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竖琴 杜鲁门·卡波蒂 第2页,共2页

“你不要随便管人叫疯子,泰尔玛,”法官说。“这也不大像基督徒所为。”

巴斯特牧师开火了。“回答我的问题,法官,若不是出于慈善,为了行使我主的旨意,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来这里?”

“主的旨意?”法官不可置信道。“对此你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也许上帝就是要这几个人搬到树上去住呢;至少你得承认,上帝从来没吩咐你去把他们从树上拖下来——当然了,除非上帝就是韦莱娜·泰博,你们颇有几个人将她奉若神明,对不对,警长?不,先生,我来这里可不曾奉了谁的旨意,只是我自己想到林间走一走,一年里头此时林间最美。”他采了几朵灰不溜秋的紫罗兰,别在扣子上。

“见你的鬼去,”警长说道,一开口又被巴斯特太太打断了,她说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容忍恶语咒骂:对不对,牧师?牧师即刻表示支持,说纵容咒骂他就不得好死。“这里我说了算,”警长通知大家,坏小孩似的下巴朝外撅着。“这是法律案件。”

“谁的法律,朱尼厄斯?”库尔法官平静发问。“别忘了我在法庭上坐了二十七年,比你岁数还要长。小心点。法律没有给我们权利干涉多莉小姐的事。”

警长毫不畏惧,跳了一步要上树。“别再惹麻烦了,”他连哄带骗地说,我们看到他弯弯的犬齿出现在下方。“快出来,你们全都下来。”我们仨仍旧如孵蛋的鸟儿一般坐在原地不动,他继续露出更多牙齿,仿佛要把我们从树上震下去似的,愤怒地晃动树枝。

“多莉小姐,你一向是个平和的人,”梅西·威勒太太说道。“请跟我们回家吧;你不能错过晚饭时间啊。”多莉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不饿,还问他们饿不饿。“有根琵琶腿谁想吃就给谁。”

坎德尔警长说,“你让我很难办哪,女士,”他又往前拱了拱。树枝吃不住他的分量,咔嚓一声裂断,这残酷而伤心的声音,雷鸣一般传遍了树身。

“如果他胆敢出手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尽管踹他的脑袋,”库尔法官建议道。“要我就踹,”他陡然升起一种行侠仗义的冲动:如同灵蛙一般猛然跃起,捉住了警长悬空晃荡的一只靴子。警长立刻捉住了我的脚腕,凯瑟琳只好拦腰抱住我。我们几个穿成一串滑动起来,拉力越来越强,眼看就要一个接一个跌落在地。同时,多莉开始将罐子里剩下的橙子水朝警长的脖子里灌进去,于是他骤然骂了句渎神的脏话,放开了我。他们跌倒在地,警长倒在法官身上,牧师在最底下。梅西·威勒太太和巴斯特太太又火上浇油,乌鸦般哇哇乱叫着,倒在他们身上。

多莉被眼前的乱象惊呆了,何况她还负有部分责任,迷惑之下她手里装橙子水的空罐子脱了手,砰的一声砸在巴斯特太太的脑袋上。“对不起,”她道歉,但一片忙乱中,谁也没听见。

等到树下的一团乱麻终于散开,涉及人等纷纷站起来,彼此离得远远的,很不好意思似的,小心翼翼地上下检视自己。牧师看来摔得不轻,但没有伤筋动骨,只有巴斯特太太,脑袋稀疏的头发中间,一个包正在慢慢鼓起来,她算是唯一可投诉的伤员,且立刻就这么做了。“你攻击我,多莉·泰博,休要否认,这里人人都是见证,大家都看见你拿那个罐子瞄准我的头。朱尼厄斯,快逮捕她!”

但警长正忙着处理他本人的官司呢。他双手叉在屁股两侧,耀武扬威的样子冲着法官,法官此时正忙着更换扣眼里的紫罗兰花儿呢。“要不是你年纪太老,我他妈一定会打翻了你。”

“我没那么老,朱尼厄斯:只不过比较成熟,懂得男人不该当着女士的面大打出手,”法官说道。他身材挺拔,肩宽背阔,虽然年近七十,看起来却只有五十出头。他握紧了拳头,拳头很硬,长满了毛,就像椰子。“转念再想,”他黑着脸说,“要是你想打,我奉陪。”

当时情况看来,双方还算势均力敌。连警长本人都没把握自己能打赢;他气焰渐渐消散,朝指缝中啐了点口水,说道,至少人家不能指控他殴打老年人。“或是有胆接招,”库尔法官反唇相讥。“得了吧,朱尼厄斯,趁早把衬衫系到裤腰里,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警长转身朝我们树上几人施压。“你们几个,省点事自己下来,马上跟我回去。”我们毫不理会,只是多莉放下面纱罩住了脸,仿佛拉上帘幕,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不谈了。巴斯特太太脑袋上的包像角一样越来越鼓,还煞有介事地说:“没关系,警长。不是没给他们机会,”然后又看一眼多莉,再看一眼法官,又补上一句:“你以为能逃得掉,我告诉你吧,你会有报应的,不等上天堂,现世就会报。”

