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十月一日星期三,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一开头是我被莱利踩到手指醒来。多莉已经醒了,坚持要我因为咒骂莱利向他道歉。她说,早晨的时候礼貌比一天中任何别的时间更重要:尤其是人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狭窄空间里的时候。法官的怀表仍然挂着,像个金苹果压弯了树枝,显示的时间是六点过六分。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我们早餐吃的橙子,动物饼干和冷的热狗。法官抱怨说喝不到一壶热咖啡,就浑身不得劲,感觉不像人样。我们一致同意最想念的是咖啡。莱利自告奋勇,要开车进城去弄点咖啡回来;他还可以趁机去探查一番,看看情况如何。他建议我跟他一起去:“谁也发现不了他,只要他缩在车座上不露头。”尽管法官反对,说他认为这样做很蠢,但多莉看得出我想去:我曾那么渴望乘着莱利的车去兜风,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明知没人会看到我,我还是兴致盎然,跃跃欲试。多莉说,“我觉得不会有事。但你得换件干净衬衫:你身上这件,领子上的泥土都能种萝卜了。”
草地寂静无声,没有愉快的沙沙声,也没有微妙的轻舞;草叶一根根立着,锋利,血红,仿佛一场屠杀之后,遍地的箭镞,我们爬坡上山去墓地,草叶在我们脚下根根脆断。俯瞰下方,景色真美:河边树林无尽地延绵,边缘波浪般起伏,五十英里犁过的农田铺展开来,间或点缀着风车,法庭高耸的尖塔之外,城中炊烟袅袅。我在父母的墓地停下了脚步。我不常来看他们,坟墓和冰凉的墓碑,这些会让我难过——跟我记忆中的父母相距太远,我记得他们活着的样子,当父亲离家去推销冰箱时,母亲总是哭泣,还有父亲赤身裸体跑到街上去的样子。我想采些鲜花来摆在墓前的陶瓶里,瓶子空荡荡地搁在斑驳泥污的大理石墓石上。莱利帮我采了些槐树的嫩芽,看着我摆到瓶子里放好,说道:“你妈人挺好的。绝大多数女人都是些贱货。”我疑心他是不是说自己的母亲,可怜的罗丝·亨德森,曾经逼着他一边背诵乘法口诀,一边在院子里单腿跳个不停。可是在我看来,他过的那些苦日子,已经得到了补偿。毕竟他有一辆理论上价值三千美元的汽车。二手车,提醒一句。是辆外国跑车,阿尔法-罗密欧(人们常开玩笑,说这车是罗密欧的阿尔法)。他是在新奥尔良从一个要进感化院的政客那里买来的。
我们一路呼啸,沿着沙土路朝镇上驶去,我总想着能有人做个见证:要是能让某几个人看到我坐在莱利·亨德森的车上,我一定会感觉相当不错。但天色太早,几乎还没人出门;这时早餐还在锅里煮着,路过的人家都炊烟袅袅。我们转过教堂拐角,绕广场一圈,在库珀驻马店和凯蒂德面包房中间的一条小沙土巷子里停下了车,莱利把我一个人留在车里,命我原地不动:他一小时内准回来。于是我在座位上摊开身子,听着驻马店草垛里那些贼家雀儿们叽叽喳喳叫,闻着面包房飘出的新鲜面包和蛋挞的阵阵芬芳。这家面包房的主人是一对夫妻,姓康蒂。康蒂先生和太太得凌晨三点就起来工作,为八点钟店开张做准备。这里地方干净生意兴旺,康蒂太太到韦莱娜的百货店里能买得起最贵的衣服。我正躺在那里闻着香味儿,突然面包房的后门开了,康蒂先生拿着扫帚出来,将面粉灰尘扫到巷子里。我猜想大概是他看到莱利的车有点吃惊,看到我在里面更是吃惊。
“你要干吗,柯林?”
