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詹卡洛。”她叫了一声。

詹卡洛猛然惊醒,警觉地坐了起来。

“厄曼太太?”他的嗓音里带着些刚刚睡醒的沙哑。

“我不能不来。”爱丽丝说道,“毕竟你是个战俘,不方便到我那里去。”

“您这是什么意思,太太?”

“不要再叫我太太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叫我爱丽丝好了。”

她知道,这个要求令他十分为难。

“别在邓肯面前这样叫就好。”

屋子里只有隐约几点微光,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连一点微光都不曾有。没等詹卡洛同意,她便坐在了床边。她这是在做什么?既然有心偷腥,为何还要穿上花格长袍来掩饰自己的决心?渐渐地,爱丽丝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床上的詹卡洛只穿着一件汗衫,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她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她不怎么愿意让自己的手腕被人触碰。

詹卡洛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了孩子般的惊恐。爱丽丝知道,在他看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充满危险的,因而根本不敢作出任何令她满意的回应,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充满着所有男人都会有的欲望。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一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仿佛一颗收紧的心,贴到了他的手掌上。

“厄曼太太,不,爱丽丝,”他说道,“厄曼先生,他是我的雇主,而且很善良。他会把我送回去的。我不想回到d区。”

他的内心在挣扎,她感觉得到。他所担心的,不仅仅是被送回去——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

爱丽丝突然放开了他的手腕——她本该一直握着的,但此时已经没了刚才的心情。她感到自己很霸道。

“对不起,詹卡洛。”她说着,站起身来,似乎随时准备逃掉,“我不该跑到你的房间里来。”

“这是什么话。”詹卡洛连忙说道。他仿佛急于掩盖内心的愧疚和恐慌,但没过多久,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这不是我的屋子,是你们的。厄曼夫妇的。厄曼先生……他对我很好,而你……你也是个好女人。”

是啊,好女人。圣洁的爱丽丝,赫尔曼农场里的活寡妇!

“晚安,詹卡洛。”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屋。

头顶的星光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爱丽丝默默地朝农舍走去,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愚不可及——詹卡洛一定以为她疯了。他在这里仅仅待了七周,如此短的时间,显然不足以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第二天清晨,当她再次听到詹卡洛的脚步声时,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詹卡洛送来了鸡蛋,低低地说了句:“鸡蛋,太太。”

爱丽丝定了定神,用帽子遮住了两眼,尽量让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包括羞愧在内。她走出门去,詹卡洛把篮子的铁丝把手交到了她手里。圣诞节就要来临,炎热的天气如约而至,詹卡洛的肩膀上蒸腾起丝丝热气。

“谢谢。”爱丽丝含含糊糊地道了句谢,既算是打招呼,也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把鸡蛋提进屋里。

“太太,爱丽丝,”詹卡洛低低地叫了一声,“你是最好的人,你还不知道。你又善良,又漂亮。我就是个蠢货。”(又是美国的土话,爱丽丝心想。)“我就是个蠢蛋。”(这句是澳大利亚土话。)“我就是个讨厌的黄种人。”(或许是从战争片里学来的。)

就这样,在迎来圣诞节之前,两人在丛林里确立了情人关系。

“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爱丽丝近乎癫狂地说道。

这天晚上,爱丽丝再次来到羊毛工宿舍。詹卡洛对她说:“我什么预防措施都没有。”他主动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腹,示意她可能会不小心怀上孩子。

在与尼维尔的短暂相处中,爱丽丝一直没有怀孕,而在澳大利亚,女人怀孕就像是一种天职。要是有个孩子,在丈夫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她就能感到安慰了。尼维尔说过,应该不是他的问题,不过他的语气很温柔,听不出丝毫责怪的意味。丈夫的理由很简单——他的爸爸都能有孩子,所以应该可以肯定,是爱丽丝的问题。一家人的不幸此时倒变成了一种幸运。

“我怀不了孩子。”她对詹卡洛说道。

“小心一些,总不会错的。”詹卡洛说着,似乎对男女之事十分了解。

爱丽丝没有继续争执下去,而是站起身来,脱掉了上衣。

果不其然,她并没有怀孕。

此为不懂意大利语的邓肯对詹卡洛的称呼,或因“詹卡洛”的英文发音与“john-carlo”相近,而在英语中,johnny(强尼)是john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