“现世就报,”梅西·威勒太太应声相和。

他们沿小路离开了,耀武扬威昂首阔步,好似婚礼仪仗,转眼进了阳光照耀的地方,红色的草叶翻滚着,将他们的身影吞没了。法官在树下逡巡片刻,朝我们微微一鞠躬,客气微笑道:“我记得您说有琵琶腿,可以请大家吃?”

他简直像是用树的不同部分拼接而成,鼻子像个木楔子,双腿壮实好比老树根,眉毛又粗又硬,像一缕缕的树皮。这棵老树顶上,有一片银色苔藓般的胡须,与头顶中分的发色一般无二,脸颊的颜色,好比是旁边一棵更高的悬铃木,垂下来两片牛皮似的叶子。他的面容,乍看之下给人的整体印象像是个怕羞的乡下人,只是一双眼睛机警如雄猫一般。通常查理·库尔法官是个不爱出风头的人;许多人曾经利用他的谦逊,炫耀吹嘘,可任凭谁也不能像他那样,宣称自己是哈佛大学毕业,并且曾两度去往欧洲游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讨厌他,觉得他拿腔作调:不是据说他每天早餐之前都要读上一页希腊文吗?哪有男人扣眼里老戴着朵花儿的?有的人要问了,他要不是目中无人,干吗非要老远跑到肯塔基州去找个女人来做老婆,而不娶我们当地的女人?我不记得法官太太什么样,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她就死了,所以我讲的这些,都是重复别处听来的说法。据说,小镇从来不曾对艾琳·库尔敞开温暖怀抱,很显然,这得怪她自己。本来肯塔基的女人就很难搞,紧张兮兮,心肠又硬,况且艾琳·库尔娘家姓托德,是鲍灵格林的一户大家(她的一个隔辈表亲,玛丽·托德,嫁给了亚伯拉罕·林肯),艾琳丝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她觉得这里的人愚昧落后,庸俗不堪:她从不请镇上的太太们上门做客,但帮她做针线活的帕尔马小姐传话出来,说她如何将法官的家里铺上东方地毯,摆满古董家具,布置得品味不凡,风格出众。她去教堂都是乘着一辆皮尔斯银箭汽车,车窗来去都摇上来紧闭着,在教堂里她会始终举着一方洒了古龙香水的手帕遮住口鼻:在艾琳·库尔看来,上帝的气息可算不上好。更何况,她还不允许当地的两个医生给他们家人看病,尽管她自己也有点残疾:她腰椎有点错位,所以必须得睡在硬板床上。有些粗鄙的笑话,说法官总是搞得满身木刺。虽然如此,他们还是生了两个儿子,托德和小查尔斯,两个都生在肯塔基,因为他们的母亲特地回故乡生产,以保证孩子生下来就是蓝草州肯塔基居民。有的人想与法官结交,却吃不消他太太的坏脾气,就说他真是受苦,一天好日子也没的过,她去世以后,这些批评者中,即便是最苛刻的也得承认,老查理想必真是非常爱他的艾琳。在她生命最后的两年里,她病得厉害,心情躁郁,于是他退休放弃了巡回法官的职位,带着她出国,到他们当年度蜜月的地方去。她再也没回来;她葬在了瑞士。不久前,我们镇上学校的一位教师,凯莉·威尔斯跟着旅行团去欧洲,我们小镇跟欧洲大陆唯一的联系就是坟墓,有几个当兵的小伙子,还有艾琳·库尔的墓地,凯莉特地带了个拍快照的相机,决心要把这些墓地寻访个遍: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在一片高到云彩里的墓园里跌跌撞撞,却始终未能找到法官太太的墓,这么想想挺滑稽的,这艾琳·库尔,静静躺在山坡上,至今还不情愿接待访客。法官回来之后地位尽失,政客梅塞弗·陶赛普和他的同党当了权,那帮家伙可不能让查理·库尔坐在法庭上碍事。老法官看上去真令人难过,他仪表堂堂,穿着紧身西装,袖子上缝着黑色丝带,扣眼里插着一朵蔷薇花,却整日无所事事,只是去邮局或者去银行而已,真是让人伤心。他的儿子都在银行工作,两人都薄嘴唇紧绷着,严肃谨慎的样子,几乎像双胞胎,肤色雪白,溜肩膀,眼睛泪汪汪的。查尔斯二世大学没毕业就开始掉头发了,他是银行的副总裁,小儿子托德是出纳。他们跟父亲毫无相似,除了一点,他们都娶了肯塔基州的女人做老婆。这两个儿媳妇霸占了法官的家,一分为二,隔成了两套公寓,分别从两个门出入;他们做出安排,法官先跟大儿子一家过一段日子,再到老二家住一阵。难怪他会想到树林去散步。

