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竖琴 杜鲁门·卡波蒂 第2页,共2页

“康蒂太太认为你应该:她说我们该回家去。”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因为你向来都是,总是息事宁人,她说的。”

多莉微笑着,抚平她的长发,穿过树梢的缕缕阳光,在她手指上撒下斑驳的光点。“我有过选择的机会吗?这就是我想要的,一次选择的机会。知道自己本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纯粹由自己决定的生活。那样我就安心了,真的。”她的目光转向树下,静静地望着莱利在掰树枝,法官俯身对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还有法官,查理,如果我们认输,会让他很失望。一定会,”她把手指跟我的勾在一起,继续说,“他对我很亲,”一段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停顿,我的心里天旋地转,这棵树仿佛是把大伞,朝里收拢起来。

“今天早上,你离开的时候,他向我求婚了。”

法官仿佛听到了她的话一般,立刻直起身子,纯朴的脸上,重又浮现出学童般的笑颜,青春焕发。他挥挥手:多莉也挥手作答,她面上那动人的神采,实在令人难以释怀。仿佛一幅早已司空见惯的画像,被清洗干净,有人乍一转身,不经意看到,发现了画面上血肉的光泽,还有那明亮的色彩,此前不被察觉的色彩:不管怎么说,她再也不是躲在角落的一抹阴影了。

“好了——别不高兴,柯林,”她责怪道,我想,她一定看出了我怨恨的表情。

“可你有没有……”

“我从来没有获得过这样的特权,为自己拿主意;上帝啊,轮到我拿主意的时候,我知道是非对错。还有谁?”她又转开话题,搪塞我道,“你在镇上还碰见谁了?”

我真想编造出个什么人,编个故事把她拉回来,因为看起来,她正在朝未来进发,而我却无力跟随,落在后面,还是从前的样子。可当我描述起艾达姐姐,大篷车,那些孩子,讲起他们怎么会被警长冲了场子,我们怎么在路上碰到,他们如何问起那位住在树上的女士,我跟多莉又重新聚首,像一条小溪,只是被小洲阻隔,暂时分流。虽然说如果让莱利听见我出卖他,那就太糟糕了,可我还是往下说,把他说艾达姐姐这种女人不配跟多莉交往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听了哈哈大笑;随后又突然严肃起来:“但是这太坏了——从孩子嘴巴里把面包抢走,而且用我的名义。真不要脸!”她很坚决地戴正了帽子。“柯林,起来;我们俩要去散散步了。我敢打赌那些人还待在原地没动。反正,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法官试图阻止我们,他说如果多莉想出去走走,他可以陪我们一道。多莉回答说他最好还是继续干活:她跟柯林一起足够安全——我们只是出去抻抻腿儿。经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头那点小嫉妒小醋意立刻烟消云散了。

跟往常一样,多莉是急不来的。她的习惯,哪怕是天下着雨,她走在普通小道上,也是慢慢悠悠,跟逛花园一样,眼睛敏锐搜寻着各种奇珍异卉,名贵草药,掐一枝嫩薄荷、甜芸香、迷迭香什么的,用香味来熏衣服。样样东西都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她唯一的,真正称得上虚荣的也就这一点,她希望由自己,而不是别人,来喊出某些独特的发现:一串鸟脚印儿,屋檐下的冰凌子——她总是在叫快看那片云彩是只猫的形状,星星里有条船,霜冻上有张脸。我们就这样慢慢地穿过了草地,多莉拣了整一口袋枯萎的蒲公英,一根雉鸡毛:我想等我们走到大路边,太阳就该落山了。

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走那么远:一进到墓地,我们就看到艾达姐姐和她那一大家人,正在一座座坟冢间安营扎寨。那场景就像是一座悲伤的游乐场。姐姐们在给那对对眼儿双胞胎理发,小荷马在用口水和树叶擦靴子;一个快成人的少年,背靠着一块墓碑,瘫坐在地上,用吉他拨出忧郁的调子。艾达姐姐在奶孩子;小宝宝卷成个粉红色耳朵的形状,躺在她怀里。发现我们来了,她也没起身,多莉说道,“我想你是坐在我父亲上面了。”

的确那是泰博先生的墓,艾达姐姐看看墓碑(尤利亚·芬威克·泰博,1844—1922,优秀的战士,亲爱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说道,“抱歉,士兵。”她把上衣扣起来,孩子开始哭闹,她站起身来。

“不必客气,我只是——想做个自我介绍。”

艾达姐姐耸耸肩,“他也害得我有点背疼了,”随即捏捏自己的背。“又是你啊,”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道。“你朋友呢?”

