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草竖琴 杜鲁门·卡波蒂 第2页,共2页

整个下午,她们一直在工作。照例来访的法官也被迫学着穿针引线,这活儿凯瑟琳很看不上:“搞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就跟往钓鱼钩上装蚯蚓一样。”晚饭时间,她叫停,回到了她自己那豆子地里的家中。

但是多莉一心想把活干完;而且她有点兴奋,话很多。她双手不停地在缎子上飞针走线;她的话一句一句,正如缝出来的线条一样,也歪歪扭扭穿成一道。她说,“你认为韦莱娜会让我举办场派对吗?现在我有这么多朋友了。有莱利,有查理,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请康蒂太太,莫德和伊丽莎白?春天的时候,在花园里聚会——可以稍微放点烟花。我父亲干缝纫可擅长了。可惜我没遗传到他的本事。过去的时候,好多男人都会缝纫;爸爸曾经有个朋友,他缝的拼布被子,得过不知道多少奖。爸爸说做缝纫能让他放松,尤其是干完农场上那些又粗又重的活儿之后。柯林,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开始的时候我反对你来这里住,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对,一屋子全是女人的家里,抚养一个男孩子。老女人有很多偏见。但事情已经如此;再说现在我也不担心了:你会干出一番事业,你能过得不错。我想让你跟我保证的是:别对凯瑟琳不好,尽量别跟她渐渐疏远。有些夜晚,我想到她被抛弃遗忘,就难过得睡不着。给,”她拿起给我做的道具服装,“看看合身吗?”

两腿间太紧,屁股后面又太大,耷拉着,像老头子的内裤;两条裤腿宽大得好似水手的灯笼裤,一根袖子长度够不到手腕,另一只却直把手指头尖都盖住了。多莉承认做得不大时髦。“但我们把骨头画上去以后……”她说。“银色颜料。韦莱娜曾经买过一盒,用来刷一根旗杆——那是她反对政府以前的事。应该还在阁楼上某个地方,那一小罐漆。看看床底下,能找到我的拖鞋不?”

医生禁止她下床,凯瑟琳也不会允许。“要是你责怪,那就不好玩了,”她说着,自己找到了拖鞋。法庭的大钟敲了十一点,就是说现在是十点半,这座城里,体面人家的大门九点钟就上了锁,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刻;感觉甚至更晚,因为隔壁的韦莱娜已经关上写字台上床睡觉了。我们从衣柜里拿了盏油灯,在颤巍巍的灯光里,蹑手蹑脚蹬着楼梯上了阁楼。那上面很冷;我们把灯放在一个桶上,把它当火炉似的,不舍得离开。塞满锯末的人头模型,曾经用于销售圣路易斯的帽子,如今却默默凝视着我们四处搜寻,我们手到之处,到处是翻倒凿穿的声音。一罐樟脑丸哗啦一声倒了一地。“天哪,天哪,”多莉叫道,一边咯咯地笑,“若是被韦莱娜听到,她准得打电话叫警长。”

我们发掘了无数把刷子,在一堆干透了的节日花环附近找到了那罐漆,结果不是银色,而是金色的。“当然这样更好,对不对,金色的,看起来好像价值连城。可你瞧我还发现了什么。”那是个鞋盒子,上面系着绳子。“我的宝贝,”她说着,在灯下打开了盒子。灯光下亮出一个空的蜂巢,一个马蜂窝,还有一个丁香橙,经年累月早没了香味。她还给我看了一个完好无损裹在棉花里的蓝色鸟蛋。

“我太讲道德,所以凯瑟琳帮我偷来了鸟蛋,这是她送我的圣诞节礼物,”她面露微笑,在我看来,她的脸像飞蛾一样飘浮在玻璃灯罩边上,也像飞蛾一般的勇敢,脆弱。“查理说爱情是一环接一环的。我希望你听进去,并且领会了他的话。因为当你能爱上一件东西,”她像法官当初拿着树叶那样,无比珍贵地握着那颗蓝色的鸟蛋,“你就能爱上别的东西,那你就拥有了它们,生命中有它做伴。你就可以原谅一切。哎,”她叹息道:“我们还没给你上颜色呢。我要让凯瑟琳大吃一惊;我们就跟她说,我们睡觉的时候,小人儿来把你的衣服做完了。她肯定会吓一跳。”

