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少校写剧本,大多是在傍晚时分,在卧室旁边那个小客厅里。他住在军官宿舍里,每逢夜深人静,或是有风吹过的夜晚,就能听到日本战俘区和意大利战俘区里传来音乐声。因为距离日本战俘区不远,他已经习惯了c区的悲凉曲调。为了排解被俘的抑郁,他们时常弹奏乐器。大战爆发前,悉尼便出现了日本文化团,这些乐器正是他们运进来的——外形和吉他有些相似,长方形的木板上并排拉着几根琴弦。除此之外,还有那摄人心魄的长笛、声音听起来颇为不祥的大鼓、某种琉特琴式的乐器、竹管和军号。当然,并非所有音乐声都是悲戚的。有时候,c区传来的乐曲里明显带着些爵士风情——用日本战俘的话说,叫作“jazu”——但本质上更像是蓝调音乐。有些歌曲一听便知道是古代的产物,对于萨特而言,这凄切悲凉的曲调仿佛是在忏悔,为战争之荒唐而忏悔。
当然,这里的气氛并非永远那样哀怨。偶尔在夜里,c区的娱乐大厅也会爆发出阵阵笑声。那一定是战俘们在讽刺某人——麦克阿瑟将军、艾博凯尔上校、萨特本人,或是涅夫斯基。有时,c区在入夜后便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些叫喊声、短暂的哄笑声或怒骂声。只有这时,才能远远听到意大利人的歌声——偶尔还有“乐团”伴奏——轻快的曲调里流露着对生活的热爱,对爱情的渴望。意大利人每晚都会唱歌,而萨特正是伴着他们的歌声,热情满满地创作《莫顿一家》。
在某些人看来,特别是在莫顿一家人眼里——如果他们存在的话——他在加韦尔的生活是无比孤独的。他与艾博凯尔上校一样,除了休假外,一直都生活在战俘营里。据说上校正打算在镇里租个房子,想尽快把妻子接来同住,但萨特知道,这一点,自己是做不到的。伊娃·萨特是个演员,曾出演过雷蒙德·朗福德早期导演的无声电影,并且红过一阵子。儿子出生后,她依然没有放弃演艺事业,在影迷眼里,她仍然是那个欲望如火的少女。澳大利亚人都评论说,她那燃烧着渴望的眸子,甚至比丽莲·吉许还动人。因此,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这样一种美梦之中:不论是赛马、拳击还是影视表演,澳大利亚都有超越美国的可能。然而随着大战的爆发,这种梦想渐渐被人遗忘。
伊娃和萨特1923年结婚,婚后的日子一直不太平静。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指责丈夫性情冷漠。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连萨特也开始觉得,她的指责并非没有道理。在内心深处,他的确是个冷漠的人。但与此同时,萨特也在妻子身上发现了一些缺点,他甚至无法相信,当初相识那阵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些缺点。伊娃的父亲酗酒,母亲情绪抑郁,这些都遗传给了伊娃。她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拿着刀子威胁萨特,而他们的儿子——日后成为战俘的大卫——就站在厨房的门口,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切。现在回头想想,那流浪动物一般漂泊的眼神,似乎恰好预示了大卫被俘的命运。从孩提时代起,大卫便生活在监牢般的家庭里,无处可逃。
伊娃是不适合做母亲的,心情不好时便用酒精麻醉自己,长期抑郁不振。偶尔来了兴致,便像疯了一般宠爱孩子。这种爱是不稳定的。有趣的是,她对朗姆酒——农夫、羊毛工以及码头工人的专属——有着特别的嗜好。每次喝酒时还要在里面兑些牛奶,仿佛这样做,便能在酒精中混入一丝纯真。她并非不爱孩子,但她的爱时而表现为尽情娇纵,时而表现为近乎残忍的惩罚。
几年前,她住进了悉尼一家医院,在那里接受休克疗法。每逢萨特前去探望,她都会苦苦哀求,让他救自己出去。然而萨特却学着医生的口气说,她必须待在医院里,这都是为她的健康着想。不久之后,她又被转移到沿海地区的一家疗养院。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的坚持未尝不是一种报复行为。
妻子住院后,他又实施了第二步“报复”计划——到美国去工作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伊娃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儿子被俘后自然更加严重了。尽管两人的婚姻已经有名无实,他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望,有时一周去一次,有时一个月去一次,总之绝不能让自己背负凉薄和冷漠的骂名。渐渐地,似乎连医院的护士都对他表现出鄙夷的神色。不过现在,这种不友好的态度稍稍有所缓和,毕竟他有军务在身,况且有些人已经知道,令全体国民都为之倾心的《莫顿一家》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两年以来,他一直跟玛西亚——尼莉·莫顿的配音演员——保持着情人关系。在热恋初期,他时常突然造访,站在制片人的录音棚里,只为听一听玛西亚鹅绒般轻柔的嗓音。她是个热情而现实的女孩,每当想起她,想起在夏日的傍晚来到她的公寓,想起海港闪烁着耀眼的灯光,他的心里便充满灿烂的阳光。两人的浓情蜜意持续了两年半,然后便不可避免地生疏起来。萨特不知女孩是否还想继续下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怕丢掉工作,所以不敢主动提出分手。