“不干吗,康蒂先生,”我说,心里不禁想,不知他知不知道我们的麻烦事。
“真高兴,十月总算到了,”他说着,用手指触擦着空气,仿佛寒凉是织进布料里,他能摸得出。“我们夏天日子可难过了:烤炉什么的,热得人简直过不下去。瞧这里,孩子,有个姜饼人在等着你呢——快进来撵上他。”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不会叫我进去,然后打电话给警长。
他妻子迎我进了有烤炉的房间,那里的热气都弥漫着香气,看到我来她仿佛顶顶高兴。基本上大家都喜欢康蒂太太。她矮矮胖胖的,从不大惊小怪,她生得大象一样的脚踝,手臂壮实,面容刚毅,永远都被炉火映得红光满面;眼睛湛蓝,就像蛋糕上点缀的糖霜,头发花白,仿佛在面粉桶里扫过一圈,她系的围裙很长,一直到脚指头。她丈夫也系着围裙;有时候我会看到他下班后,不等把这难看的围裙摘掉,就跑到街对面菲尔咖啡馆去,跟其他男人一起,靠在墙边角落里喝啤酒:他就像油画上的小丑,拍拍打打,一身面粉,笨笨的,却很端庄。
康蒂太太将工作台腾出一块地方,给我端来一杯咖啡,还有一盘热烘烘的肉桂卷,正是多莉最心爱的那种。康蒂先生示意,我也可以要点别的来吃:“我跟他说的,我说什么来着?姜饼人。”他妻子使劲揉着面团,说道:“那是哄小孩的。他是个大人了;反正快了。柯林,你到底多大了?”
“十六岁。”
“跟塞缪尔一样,”她说,塞缪尔是她儿子,我们都叫他骡儿:他本就比骡子机灵不了多少。我问他们有没有儿子的新消息?因为去年秋天,骡儿连读三年八年级又被留级之后,去彭萨科拉参加了海军。“我们最近一次通信时,他在巴拿马,”她一边说,一边把面团擀平,做成馅饼皮。“我们不常收到他的信。我有次写信给他,我说塞缪尔,你最好常写信回家,不然我就给总统写信,把你的真实年龄告诉他。因为你知道的,他是假冒年龄参军的。我当时真是气疯了——一心记恨学校的汉德先生:所以塞缪尔才这么干的,就是因为受不了老被落在后面,老上八年级,他长那么高了,别的小孩都那么小。可我现在看明白了,汉德先生是对的,如果塞缪尔没有做好功课,他们仍然让他晋级的话,对你们其他孩子就不公平了。所以也许这样的结果最好。,给柯林看看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椰子树和真正的大海,四个水兵手牵手并排站着,面露傻笑,照片下面写着,上帝保佑妈妈爸爸,塞缪尔。这照片让我很难过,骡儿出去见识世界了,可我,唉,也许我该要个姜饼人。我把照片还给康蒂先生,他说:“我顶赞成男孩子报效国家去。可不利的一面在于,塞缪尔正好到了可以帮我们一把的年纪就走了。我可讨厌得依靠黑人帮忙。撒谎偷东西,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干吗。”
“老说这种话,我很不高兴,”他妻子说着,咬住嘴唇。“他知道这么说我听了难受。有色人种并不比白人更坏:有些时候还要好些。我有机会就跟镇上的人说这样的话。就比如说老凯瑟琳·克里克的事儿。真叫人恶心。她也许脾气不好,有点怪,可她是好女人,跟谁比都不赖。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打算弄份晚餐装托盘里给她送到监牢里。我敢打赌警长才不会给她伺候餐桌呢。”
所以就是这样,当一切改变之后,就再也变不回从前了: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我们再也无法取暖了:我放弃了,眼前浮现出寒冬来临,风刀霜剑逼到树上的情景,于是哭啊,哭啊,像雨水泡烂的抹布,彻底崩溃了。自从我们离开家以来我就一直想哭。康蒂太太直道歉,怕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引得我难过;她掀起粘着厨房污渍的围裙给我擦脸,然后我们俩都笑了,实在可笑,那花脸画的,面粉和眼泪混在一起,就像他们常说的,我立刻就感觉好多了,仿佛哭完就轻松了。康蒂先生被我的发作搞得很尴尬,于是退到前头店面那个房间去了,我理解他是觉得男人这样婆妈不合适,可我丝毫没觉得羞耻。