“我想……”多莉顿了一下,一群孩子开始在她身边聚拢起来,她有点不安;“是不是你,”她又继续说,尽量不去理会那个掀起她的裙子,紧张研究她双腿的小男孩,那家伙比只小兔崽子也大不了多少。“你要找我?我是多莉·泰博。”

艾达姐姐把小孩换了个方向,腾出一只手环住多莉的腰,结结实实拥抱了她,仿佛她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然后说,“我就知道可以信任你,多莉。孩子们,”她像指挥棒一样举起了手中的孩子,“告诉多莉我们从来没说过她半个不字!”

孩子们大摇其头,嘟囔着,多莉看起来很感动。“我们不能离开这个镇子,我一直跟他们讲,”艾达姐姐说,开始讲述自己遭遇的困境。我真希望能有张她们在一起的照片,多莉穿得很正式,就像她脸上蒙的面纱一样,很过时,而艾达姐姐嘴唇丰润,身材窈窕。“就是钱的问题;他们都拿走了。应该把他们统统抓起来,那个恶心的老巴斯特,还有那个警长,姓什么来着:他以为自己是勇金刚呢。”她歇口气;两颊泛红像树莓的颜色。“坦白说就是,我们被困住了。即便是我们听说过您,乱讲别人的坏话也不符合我们的理念。哎,我知道那只是个借口;可我想,你应该可以说明真相然后……”

“我不是那种人——天哪,”多莉说。

“可你能做什么呢?只要有半加仑汽油,也许没有这个,那么能喂饱这十五张嘴巴,还有十美元?我们进监狱可能还好过这样。”

于是,“我有个朋友,”多莉骄傲地宣称,“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做。”从她话音中的愉快与坚定,我能判断,她对自己的话是百分百坚信不疑。“柯林,你先回去,告诉法官有人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飞快地奔过草地,草叶割着我的腿也顾不得,仅仅因为我等不及要看看法官的反应。结果果然没让我失望。“我的老天!”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十六个人呢!”他看看锅里咕嘟着的那少得可怜的炖菜,丧气地低下了头。为了不让莱利难过,我试图解释说多莉去见艾达姐姐这事不是我挑唆的;可他只是站在那边,拿眼睛瞟着我:要不是法官赶得我们手忙脚乱,他可能就会口出恶语了。法官把火扇旺,莱利打来了更多的水,然后又往炖锅里加了沙丁鱼、热狗肠、翠绿的月桂叶子,实际上,手边有什么我们全都倒了进去,包括整整一盒苏打饼干,法官号称这会让汤更稠,还有几样东西错误混进了锅里,比如说咖啡粉。经过这番忙乱,我们像家庭聚会上的厨师一样,又紧张,又兴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到一旁,为自己庆功:莱利打我一下,表示原谅,和同志般的友情,当那群孩子乍一出现时,法官强烈表示欢迎,把他们都吓坏了。

直到全体都到齐了,他们才聚拢过来。多莉忧心忡忡,仿佛女人去参加下午场拍卖会,要给人看斩获的成果似的,将孩子们领过来介绍。孩子们轮流报上名字:贝丝,劳瑞尔,山姆,莉莉,艾达,克莱奥,凯特,荷马,哈利——轮唱的旋律到这里出现了停顿,因为一个小姑娘不肯说出名字。她说这是秘密,艾达姐姐回答说如果她认为自己的名字得保密,那就保密好了。