法庭的钟声又一次传来,每一声钟响都像一面小旗,在这冰凉、沉睡的小城上空律动着。“我知道有点痒,”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胸前画着一道道肋骨,“但是如果你不站稳,我会画坏掉的。”她蘸蘸刷子,又在袖子上划过,然后是裤子上。“你必须得记住人们的恭维话:肯定很多人要称赞你的造型,”她一边很不谦虚地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边说道。“哎呀,天哪……”她双臂环绕着自己,笑声绕梁不绝。“你难道看不出……”

我就像那个漆地板,结果把自己堵到墙角去的笨蛋。我身前身后都新涂了金色,哪里都动不得,这身衣服一时是脱不下来了:我固定在一个姿势,伸出一根手指责怪她。

“你得转圈,”她嘻笑道。“转圈干得快些。”她开心地展开双臂,穿过阁楼地板上的阴影,慢慢地、笨拙地转着圈,她的和式睡衣鼓了起来,拖鞋里的一双纤瘦的脚微微颤抖着。仿佛她跟另外一个舞蹈者撞车了似的:她踉跄几步,一手支额,一手扶着心口。

在遥远的声音的地平线上,一声火车汽笛声响过,将我惊醒,看见她迷乱皱缩的眼睛,抽搐颤抖的脸。我抱住她,漆的颜色粘了她一身,我喊韦莱娜;快来人,帮帮我!

多莉轻轻说,“安静,现在安静。”

夜间的房屋若突然灯光大亮,那就是宣告灾难的发生。凯瑟琳拖着脚,从一个个房间走过,将那些许多年没用过的灯一一打开。我身上仍穿着那身毁掉的道具,坐在光线大亮的前门厅里,浑身发抖,法官跟我坐在一张长椅上。他闻讯立刻赶来了,只在法兰绒睡衣外面披了件雨衣。每当韦莱娜走近,他总是很规矩地将两条光腿收好,像个年轻姑娘似的。邻居们被我们明亮的窗户召唤而来,悄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韦莱娜在门廊上跟他们讲:她的姐姐,多莉小姐,中风了。卡特大夫不允许任何人进她的房间,我们都听命,凯瑟琳也不例外,等她终于将所有的灯都点亮以后,凯瑟琳站到了多莉的门口,将头靠在门上。

大厅里有个衣帽架,上面有好多钩子,还有一面镜子。多莉的天鹅绒帽子挂在上面,日出的时候,清风吹过房间,镜子里浮现出帽子微微颤动的面纱。

于是我突然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多莉离开了我们。不知多久之前,没人知道的时候,她就走了;在想象中,我跟随她去了。她穿过了广场,到了教堂,现在她到了山上。印度草在她身下闪着光,她只需走那么远。

第二年九月,我跟法官一起出了趟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们不常碰到——有一次我们在广场遇见,他说我想去的时候,尽管去看他。我想去来着,但每次当路过贝尔小姐公寓,我都转过脸去,绕开走。

我曾读到过,过去和未来是螺旋的,一个环里面套着下一个,预示着未来的主题。也许这是真的,但在我看来,我自己的生活更像一系列封闭的圆,不能自由发展成螺旋的圈:对我来说,要从一个点到达下一个,就得通过跳跃,而不是自然而然地顺过去。中间的空白,就是那不知往何处跳的等待,让我变得很弱。多莉死了之后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晃荡。

我自己的想法是要好好玩一阵。

我待在菲尔咖啡馆,玩弹子机赢免费啤酒;卖给我啤酒是违法的,但菲尔心里有数,认为总有一天我会继承韦莱娜的钱,也许能帮他进入酒店行业。我往头发里抹上发蜡,跑到别的镇上去跳舞,深夜里用手电筒闪,用石子敲姑娘的窗口。我认识乡下有个黑人卖一种叫“黄鬼”的杜松子酒。谁有汽车我就跟谁好,对谁殷勤。