康蒂太太为自己倒了杯咖啡,坐下来。“我不想装模作样,假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她说。“我听说是这样,多莉小姐因为跟韦莱娜有争执,所以不再管家里的事了?”我想说情况比这要复杂,我试图理顺事件,但又疑心事情也许没那么复杂。“这个,”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听起来可能我这么说是反对多莉:其实不是。可我认为是这样——你们几个应该回家,多莉应该跟韦莱娜和平相处: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到了她这把年纪,再改弦更张办不到了。再说,这样在镇子上是坏榜样,两姐妹吵架,一个坐在树上:还有查理·库尔法官,我生平第一次替他那俩儿子感到难过。市民榜样应该行为规矩;不然整个地方都乱套了。比如,你看到广场上那辆大篷车没有?好嘛,最好去看看。一大家子牛仔。福音教派的。说的——我只知道他们吵吵嚷嚷的,跟多莉有点关系。”她气冲冲地吹开一个纸袋。“我要你回去传我的话给她:回家去。给你,柯林,带上些肉桂卷,我知道多莉爱吃这个。”
我离开面包店的时候,法庭的大钟敲响了八点,就是说正确时间是七点半。这个钟一直快半个小时。曾经请过一个专家来修理,他叮叮当当搞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之后,提议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放根雷管炸掉它;镇议会投票决定按全额付他酬劳,证明这只钟无可救药,仿佛令大家感到莫名的自豪。广场周围,几家商店准备开张了;门廊上扫帚挥处尘雾起,垃圾筒滚动着,惊醒了冷寂的街巷。早起鸟是一家比韦莱娜开的五分店要好的杂货店,两个有色人种小男孩神往地望着橱窗里的夏威夷菠萝罐头。广场南侧的长椅上,常年不变地坐着一群老头,安静地待着等死。再往远处,我终于看到了康蒂太太说起的那辆大篷车——实际上是辆旧卡车,蒙了一顶油布罩子,混充历史上的西部大篷马车。车子看起来破旧不堪,傻兮兮的,孤单单立在空旷的广场上。一个制作简陋,大约四英尺高的牌子,像鲨鱼鱼翅一样,顶在驾驶室上方。“让小荷马·哈尼约束你的灵魂献给神。”另外一面起了泡泡的绿漆画出一张笑脸,上头还顶着个超大牛仔帽。我绝没想到这会是个真人的画像,但旁边一条注解说是的,这是:神童小荷马·哈尼。车子旁边没人,我也没什么可看,于是朝监牢方向走去,那是幢方方正正,盒子似的砖房,隔壁就是福特汽车公司。我进去过一次,是大个子艾迪·斯杜沃带我去的,跟我一道的还有十来个小孩和大人,都是男的。他走进药店说,你们要是想开开眼,就到监牢来。看点是个英俊瘦削的吉卜赛少年,他们从货运火车上捉下来的;大个子艾迪给了他二十五美分,让他把裤子褪下来;大家都无法相信那家伙居然有那么大,其中一个人说,“伙计,你有这么大一根撬棍,怎么还会被人锁起来的呢?”接下来好几个星期,你都能辨认出哪些姑娘听过这个笑话:每次路过牢房边上,她们都会咯咯笑上一阵。
牢房的一面外墙上有幅很不寻常的图案装饰。我问过多莉,她说记得她年轻的时候,那是张糖果广告画。若果真如此,那广告语早就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张泛白的模糊挂毯图案:两个火鸟一样艳粉色的天使,吹着喇叭,飘飘悠悠悬在一个巨大、装满水果的号角里,就像圣诞节的长袜;这画面如同绣在砖墙上,看起来就像褪色的壁画,或是模糊的文身,阳光闪烁中,被囚禁的天使仿佛羽翼拂动,如同窃贼的鬼魂一般。我知道自己所冒的风险,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在外面晃,可我不管,兀自走过牢房,又兜回来,边吹着口哨,后来还轻声呼唤凯瑟琳,凯瑟琳,希望能把她唤到窗口来。我知道哪个是她的窗口:窗台上铁栏之内,我看到有个金鱼缸,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唯一一件她要求带在身边的东西。金鱼橙色的身影在珊瑚周围摇摆穿梭,我不由想起了我帮多莉找到珊瑚城堡和卵石的事情。那算是开始吧,一想到结局可能会怎样,我不禁心生寒意,凯瑟琳关在冷冰冰的阴影里,低头垂目。我祈祷她不要到窗口来:她谁也看不到,因为我转身跑掉了。