“他们都很烦躁,”她说。那沙沙的嗓音和沉重的眼睑都挑得法官不由心动。他握住艾达姐姐的手很久才放开,脸上的笑容也未免太过,一个男人,不到三个钟头之前才跟另一个女人求婚,在我看来,他现在的表现未免有些奇怪。我希望多莉如果留意到这点,会犹豫要不要答应他。可她说,“他们当然烦躁:都饿坏了吧。”法官闻声大力拍手,冲着一锅炖菜得意地点头,打包票说马上就好。同时,他认为孩子们最好去溪水边洗干净手。艾达姐姐赌咒说他们要洗的可不仅是双手。要我说,他们早该洗洗了。

那个名字保密的小姑娘很麻烦;她非要让爸爸把她驮起来背过去,不然不肯去洗。“你也是我爸爸,”她对莱利说,莱利没有反驳,将她驮到了肩上,小姑娘痒痒得一直闹腾,到溪水边一路不停地闹,还用手蒙住莱利的眼睛,害他脚步不稳,绊倒在葡萄藤上,小姑娘于是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莱利说他受够了,你下来吧。“求你了:我悄悄告诉你我的名字。”后来,我没忘了问莱利,那孩子名字叫什么。她叫德士古·汽油;因为这几个字真是太美了。

溪水最深处只到膝盖;两岸长满了绿色苔藓,又光又亮,春天时,河岸上开着白色的连翘花,还有矮种紫罗兰,是筑巢水上的新蜜蜂们顺手的食物来源。艾达姐姐在岸边选了个地方,监督孩子们洗澡。“别耍花样——要让我看到动作。”我们果然看到。突然间,有到了结婚年龄的女孩,一丝不挂蹚来蹚去;还有男孩,大大小小,聚在一起,都光溜溜的。幸好多莉跟法官待在后面没过来;我真希望莱利没过来,因为他感到尴尬的样子,让人看了不免尴尬。可是,严肃说来,只有当我见到他此时的表现,才理解了他那种拘谨里面的悖论:他非常想得到别人的尊重,结果别人的缺点却仿佛成了他的错。

那些著名的以青春、林地和水中为题的画作——后来的那些年,我多少次漫步穿过博物馆冰冷的房间,在这样一幅画面前停下脚步,久久站立,回想往昔的场景,我幻想中所见,并非当日的实情,一群冻得鸡皮疙瘩满身的小孩,在秋天的溪水里戏耍,而是像画面描绘的,强壮的青年,还有粘着钻石般闪亮水珠的姑娘,涉水而来;那时我就好奇,现在仍然在好奇,他们怎么来的,去往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那么不寻常的一家人。

“贝丝,往头发上淋点水。劳瑞尔,别打水了,我说你呢,巴克,快住手。大家都洗干净耳朵后面。天知道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可是随后,艾达姐姐就放松下来,由着孩子们自己玩去了。“难得有今天……”她在青苔上坐下来,睁大眼睛径直看着莱利,“是有一点,嘴巴,还有一样的招风耳——香烟有吗,亲爱的?”她说,丝毫不理会莱利对她的不屑。她平静的表情,刹那间浮现出少女时的影子。“难得碰上今天……”