因为我醒着的时间,一刻也不想待在泰博大宅里。那里面的空气太厚重,不流动。厨房被陌生人占据了,那是个内八字脚的有色人种姑娘,整天在唱歌,就像小孩子到了晦气的地方,哼着歌给自己壮胆提气。她烧饭不好吃,任由厨房的天竺葵枯萎死去。当初韦莱娜雇她,我是赞同的。我以为这样能让凯瑟琳打起精神来工作。

相反,凯瑟琳一点想打垮这新来姑娘的兴趣都没有。她隐退回了自己在菜园里的家。她把收音机也带走了,过得很舒适。“我撂下挑子,就万事大吉了。我要享受休闲,”她说。休闲生活令她发胖,她两脚都肿了,只好把鞋子割开一条缝。她继承了多莉的习惯,并且愈演愈烈,比如爱吃甜食;她让杂货店给她送两大盒冰淇淋到家里,当晚餐吃。她坐着时,时常有糖纸落在腿上。她还想尽办法挤进多莉从前的衣服里,直到后来身材太走样,穿不进为止。仿佛这么做,她就可以把朋友留在身边。

我们俩的见面是一种煎熬,我去得心不甘情不愿,除了我没人陪伴她,所以我更加不愿意去。我逃掉一天不去看她,然后三天,有次整整一个礼拜都没见她。当我隔了许多时日再去时,她显得漫不经心,沉默以对,我自以为她这是埋怨我;事实上我因为良心有愧,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没看清真相,其实我来没来她根本不在乎。一天下午她证明了这点。她直接把嘴巴里支撑起下巴的棉花团拿掉了。没了那团棉花,她讲话我就完全听不懂了,跟其他人一样不明白她的意思。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找借口想早点离开。她掀开炉膛盖子,把棉花吐进了火里,她的脸立刻就瘪下去了,仿佛饿坏了。现在我想来,那不是泄愤的表示:她只是为了让我明白,我没义务去看她:她宁肯不跟我分享未来。

偶尔莱利会开车带我出去——但我不能指望他,或者他的车,因为他现在有正事要忙,不常有空。他雇了一个拖拉机车队,帮他清理城外新买的九十英亩土地;他计划在那里盖房子。当地几位士绅对他的另外一个计划也很赞叹:他认为镇上应该建一个缫丝厂,每个居民都是股东;除了可能带来利润之外,工业能增加我们的人口。关于这个提议,报纸上刊登了一篇热情洋溢的社论,稿子还说当地出了亨德森这样的有为青年企业家,值得全城为之自豪。他留起了小胡子,租了间办公室,请妹妹伊丽莎白给他当秘书。莫德·赖尔登进了州立大学,他差不多每个礼拜都会开车带妹妹们去看望她,因为妹妹们太孤单,很想念莫德。莫德·赖尔登小姐跟莱利·亨德森先生订婚的消息,刊发在愚人节当天的《信使报》上。

他们六月里结婚,举行的是双方互换戒指的新式婚礼。我是婚礼的引座员之一,法官是莱利的伴郎。除了亨德森姊妹以外,其他所有的伴娘都是莫德在大学里认识的社交女孩;《信使报》用了个风雅的恭维词,称她们是美丽的新秀名媛。新娘拿着一束茉莉和丁香组成的捧花;新郎穿着鞋罩,抹顺了唇髭。他们收到了丰厚的礼物,摆满了桌子。我送了他们六盒香皂,还有一个烟灰缸。

婚礼结束之后,我跟韦莱娜一起,撑着她的黑伞回家。那天日头很毒,热浪袭来,劲头好比浸会庆祝钟声的声浪。我夏日里剩余的日子必如这正午的街道一般凝滞酷烈,简直越过越长。夏天,又一个夏天,又是冬天:不是螺旋,而是像阳伞的影子一样,一个封闭的圆形。如果我迟早要跳出去——我心一横,说了出来。“韦莱娜,我想出去。”