莱利让我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总算出现了,可他脾气很坏,搞得我有火也不敢发作。看来他回到了家,发现他的两个妹妹,安妮和伊丽莎白,还有在他家过夜的莫德·赖尔登都还赖在床上:不但如此,门廊上还东倒西歪散落着好多可乐瓶子,落了一地的烟蒂。莫德主动招认,坦白是她叫了几个男孩子来,听听音乐跳跳舞;但受罚的是那对姊妹。他把她们从床上拖下来,抽了一顿。我问他抽了一顿什么意思?他说,扳到膝上,拿球鞋抽她们。我无法想象这场景:这与我印象中端庄的伊丽莎白形象不符。你对这几个姑娘太严厉了吧,我说完,又赌气地加了一句:莫德这下变成坏人了。他把我的话当了真,说没错,他确实打算抽莫德一顿,不说别的,单她骂他的那些脏话,谁说出口他都不能容忍,但还没等莱利捉到她,莫德已经从后门跑掉了。我心里说,终有一天轮到莫德狼狈了。
莱利蓬乱的头发上过发油,变得整齐伏贴,身上闻起来一股丁香水和滑石粉的气味。他完全不用说,我就知道他去了理发店,也知道他为什么去。
虽然此人如今已经退休,当初经营理发店的时候,可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这位阿莫斯·罗格朗。警长,还有莱利·亨德森,哎,算起来所有人提到他都会说:那老姐们。但他们并没有恶意;大多数人挺喜欢阿莫斯,真心希望他平安。他身材小得简直像只猴子,只好踩在箱子上给人理发,他很容易激动,像一对响板那样,嘚吧嘚吧讲个不停。他管所有常客都叫宝贝儿,男女不论,反正在他眼里毫无区别。“宝贝儿,”他会说,“你该剪头发了,该买一包发卡了。”阿莫斯有个了不起的特长:他能东一句西一句闲扯,让大到生意人,小到十岁的女娃娃,都听得津津有味——他既能谈本·琼斯家的花生卖了多少钱,也能聊玛丽·辛普森的生日派对都请了谁,他能找到客人感兴趣的话题,说得头头是道。
自然,莱利会去找他打探消息。当然他马上就如实重复给我听,我立刻就想象出阿莫斯的样子,仿佛听到他嗡嗡的话音围绕在耳边:“你来了呀,宝贝儿,这有钱到处乱放就是没有好下场。别人不说,就这韦莱娜·泰博,我们都以为她赚一毛钱都要立马送银行里去。一万两千七百美元呢。可别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看来韦莱娜跟这位里茨博士是打算合伙做生意,所以她才买下了那个旧罐装厂。您可瞧好了:她给了里茨一万多美元去买设备,上帝才知道什么设备,结果发现他根本一分钱的货都没买回来。钱全都进了他的腰包。至于他本人,是踪影全无,连根毫毛都找不见;得去南美可能还能找到他。我这个人向来不去嚼舌根子,乱说人家闲话;可照我说这韦莱娜·泰博实在是太各别了:宝贝儿,那个犹太人哦,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头皮屑落得那么厉害的。可像她这么个聪明女人,难说,还真就着了他的道儿。加上她姐姐这一出,闹成这样,人仰马翻的。难怪卡特大夫要给她打针。可查理·库尔才真真吓死我,惊倒我了:你说他跑到那外面去找死算怎么回事儿?”
我们驱车很快就出了城,一路颠簸,小飞虫撞在挡风玻璃上。经过的天空啸声激昂,湛蓝脆爽,云彩全无。可我敢发誓,我的骨头里感觉到风暴即将来临。一般来说,老年人才会有这种不适,年轻人很少闹这毛病。这感觉就好像有雷霆夹着湿气,在你的关节里轰隆作响。我疼得那个程度,感觉简直是飓风就要朝我们袭来似的,我说给莱利听,他说,得了吧,你莫不是疯了,你看看这天色。我们俩正就这事儿打赌呢,刚好车子转过一个弯,就到墓地那片了,莱利倒吸一口气,踩住了刹车;我们滑行了很长一段才停下,其间详细回顾了一下人生的重要经历。
真不是莱利的错:占着大路中间,像瘸牛拖车一样挣扎前进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辆小荷马·哈尼大篷车。那车突突突突乱响一阵,最后彻底熄了火,骤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司机爬了出来,是个女人。
她年纪不轻了,但臀部扭动的样子,很有些欢快的韵致,她的乳房那么诱惑地摩擦着桃红色的外衣。她穿着条带流苏的麂皮裙子,脚蹬一双及膝牛仔靴,她这么穿不对,因为你能感觉到,她的双腿,如果充分展露出来,一定是她最美的部分,她倚在车门上,眼帘低垂着,仿佛双睫倒有千斤重;她用舌尖沾湿了红润的嘴唇。“早上好啊,小伙子们,”她说,话音又慢又低沉,“请指教下方向可好?”