“……但那地方更惨,没什么树木,只有孤单单一幢房子,像稻草人一样戳在麦田里。我不是抱怨:我有妈妈,爸爸,还有姐姐杰拉尔丁,我们很知足,有很多宠物,一架钢琴,每个人都有副好嗓子。但日子不容易,活儿很多很重,家里只有一个男人,况且爸爸身体又不好。帮工难得碰到,来了也做不久,没人愿意在外面待太长:有一个老家伙我们都很喜欢,可他喝醉了酒,想把房子烧掉。杰拉尔丁比我大一岁,长得好看,我们姐妹俩都模样不错。她快十六岁的时候,有了个主意,要嫁个男人,跟爸爸一起来经营这块地方。可我们所住的地方,根本没几个男人可挑选。我们读书识字都是妈妈教的,就学了那么点东西,离我们最近的镇子在十英里之外。镇子名叫尤福莱,这名字来自一户人家的姓氏;当地人说尤福莱就是有福来:因为地处山上,有钱人会到这里来避暑。于是,我记得那年夏天,杰拉尔丁在尤福莱的瞭望宾馆找了份端盘子的工作。我星期六常常搭顺风车去找她,在她那里住一夜。那是我们俩第一次离开家。杰拉尔丁不是特别喜欢城里的生活,可我却特别兴奋地期待每个星期六的到来,盼圣诞节跟盼过生日加起来那么盼着。那里有个跳舞场,一分钱都不用花,有音乐,还有彩灯。我常会帮杰拉尔丁干活,为了让她能早点下班,我们可以尽快去跳舞。我们手牵手走在大街上,我常常不等喘匀气息就跳起舞来——根本不用等舞伴来请,五个男孩才匀到一个姑娘,况且我们还是最美的两个。男孩子们倒没什么,是跳舞让我着迷——有时大家都会停下舞步,专心看我跳华尔兹,我对舞伴,从来都只有匆匆一瞥而已,他们换得实在太快了。有些男孩会跟我们到宾馆,在我们窗户下面呼唤,出来呀,出来呀!还唱歌,他们真是傻呀——差点害杰拉尔丁丢了工作。我们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实实在在地考虑晚上的事。她一点都不罗曼蒂克,我姐姐;她最关心的,是追求她的这些人,哪一个最能帮到我们家里。她挑中了丹·瑞尼。他比旁人年纪大,二十五岁,长得不是很帅,招风耳,雀斑,没什么下巴,但是丹·瑞尼稳重,聪明,身体壮实,能举得起一大箱钉子。夏天结束的时候,他到了我们家,帮忙收麦子。爸爸一见面就喜欢上了他,妈妈说杰拉尔丁年纪还太小,可也没有特别反对。婚礼的时候我哭了,因为那些去跳舞的夜晚结束了,因为我和杰拉尔丁再也无法亲密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了。但是当丹·瑞尼接手了家中事务,一切仿佛都正常了;在他的照看下,地里收成非常好,我们也都很好。只是冬天的时候,我们围炉而坐,有时热气熏得,什么东西搞得我头发昏。我就起来,只穿着裙子,到院子里去,仿佛感觉不到冷,因为我也变成了寒冷的一部分,我就闭上眼睛,一圈一圈地跳华尔兹,有一天晚上,我并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丹·瑞尼走上前来,将我搂在怀里,跳舞逗我玩。但那不是玩笑。他对我有感觉;很久以前,从开始我脑子里就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没有要他说;若不是杰拉尔丁失去了宝宝,这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杰拉尔丁非常怕蛇,看到一条蛇,害她失去了宝宝。她在鸡窝里拾蛋,那只是条偷蛋蛇,可她吓了一大跳,孩子早产了四个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变得小心眼,很坏,什么事都会激怒她,大闹一场。承受最多的是丹·瑞尼;他尽量不妨碍她,招惹她;有时会裹上毯子,睡到麦地里去。我知道如果我留在家里——所以我去了尤福莱,接班做了杰拉尔丁的旧差事。跳舞场还是跟从前的夏天一样,我甚至变得更漂亮了:一个男孩子差点杀了另外一个,因为谁该给我买橙子水儿争执起来。不能说我过得不好,但我心思没在这上头;在宾馆里,他们问我心思放哪儿了——总是把糖罐里倒满了盐,给客人送上勺子,让人家切肉用。我整个夏天都没有回家。日子到的时候——那天跟今天一样,秋天里,天蓝得永生永世一般——我没告诉他们说我要回来,只是下了马车,在麦垛中间走了三英里,直到我找到了丹·瑞尼。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跪倒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我那么为他难过,那么爱他,说不出地爱他。”

她的香烟已经熄了。她仿佛不记得自己讲到哪里了,不然就是想讲到这里就结束。我很想跺脚,吹口哨,就像那些小流氓去看电影,碰到银幕突然空白的反应;莱利虽不像我这样直接,却也明显不耐烦。他划了根火柴,替她点着香烟:划火柴的声音仿佛惊醒了她,又记起了自己的声音,但是,好像这片刻的停顿中,她已走出了很远。