我们走到花园门口;“我知道。我也想,”她说着,合上伞。“我曾希望跟多莉一起去旅行,我想带她去看大海。”因为气宇轩昂的缘故,韦莱娜一直看起来身材很高大,现在她些须有点驼背,头也垂下了。我很奇怪,自己过去怎么会那么害怕她,因为她现在变得更女性化,畏首畏尾。她说有小偷,门闩好,屋顶还装了避雷针。过去她的习惯是每月一号,亲自去收各种欠款和租金;当她停止这么做时,镇上一时很不安;没了这种缺钱的紧巴日子,人们觉得不对劲。女人们说她没有家人,失去了姐姐她就迷失了自己;她们的丈夫责怪莫里斯·里茨博士:是他打垮了韦莱娜的精神,他们说;虽然他们经常跟韦莱娜吵架,但还是讨厌里茨。三年前,我回到这个镇上,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处理泰博产业的文书,在韦莱娜的私人物品中,她的钥匙,瑁蒂·劳拉·莫菲照片等等杂物中间,我发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的日期是多莉去世后的两个月,圣诞节收到的,来自巴拉圭:用我们南半球的话说,feliznavidad。你想念我吗?莫里斯。我看到这里,不禁想起她的眼睛是如何变得永远游移不安,目光内省而痛苦,我记得莱利结婚那天,酷烈的日光映得她眼睛流泪,却突然凝注了目光,暂时有希望升起:“旅行可能会很长。我考虑过卖掉几处——几处房产。我们可以坐船;你也从来没见过大海。”我从花园篱笆藤上采了一支忍冬的嫩芽,她眼看我把嫩芽扯碎,仿佛我撕碎了她的梦想,她为我们设计的旅程。“哎,”她摩挲着颊上一颗泪痣,“那好吧,”她用很务实的口吻说,“你有什么雄心壮志?”

于是直到九月份我才去拜访法官,跟他道别。箱子都收拾好了,阿莫斯·罗格朗替我剪了头发(“宝贝,你可别秃了头才回来。我说啊,外头人坏着呢,老想赚你便宜,雁过拔毛。”);我穿着新套装、新鞋子,戴着灰色的软呢帽(“柯林·芬威克先生,你如今可是鸟枪换炮,出落得一表人才!”康蒂太太叹道。“你要当个律师吗?已经打扮得很有律师派头了嘛。不,孩子,我就不吻你了。我这一身面包房的灰,把你这身好衣裳弄脏了,那多过意不去。你写信回来,听见没?”):当天晚上,一列火车将载着我一路北上,穿过广阔的大地,去往大城市,大展拳脚,建功立业。

在贝尔小姐公寓,她们告诉我说法官出去了。我在广场上找到了他,看到他让我心头一阵悸痛,他那么整洁挺拔,领子扣眼里缀着一朵金樱子花,混迹于一群闲聊,吐痰,混日头的老头子中间。他挽着我的胳膊,带我离开了他们;我们漫步经过了教堂,出城上了河边树林的小路,边走,他一边亲切地讲他当年在法学院读书的日子,给我提出各种建议和指导。就是这条路,就是这棵树:我闭上眼,让它们的形象固定在我心里,因为我不相信我会回来,我想不到未来我会踏遍千山无法释怀,直到这树魂牵梦绕,将我唤回来。

仿佛我们俩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我们静默着,惊异地从墓园山顶俯瞰下去,然后手挽手地下山,走进那片经过夏日炙烤,又被九月抛光的草地。干燥的草叶轻轻拂动,瀑布般的色彩倾泻而过;那一刻,我想让法官听到多莉告诉我的话:这是草竖琴,里面聚集了多少话音,讲着一个记忆中的故事。我们倾听。

将许多作为调味料食用的干燥丁香花蕾插在橙子表面,可以排列成任何图案或造型,就成了作为装饰用的“丁香橙”,这种饰品可以长时间保留丁香和橙子的香气。

西班牙语,“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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