“见鬼了,你到底什么毛病?”莱利发飙了,“你差点害我们翻了车。”
“你这么说我真没想到,”那女人说着,友好地晃晃她的大脑袋;她的头发染成杏色,梳着精致的卷发,她摇头的时候,满头的发卷像无声的铃铛一样晃起来。“你超速了,亲爱的,”她自负地反驳道。“我想是有条法律禁止超速的吧,禁止什么的法律都有,特别是在这里。”
莱利说,“应该有条法律禁止这种卡车。这种报废的破烂,就不该上路。”
“我知道,亲爱的,”那女人笑道。“跟你交换好了。可我恐怕这么多人你这辆车里塞不下;我们这卡车都有点挤不过来。能给我根香烟吗?宝贝儿真乖,谢谢你。”她点着了烟,我留意到她的手特别糙,瘦骨嶙峋,指甲没涂油,有一个指甲是全黑的,仿佛被门挤到了。“我听说往这边走,我们能找到位姓泰博的小姐。多莉·泰博。好像说她住在树上。希望你能好心带我们去……”
她身后仿佛整整一间孤儿院的孩子从卡车里倾倒出来。几乎不会走路的罗圈腿小孩,黄头发鼻涕娃,到了该戴胸罩年纪的女孩子,还有大大小小一排男孩子,其中一些已经长足了身量,像大人了。我数了数,至少有十个,其中包括两个对眼儿双胞胎,还有一个裹着尿布的娃娃,被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很费劲地抱在身边。就像魔术师的兔子,孩子们仍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直到马路上变得人口稠密。
“这些都是你的?”我真心焦虑地问道,又数了一遍,足足有十五个。其中一个男孩大约十二岁,戴着副钢边儿小眼镜,顶着个足有十加仑重的大帽子,像个蘑菇似的晃来晃去。他们中大多数人身上的装扮都有点牛仔的意思,或着靴,或系领巾。但这群人整体都垂头丧气,病病歪歪,仿佛多年以来只靠土豆和洋葱为生。他们在汽车旁围了一圈,寂静无声,鬼魅一般,只有最小的那个娃娃,砰砰地拍车灯,还往挡泥板上跳。
“没错,亲爱的:都是我的,”她回答道,一边举手拍打一个抱着她的腿跳舞的小不点姑娘。“有时大概也会捡到个把别人的娃,”她耸耸肩又说道,有几个孩子露出微笑。看起来大家都很爱她。“有些人的爸爸已经去世了;其余的大概都还活着——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死活都不关我们的事。看来你没来参加我们昨天晚上的聚会吧,我是艾达姐姐,是小荷马·哈尼的妈妈。”我问她哪个是小荷马。她眨眼四处瞅了一圈,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小孩,那孩子晃晃悠悠从帽子底下站起来,朝我们敬礼:“赞美耶稣。要来个哨子吗?”说着,鼓起腮帮子,吹响了一枚铁哨。
“有了这东西,”他妈妈一边把碎发捋到耳后,一边说道,“鬼也要被你吓一跳。而且还很实用。”
“两毛钱,”那孩子叫价道。他的小脸苍白,面有忧色。帽子一直压到眉毛。
如果我身上有钱,一定就买他个哨子了。看得出他们在挨饿。莱利跟我有同感,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掏出五毛钱买了两个哨子。“上帝保佑你,”小荷马说着,将硬币放进嘴里,使劲用牙咬了一下。“这年头假币太多了,”他妈妈有些抱歉地解释道。“干我们这个的,没想到还得担心这种麻烦,”她说着,叹了口气。“劳驾你们好心帮我们个忙——我们没法继续走了,没油了。”
莱利对她说这样是浪费时间。“那里已经没人了,”他说完,启动了车子。另一个被我们拦在后面的驾驶员,已经在鸣笛催促。
“她不在树上吗?”在汽车马达不耐烦的轰鸣声中,她的话音显得很哀怨。“那我们上哪儿才能找到她啊?”她伸手试图拦住我们的车。“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我们……”
莱利发动了车子。我回头,看到他们一群人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望着我们离去。我对莱利说,我为他们感到难过,说我们应该至少弄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他回答说:“也许我知道。”