“于是爸爸发誓说要开枪打死他。杰拉尔丁说了一百遍:告诉我们那人是谁,丹会拿枪去找他。我笑啊笑,直到哭起来;有时是相反的顺序。我说我不知道;尤福莱有五六个小伙子,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怎么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妈妈打了我的脸。但他们都相信了;过了一阵,我想甚至丹·瑞尼都信了——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那可怜的不幸的家伙。好多个月里,我不出门活动,期间爸爸死了。他们不让我去参加葬礼,他们怕人看见我,嫌丢人。于是当天他们去埋葬父亲,我一个人在家里,天上起了大风沙,大象一样粗砺的狂风扑来。就在这天,我感受到了神。无论如何我不值得被选中:直到那时,还是妈妈哄骗我才肯学《圣经》的诗篇;打那之后,我不到三个月内,背过了一千多首诗篇。当时我在弹钢琴,练一支曲子,突然一扇窗户破了,整个房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后又落回原处,我身边有谁在,我以为是爸爸的灵魂;但狂风像春天一般,静静地消失了——是神,站得笔直,如同他要我做的那样。我张开怀抱欢迎祂。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二月三号;当时我十六岁,现在我四十二岁,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我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叫杰拉尔丁,丹·瑞尼或是其他任何人,只是躺在那里一首接一首轻声念着诗篇,孩子哭声响起前,谁也不知道丹尼出生了。名字是杰拉尔丁起的。孩子是她的,每个人都以为,乡里乡亲乘车来探望她新生的宝宝,有的还带来了礼物,男人会拍着丹·瑞尼的背,说他的儿子多么棒。一旦能做到,我就搬到了三十英里以外的斯通威尔,那个镇子有尤福莱两倍大,有很大一片矿区。我和另外一个姑娘一起,开了间洗衣房,生意做得还不错,因为在采矿为主的镇子上,居民大多都是单身汉。我每月回家两次,去探望丹尼;有七年的时间里,我就那么来来去去;那是我仅有的快乐,而且很怪异,每次我都很纠结:那么美的一个小男孩,美得无法形容。但杰拉尔丁受不了让我碰他,如果我吻他,那她简直要惊跳起来抓狂;丹·瑞尼也差不多;他非常害怕我不肯一个人安静离开。我回家的最后一次,求他去尤福莱跟我见面。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怀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但求能够重来一遍,但求能够生一个跟丹尼一模一样的孩子。但我以为能跟同一个男人再生个孩子,是我想错了:我看着丹·瑞尼(那天特别冷,我们坐在空荡荡的跳舞厅旁边,我记得,他始终没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然后叫他回去了,没跟他说我约他出来是为了什么。那之后几年,我都在寻找像他的男人。石头城的一个矿工,有跟他一样的雀斑和黄眼睛;一个好心眼的男孩,我跟他生了山姆,我的长子。就我的记忆,贝丝的爸爸简直就是丹·瑞尼的翻版;但贝丝是女孩,长得不像丹尼。我前面忘了说,我卖掉了洗衣店的股份,去了得克萨斯——在阿玛里洛和达拉斯干过餐厅。但是直到碰见哈尼先生,我才明白,为什么神会选中了我,我的使命又是什么。哈尼先生懂得箴言;我第一次听他布道之后跑去见他:两人才聊了二十分钟他就说,我要跟你结婚,要是你还没结的话。我说没结,但我有孩子,事实上,那时候我已经有五个孩子了。他丝毫没被惊扰。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在情人节当天结了婚。他年纪不轻了,长得跟丹·瑞尼也毫无相似之处;脱了鞋他身高还不到我的肩膀;但是神让我们俩结合,必定是有原因,有道理的:我们生了罗伊,然后是珍珠和凯特,克莱奥和小荷马——其中大多都生在你们在那边看到过的大篷车上。我们走遍全国,将神的旨意传给从未听到过的人们,他们从来没听过我男人那样的布道。我必须得讲到一件伤心事了,那就是:我失去了哈尼先生。一天早晨,那是在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奇怪的地方,是个印第安人地区,他离开大路,去买些杂物:你知道,我们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他凭空消失了。警察说的那些我根本不信;他不是那种抛下家人出走的人;违法乱纪的事他不干。”