慕尼黑爆发危机那年,一个朋友邀请他到纽约工作,编写后来风靡全国的系列广播剧《白人在刚果》。对于两人的恋情而言,这是最为自然的结局。他在纽约赚了很多钱,然而大卫刚刚从寄宿学校毕业,当时还不能自食其力。大卫想跟不甚称职的妈妈离得近些,然而不久,他就自相矛盾地给在纽约的“中立方”写信,说自己这是惹了大麻烦;萨特担心儿子会被另一场“世界大战”毁掉。
1941年初,萨特跨过尚未遭到威胁的太平洋,回到澳大利亚,加入了军队——一方面出于爱国情怀,一方面为了寻求新生活。他被分配到一个守备营,开始了无聊至极的军队生活。当时敌人尚未入侵,但许多人,包括萨特自己,都暗暗盼着敌人的到来。不久后,他又被派到加韦尔战俘营。
起初,萨特见到c区那些古怪的日本战俘时,心里还有些新鲜感,但没过多久,这种感觉便被文案工作和日常事务消磨殆尽。此时此刻,唯一能令他产生兴趣的,便是观察战俘们的古怪癖性,解读他们的心理动机。在他的面前,战俘们故意闭口不言,摆出一副粗鲁而敌视的神情。对此,萨特早已见怪不怪,只把观察战俘和揣摩战俘心理视作管理工作之外的消遣。多数时间里,他要为艾博凯尔和悉尼总部撰写报告,申请设备物资,针对谋反叛乱、侮辱或袭击长官等粗鲁的行为作出禁闭处罚决定。按规定,他必须每天与上校和各区的指挥官开会,要接见c区的战俘代表,对这些人的行为、表情以及姿势,萨特已经了如指掌。此外,他还要处理澳大利亚守备队士兵的问题——酗酒、不服从指令、玩忽职守等等。萨特不愿意像小学教师那样,凡事都要吼上几句,因而对那些规规矩矩的军士和靠谱的老部下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凡事都要征求他们和涅夫斯基的意见。每天巡视过战俘营的外围后,他都要在下午四点钟清点人数。所有这些工作,都让他过得异常繁忙,多数时间里他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或是为各种琐事奔走。
他曾经吹嘘说,真正的生活就该像《莫顿一家》里描绘的那样,而不是像沃尔特·迪士尼一样,躲在米老鼠那纯真的世界里消极避世。然而可悲的是,这种大话也只能说给自己听听。《莫顿一家》不仅给萨特提供了展示文采和专长的机会,还能让他活在一个更加美好的幻想世界里。他把自己变成了剧本中那个尽职尽责、心地善良的丈夫,从故事里的人物身上寻求着种种慰藉。他从1933年开始创造这些人物,在纽约时这一创作曾搁置了一段时间。
当时的局势无比混乱,处处充满着危机,心怀怨愤的无产人士与富有的绅士阶层矛盾渐深,后者甚至调动了一些不那么秘密的“秘密军队”,准备打内战。在《莫顿一家》里,根本不存在类似的危机。某一集中提到“大萧条”时期,莫顿先生的生计受到威胁,然而出于对老板的同情,他仍然坚守着自己会计师的岗位,没有放弃。剧集的世界里没有阶级斗争,老板和员工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乘客,朝着同一个坚定的目标前进。最终,悉尼一家百货商场伸出援助之手,保住了老板的生意。资本家的援手!在剧外的世界里,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在国王十字区的一次聚会上,广播界的一位朋友表示,他应该通过那些广受欢迎的角色,揭露资本主义才是罪魁祸首这一事实。然而萨特却争论说,偏远的小镇与工业化的大城市不同,那里的老板和员工之间,的确存在着亲密的友谊,就像剧中描写的一样。但事实上,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在莫顿的世界里,对民众——比如,虚构出来的甘达巴哈小镇里的民众——漠不关心的自由放任主义是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创造的世界里,男人参军是为了挽救大英帝国,为了挽救澳大利亚的种种美好——枝条编筑、板球、地地道道的女人。当然,这个世界里的男人早早便去参军,并没有像某些愤世嫉俗的人一般,眼睁睁看着希特勒入侵他国。莫顿家的儿子特雷弗辞去了镇里黄油厂的工作,成为一名英勇的飞行员,在北非和英国执行任务。
在甘达巴哈小镇里,人们的婚姻并不总是幸福的,但他们总能够及时摆脱束缚,找到适合自己的伴侣。牲畜价格下跌后,会在随后几集里出人意料地上涨。出现旱灾时,不到一周,剧本里就会出现普降甘霖的情节。在《莫顿一家》里,从未发生过通奸之类的丑闻,也从没有人召妓。甘达巴哈小镇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莫顿家的女孩热尼莉自然是个处女,自1933年后始终保持着清白之躯。在不断流逝的岁月里,只有现实世界变得越发苍老、越发邪恶,而甘达巴哈小镇却始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所有的广播剧里都存在着道德说教,《莫顿一家》也不例外。例如,莫顿家的女人们——母亲和女儿——时常谈论着要设计些外观朴素的裙子,因为一来她们对时尚不感兴趣,二来她们意识到,每节省一份丝织品,就能给特雷弗,或是其他高尚的年轻人贡献一份制造降落伞的材料。因此,她们强烈反对女人在黑市上购买丝袜的行为。此外,在使用家里的汽油时,莫顿先生总是十分节俭,从来不敢浪费。