他的确知道很多,阿莫斯·罗格朗详细给他讲了这位艾达姐姐的事迹。尽管她以前没来过我们这里,但阿莫斯时不时出去旅行,据他说,曾经在波特尔一处集市见到过她,波特尔县城离我们这里不远。显然巴斯特牧师对她也不陌生,她一到达,巴斯特牧师立刻把警长找来,要求他下禁止令,不许小荷马·哈尼团伙开展任何形式的集会。他说他们是些骗子,执意说这个所谓的艾达姐姐是闻名六大州,臭名昭著的妓女:想想吧,十五个孩子,却连个丈夫的影儿也没有!阿莫斯本人也颇拿得准,说她没结过婚;但在他看来,一个这么吃苦耐劳的女人值得尊重。警长说,难道我麻烦还嫌不够多吗?又说:也许那些傻瓜们倒是主意正得很:坐在树上,不管闲事——给他五分钱他就出门去加入上树团伙。老巴斯特对他说,要是这样,他就不配做警长,应该把警徽交出来。同时,艾达姐姐未受到执法人员干涉,在广场的老橡树底下召集了晚间祈祷会和游艺活动。我们这座镇子上,信仰复兴活动很受欢迎;有音乐,有机会唱歌,露天集会。艾达姐姐和她的一家人尤其轰动;连平常怪话颇多的阿莫斯都说,那个小荷马·哈尼,跳舞甩绳子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大家都玩得很尽兴,除了来砸场子的巴斯特牧师和夫人。惹毛了他们的不是别的,而是孩子们亮出“上帝的晾衣绳”时,这根绳子上有些衣服夹子,你可以把捐款夹在上面。好多人从来都不肯往巴斯特牧师的募捐箱里丢一毛钱,这次却大方地挂出了整块的美元钞票。这让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他跳起来离场,直奔泰博巷的大宅,跟韦莱娜进行了一番简短高明的交谈。他认识到,如果想采取行动,必须获得她的支持。据阿莫斯说,巴斯特牧师刺激韦莱娜,说有个信仰复兴运动的淫妇,说多莉是异教徒,是耶稣的敌人,要韦莱娜维护泰博家的名誉,务必将这个女人撵出城去。艾达姐姐那时候很可能根本都没听说过泰博这个姓氏。但韦莱娜还是强撑病体,立刻开始工作;她给警长打电话说,瞧啊,朱尼厄斯,我要这些流浪汉清除出我们县的边界。这是命令;老巴斯特主动请缨,监督此事实施。他陪同警长到了广场,当时活动结束了,艾达姐姐和她那帮孩子正在清理场地。最后打起来才收场,主要是因为巴斯特,他指控艾达姐姐非法赢利,坚持要没收“上帝的晾衣绳”募捐的钱款。他拿到了——还附带了几道抓痕。许多旁观者帮艾达姐姐说话,可根本没用:警长告诉他们说:第二天中午前,必须出城离开。听完这些之后,我问莱利,为什么,既然这些人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对待,你不帮他们呢?你绝想不到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他最最开诚布公地说道,像这样一个荡妇,不配跟多莉交往。
树下一堆篝火烧得嘶嘶作响;莱利收来了枯叶点火,法官被烟呛得双眼含泪,正着手准备我们的午饭。我和多莉两个懒在一旁。她一边摆纸牌游戏,一边说:“我恐怕,真的怕,韦莱娜是再也见不到她的钱了。你知道的,柯林,我疑心最让她难受的不是丢了这么多钱。不管怎么说,她信任那个人,里茨博士,我是说。我时常想起瑁蒂·劳拉·莫菲。就是在邮局工作的那个姑娘。她曾经跟韦莱娜非常亲近。上帝啊,瑁蒂跟那个卖威士忌酒的人私奔,结婚,对韦莱娜是个多大的打击啊。我不是批评瑁蒂;要是她爱那个男的,这么做是最合适的。但这其实都是一回事,瑁蒂·劳拉和里茨博士,也许韦莱娜平生只信任过这么两个人,可他们俩却都——唉,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心碎吧。”她心不在焉地摸弄着手里的纸牌。“你前面说了句什么——关于凯瑟琳的。”
“是说她的金鱼。我看到金鱼摆在窗台上。”
“没见到凯瑟琳?”
“没有,就只有金鱼。康蒂太太人真好:她说她要往牢房里送点饭菜。”
她掰开一块康蒂太太的肉桂面包卷,挑出里面的葡萄干。“柯林,假设我们答应他们呢,就是说我们妥协,那么:他们就会放了凯瑟琳,对不对?”她眼睛往上瞟,望着树的高处,仿佛在搜寻一条秘密的通道,沿着树叶直通树顶。“我该不该——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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