“也许是失忆症,”我说。“就是把一切都忘了,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

“一个能把整本《圣经》都倒背如流的人——你认为他有可能会忘记自己名字之类的吗?一定是某个印第安人为了他的紫水晶戒指,把他害死了。自然,在他之后,我也认识过别的男人,但再也没爱过谁。丽丽,艾达,劳瑞尔,还有别的孩子,都差不多的来历。就好像我心脏下方肚子里若没有另外一个小生命在踢脚,我就过不下去似的:仿佛活得很呆滞。”

孩子们穿好了衣服,有些穿反了,衬里翻在外面,然后我们回到树下,年纪大点的女孩子们弯腰俯在火上,烤干头发,梳理整齐。我们不在的时候,一直是多莉照顾着小宝宝,她好像都不想交还人家了:“要是我们能有个孩子就好了,我妹妹,或者凯瑟琳,”艾达姐姐回答说是啊,孩子很可爱,令人满足。终于,我们围在火边坐了下来。炖汤太热了,无从下嘴,也许正因如此,这菜大获成功。因为只有三个杯子,所以法官只好轮流盛给大家吃,他玩花样,闹笑话,把孩子们弄得很兴奋:德士古·汽油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的父亲不是莱利,而是法官,法官奖给她一次月球之旅,就是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荡来荡去:南来的,北往的,还有跟在后面的,走咯!哟!艾达姐姐说您可真壮实。当然他听了非常受用,还请她来摸摸自己的肌肉。每隔十几秒他就偷偷看一眼多莉,看多莉有没有在仰慕地望着他。她果然有。

一只斑鸠咕咕咕叫着,随着最后几缕漫长的日光渐渐减弱,叫声消失了。寒凉的空气中,一抹绿色,一抹蓝色渗入进来,仿佛我们周围,有支彩虹融化了。多莉颤抖道:“暴风雨要来了。我整整一天都有感觉。”我得意地看看莱利:我早就这么跟他说的嘛!

“天也晚了,”艾达姐姐说。“巴克,荷马——你们几个男孩去看着卡车。天知道会有什么人去顺手牵羊。倒不是说,”看着孩子们消失在夜幕降临的小路上,她又加了一句,“有什么值钱东西怕偷,除了我的缝纫机就没什么了。那么,多莉,你们有没有……”

“我们讨论过了,”多莉说着,转身求证似的望着法官。

“上法庭的话,你能打赢官司,毫无疑问,”他很专业地说。“总有一次,法律该支持正确的一方。但是实际情况……”

多莉说,“实际情况呢,”她边说,边把四十七美元,也就是我们全部的资金财产,还又加上了法官的大金表,一起塞到了艾达姐姐的手里。艾达姐姐低头看着这份赠礼,摇摇头,仿佛表示拒绝。“这样不对。可我谢谢你。”

一声轻雷响过林间,雷声过后短暂而危险的静默里,巴克和小荷马像轻骑兵一样,沿着小路全速冲过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两人同时大喊道。小荷马推开头顶的帽子,喘息道:“我们一路跑回来的。”

“慢慢说,孩子,谁来了?”

小荷马咽口水。“那帮家伙。警长是一个,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从草地那边过来了。还带着枪。”

雷声又响了起来;风吹起来,掠过我们的篝火。

“那好吧,”法官说着,主动当起了指挥。“大家都冷静。”他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此时不无荣耀地就位指挥。“女人和小孩,都到树屋去。莱利,你负责布置其他人分散,爬到别的树上,随身多带些石头。”我们都照他的指示做好了之后,他仍然待在原地;神情坚毅地站在地面上,保卫着傍晚时分这紧张的沉默,就像一个船长,不肯放弃他漏水下沉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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