然而在腐朽的现实世界里,萨特却变成了一个痴迷于露水情缘、没有任何负罪感的好色之徒。在悉尼休假期间,他每晚都会喝得不省人事,与“澳大利亚作家联谊会”中的旧情人们混在一起。这些人时常在好事就要成了的时候谴责萨特缺乏政治眼光。在悉尼时,萨特不再去录音棚,他对录音的过程失去了新鲜感。每当制作团队对剧本进行编辑时,他都会心生恼怒。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目光短浅、为人低调的家伙,居然信手篡改他的台词。每当萨特与他理论时,他都会让演员把台词改回来,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对不起,萨特先生,我不是存心冒犯您的。”
最终,萨特认识到,不论剧本如何修改,观众还是像往常一般痴迷,只要没有完全篡改就好。尽管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到悉尼,却根本没有机会监督录制工作。他从来没有听过他写的那些剧,只是单纯地享受创作的过程。如果这项事业叫作宣传,他希望自己能当全职作家;毕竟,这不是戈培尔式的宣传。身患皮疹的孩子的母亲是以萨特妻子为原型创作的,只不过剧中的那个伊娃更加完美,那个孩子正是根据大卫的形象改编而成的,他被炉甘石粉治愈,等待他的,将是无比强健的人生。至于其他人,包括父亲、警察、镇议员等,则是萨特希望自己可以变成的那种人。
c区的弦乐声渐渐消失,意大利人拙劣的爱情歌曲也随着曼陀林的琴弦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哨兵换岗时的呼喊声。想着《莫顿一家》,萨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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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意大利战俘的信件成袋成袋地被运进来,再由守备队的士兵抬进审查室。这种场景,萨特并不陌生。负责信件审查的官员是达涅利中尉,他的父亲是卡拉布里亚人,生活在滨海沿岸,以种葡萄为生。达涅利读了不少意大利小说,还读过报纸《意大利人在澳大利亚》,因此对意大利方言十分了解。
达涅利会按照命令,取下信件上的邮票(难道总部要卖邮票不成?),然后读一读信中内容是否带有疯狂的法西斯主义色彩。最初寄到加韦尔战俘营的信件的确如此,但最近却几乎看不到关于法西斯的任何痕迹。信中的政治色彩已经极大淡化,更多的是左翼或社会民主主义的论调。写信人往往在信中大肆诅咒——诅咒意大利目前的悲惨生活,诅咒战争造成的破坏与饥荒。
意大利战俘虽然不归萨特少校直接管理,但他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向达涅利中尉问起过关于这些信件的事情。
“这些写信的人,要么抱怨饥荒,要么抱怨女孩们穿的裙子太短,逢人便调情,更糟的是,跟盟军战士调情。”达涅利对萨特说。
“他们不再提起新罗马帝国了?”
“不得不承认,”达涅利说道,“南方的罗马人早就忘记了这些屁话。”
“我倒是希望c区的那群家伙也会忘掉他们的屁话呢。”萨特说着,脸上出现一副迷惑而又期待的神情。
当然,在意大利战俘区,有些家伙仍然活在幻想中,坚信他们的领袖和法西斯的理念最终会取得胜利,坚信意大利法西斯会与德国兄弟联手,继续在意大利北部坚持抵抗。然而这些人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c区的意大利神父弗鲁梅里终于可以根据自己的信仰,禁止战俘在做完弥撒时唱黑衫军的《青年赞》。战俘营刚刚成立时,战俘中的法西斯派和质疑派之间曾经爆发过群殴事件,甚至还动起了刀子。法西斯派最终取得了思想领域的统治权。而如今质疑派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法西斯派。自意大利加入同盟国后,有些战俘甚至还给艾博凯尔写信,主动要求替盟军效力。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信件言辞恳切,而且颇具文采,然而当时的战备物资匮乏,海上运输又缺少交通工具,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人从地球的一端迅速运送到另一端。另外一些人则更为直白,要求在参战前回意大利休假,这样便可以趁机对家人讲述被俘经过以及战俘营中的生活,讲述他们如何在澳大利亚的农场劳作,那些农夫的家人如何与众不同,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