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再添一点儿,”多莉说。“我说,凯瑟琳让我大大……”
“呣,”凯瑟琳说。
“如果你讲话再慢一点,或者少嚼点……”法官以为凯瑟琳嘴里的棉花团是烟草呢。
莱利好一会儿闷声不响,只是低垂着身子,目光直盯着无人的黑影:我,我,我,一只鸟叫起来,“我——您说得不对,法官,”他说。
“为什么呢,孩子?”
莱利脸上浮现出我发现他特有的无措感。“我没惹麻烦:我什么都没有——也许你会认为这就是我的麻烦?我躺着睡不着时就想,我都懂得做什么呢?打猎,开车,鬼混;一想到可能今后就一直这么下去,我就害怕。还有一件,我没有感情——除了对两个妹妹以外,但那是不同的。比如,我曾跟一个岩石城的姑娘好了近一年,这是我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姑娘。我想大约是在一周以前,她大发雷霆,说你的心哪去了?她说如果我不爱她,她不如趁早死了干净。于是我把车停在了铁轨上;我说,我们就在这里坐着不动,新月号大约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我们就那么彼此凝望,我想,这真是糟糕,我盯着你看,却没有任何感觉,除了……”
“除了虚荣?”法官说。
莱利没有否认。“若是我的两个妹妹长大了,能够照顾自己,我可能会愿意等到新月号开过来撞倒我们算了。”
听他说这些话,难过得我肚子都痛;我渴望着能告诉他,我最最想往的,就是能够像他这样。
“你前面说起那世上唯一的一个人。为什么我就不能把她当成这个人呢?我想要这么一个人,我一个人不行。也许,如果我能够像那样喜欢一个人,我就会做些打算,付诸实施:买下帕森斯广场后面那块地,在上面造房子——如果我安静下来,我就能做这些。”
突然起风了,吹得树叶呜呜响,吹散了夜晚的云彩,释放出明亮的星光,我们的蜡烛,仿佛被这明丽的、撒满星星的夜空那意外的光华给吓倒,熄灭了,我们看到高远的上方,展开一弯冬夜的月亮:就像一道雪痕,远近的动物都对着它呼唤,弓着身子的青蛙,眼睛里都是月色;还有一只声音尖利的野猫。凯瑟琳将玫瑰拼布的被子拽出来,坚持让多莉裹在身上;然后她伸出双臂抱着我,揉我的脑袋,直到我放松下来,靠在她胸口歇息——你冷吗?她说,我靠她更近些:她又温暖,又舒服,就像那间旧厨房。
“孩子,我得说,你开头就找反了方向,”法官说着,将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你怎么可能只喜欢一个女孩?你可曾喜欢过一片树叶?”莱利听着野猫的叫声,脸上显出猎人技痒的神情,他伸手去捉树叶,一片片在我们周围飞舞,如同午夜的蝴蝶,活的,翻腾着,仿佛要逃走,飞跑,有一片被他捉在指缝里。法官也是:他也捕捉了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手上,仿佛比在莱利手上更有价值。他轻轻将叶子贴在脸旁,淡淡地说,“我们说的是爱。一片树叶,一把种子——从这些开始,一点一点,学习什么是爱。开始只是一片树叶,一场雨,然后你从树叶那里学到了什么,一场雨又催熟了什么,有人来接受你从这些东西里领悟到的爱。你得明白,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也许要耗费一生的时光,我就这样耗费了一生,至今也没有完全掌握——我只知道事实就是这样:爱是一连串发生的,正如自然是一连串的生命串起来的。”
“这么说来,”多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一生都在爱。”她蜷缩在被子里。“哦,不,”说着,声音瑟缩了。“我想不是。我从没爱过一个,”她迟疑着,寻找准确的字眼,这时,风拂弄着她的面纱。“男士。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除了爸爸,”她停顿一下,仿佛说得已经太多了。薄纱似的星光像被子一样,将她笼在里面,也许是叫声单调的青蛙,也许是远处草地传来的一连串的语声,诱惑着她,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我爱其他的一切。就像爱粉红色;我小的时候只有一支彩笔,是粉红色的;我画粉红色的猫,粉红色的树——整整三十四年,我都住在一间粉红色的房间里。我藏着一个盒子,现在大概在阁楼上某个地方,我得求韦莱娜,千万要把盒子给我,如果能再见到我最初的爱,那该多好:里面有什么?一片干的蜂巢,一个空马蜂窝,别的东西,还有一个插着丁香的橙子,一只鸟蛋——我爱的时候,这些爱在我心里堆积起来,在我身边飞翔,就像鸟儿飞在向日葵地里。但这些东西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会增加别人的负担,让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他们不开心。韦莱娜总是骂我,说我躲在角落里,但我怕,如果我让别人知道我喜欢他们的话,会吓到人家。就像保罗·吉姆森的老婆,他病了以后,没办法继续送报纸,记得么?是她接手了丈夫从前的线路。可怜的小女人,拖着那么大一袋子报纸,举步维艰。有天下午,天很冷,她来到门廊上,她流着鼻涕,冷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报纸送下,我说,等等,请稍等,然后拿我的手帕帮她擦擦眼睛;我想说,如果能说,说我很难过,说我爱她——我用手拂过她的脸,她轻声叫了一下,转身跑下了台阶。打那以后,她总是从街上把报纸扔过来,每次听到报纸砸到门廊的声音,都仿佛敲在我的骨头上。”
“保罗·吉姆森的老婆:就为了这么个垃圾货,也值得你难过成这样!”凯瑟琳说着,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我有一缸金鱼,就因为我喜欢它们,并不是说我就热爱全世界了。爱什么乱七八糟的,奶奶个腿的。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一点好处没有,只有坏处,把那些早该忘记的事又提起来。人就该管好自己的事。你最最深的心里那部分,才是好的部分,一个人到处说自己的私事,那他还剩下什么?法官,他说我们待在树上,是因为什么麻烦。扯淡!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明摆着呢。其一,这树屋是我们的,其二,那个人和犹太人合伙,想偷走属于我们的东西。其三,你们在这里,你们每个人,是因为你们想来:你心里头最深处的声音这么对你说的。这最后一条不是说我。我喜欢头上有屋顶。多莉心肝儿,把你那被子分一角给法官:他冻得直抖,跟万圣节吓着了似的。”
多莉羞涩地掀起被子一角,冲他点点头。法官可一点都不害羞,立刻钻了进去。楝树枝摇摆着,仿佛很大很大的船桨,伸到海里划着,很远很远处的星光更添了几分寒意。莱利落了单,一个人蜷缩着像个可怜的孤儿。“过来挤挤,硬脑壳儿,你跟别人一样也冷啊,”凯瑟琳说着,邀他靠到右手边,她左边的位置是我占据着。看起来他不想过来;也许他留意到凯瑟琳身上闻起来像苦菜味,不然就是他觉得这样很像娘们;可我说来呀,莱利,凯瑟琳身上又暖和又舒服,比被子好多了。过了一会儿,莱利挪过来跟我们靠在了一起。很长时间都寂静无声,我以为大家都睡着了。这时我觉察到凯瑟琳身体僵硬起来。“我刚想起来那封信是谁写的:是比尔无名氏。是那个人,就是她。跟我姓克里克名凯瑟琳一般明确无误,绝不会错。她找了个迈阿密黑人给我写信,以为我会拔腿就溜,再也没我消息了。”多莉睡意矇眬地说,安静,现在安静,闭上眼睛:“没什么可怕的;这里有男人保护我们。”一根树枝朝后摆,月光点亮了大树。我看到法官握着凯瑟琳的手。这是我见到的最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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