衣。

尽管身上还穿着件厚厚的卡其色套衫,艾博凯尔还是感到了寒意。

“没有咳嗽或不舒服吧?”

“没有,”她说道,“北方的老房子比这里还冷呢。”

“是啊,那边冷起来真够受的。”艾博凯尔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他们那栋老房子已经赔本卖了出去,再也回不去了。艾米丽拍了拍床单、毛毯,又拍了拍鸭绒被,然后像个小女孩般纵身跳到床上,钻到被子里。他知道,艾米丽小时候就特别能跳。

“加韦尔都开始下霜了。”他说,“战俘营的翻译对我说,日本战俘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那里不下雪。去年刚入冬的时候倒是飘了些雪末儿,然后就是一茬又一茬的霜,冷得要命。”

“伊万?”

“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艾米丽说着,舒展了一下肩膀,“有些时候,我就是不想说话。”

“没关系。”

“可能你会觉得,我是在报复你。不过在咱们的矛盾出现之前,我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可能这个毛病要很久才能改过来,而且改起来真的很难。或许在旁人看来,咱们俩早就应该和好了。都怪我太纵容自己的性子,是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说着,她整了整睡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躺在床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侧,仿佛为了证明她心里的隔阂依然存在。“你又找过别的女人吗?就是找了也不怪你,都是我太要面子了。”

“没有。”他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要一直等你回来,跟我一起生活。你才是我真正爱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加洛韦太太,想到她那双迷离的醉眼放肆地盯着自己,眼神里透出火热的欲望。当初,正是因为这种眼神,两人的关系才变得复杂起来。

“我这样说你别介意,”艾米丽说道,“我知道你是个男人,而男人都有生理需求,可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我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生怕去一个陌生的镇子,又被……”

“不会的,”艾博凯尔安慰道,黝黑的脸庞再次灼热起来,“不会的。”

他仍然站在几英尺之外,一直没有上床。他跟艾米丽不同,不能像她一样毫不拘束地躺上去。他脱掉套衫,露出了军队统一下发的卡其色衬衫——他没像从前一样,去私人店铺买几件衣服——裤子和袜子仍然穿在身上。

“那就好好考虑考虑,准备好了再过去。我认识了一些很不错的人,比如加纳医生和他的太太。夫妇两个经常去医院坐诊。还有个有趣的神父,名叫德莱恩。战俘营里也有个意大利神父,弗鲁梅里,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法西斯思想,因为他在做弥撒的时候,允许战俘唱法西斯歌曲。除此之外,他还算是个单纯的人。我想说的是,你很快就会交到朋友的。”

他看得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艾米丽似乎有些动心了,但她仍然迟迟没有表态。

艾博凯尔走到屏风后面,换上睡衣后来到床边。

“请你关一下灯好吗,亲爱的?”她问道。艾博凯尔走过去关了灯。秋季的夜晚本是两人抱团取暖的时候,但他并不确定艾米丽是否愿意让他抱着。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经取得一定的进展。

“就把回加韦尔当作一个美梦好了,咱们睡吧。”他一边说,一边钻到毛毯下面,下身不自觉地硬了起来,于是便侧过身子躺着,生怕艾米丽察觉。

“好吧,伊万。”艾米丽说着,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了。

这天晚上,艾博凯尔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不停地梦到那个说乌尔都语的女人——曾经的女佣兼床上的伴侣。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个中尉。看到女人不住地卖弄风情,他还以为两人能一路走下去,殊不知女佣只是顺从惯了,平日里摆好杯盘、铺好床,然后便会坐在他的阳具上,离开时会带走应得的服务费,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艾米丽在夜壶里小解。多么端庄的女人啊,他心想,尿得如此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