“谢谢你,多莉小姐,”他说完,用手背抹了抹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琵琶腿。”

“只是根琵琶腿罢了,我们真是无以为报,您真的很勇敢。”多莉说得很动情,很娇羞的语气,我都觉得有些不合适,有失尊重;想必凯瑟琳也跟我有同感,她谴责地瞪了多莉一眼。“您要再来点别的东西吗?吃块蛋糕好不好?”

“不了,夫人,谢谢您,我很饱了。”他从坎肩上解下一只系链金表,然后把表链系在头顶一根结实的树枝上,金表挂在上面,像圣诞树上的装饰一样,轻轻的嘀嗒声如同一种精致小兽的心跳,萤火虫,或是青蛙。“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会感觉日头更长。我现在懂得欣赏长日漫漫了。”他把松鼠皮毛捋顺,松鼠蜷曲着躺在角落里,仿佛只是睡着了。“正中脑门,好枪法,孩子。”

当然,我马上坦白猎手不是我。“莱利·亨德森,是吗?”法官说道,接着又说正是莱利透露了我们的去向。“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花了一百多美元的电报费,”他告诉我们,想到这些,他不禁笑出了声。“我猜就是心疼这些钱,韦莱娜才躺倒在床上的。”

多莉皱眉道,“这真是莫名其妙,他们一帮人那么穷凶极恶的。看起来他们气急败坏,恨不得要我们的命,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这跟韦莱娜有什么关系:她明明知道我们离开是为了让她清静,我跟她说过,甚至还给她留了个字条。但如果她病倒了——是不是,法官?我从没见过她生病。”

“一天也没有过,”凯瑟琳说。

“唉,她就是心烦罢了,”法官心知肚明地说。“不过韦莱娜这个人,就算病倒了,一片阿司匹林就能好起来。我记得当初她要重整墓地,要准备几个墓穴给她自己和你们泰博家人。咱们这里有位太太找到我说,法官哪,你说韦莱娜·泰博是不是镇上最病态的一个,居然想给自己挖那么大一个墓穴?我说,不,唯一病态的是,她居然肯花大价钱修墓,其实她一刻也不曾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去。”

“我不想听人说我妹妹不好,”多莉忙说。“她工作努力,应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是我们的错,我们让她失望了,她家里没有我们容身之处。”

凯瑟琳嘴巴里塞的棉花团蠕动起来,像在咀嚼烟叶。“你是不是我的心肝儿多莉?还是个伪君子?他是咱们的朋友,你该跟他实话实说。那个人跟小犹太要偷咱的药……”

法官请求翻译,但多莉说都是废话,不值得重复,又岔开话题,问法官懂不懂剥松鼠皮。他恍惚地点点头,目光越过我们,望向我们头顶,橡子般的眼睛凝望着映照在天空下,微风拂过的树叶。“也许我们大家都没有容身之处。但是我们知道某个地方是我们安身的所在,如果找到了,哪怕只是在那里短暂居留,我们也算是福星高照了。这里大概就是你们的所在,”他说着,微微颤抖,仿佛天空有巨翼展开,撒下带有寒意的阴影。“也是我的所在。”

怀表在微妙的嘀嗒声里转动着,下午的光阴渐渐弯到了黄昏。河上的水汽,秋日的薄雾,暮色四合,树影泛蓝,光晕笼上,冬天般的气氛将苍白的太阳裹在里面。法官仍然不肯离开我们,“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单独过夜怎么行?还有朱尼厄斯·坎德尔和那帮家伙,上帝晓得他们想搞什么鬼?我得跟你们一起。”自然,我们四个人之中,法官在树上待得最自在。看着他真是令人心生愉悦,像野兔的鼻子闪闪亮,感到自己又成了男子汉大丈夫,还要保护妇孺。他用折叠刀给松鼠褪了皮,我借着昏黄的天光捡了些木柴,在树下生了堆火,架上煎锅。多莉开了一瓶黑莓酒,借口说搪搪寒气。松鼠果然很好吃,肉质鲜嫩,法官很得意地说,有机会我们该尝尝他做的炸鲶鱼。我们静静地啜饮莓酒,篝火渐凉,树叶的气味与烟气飘过,引起无限秋思,我们叹息着,倾听草叶海潮一般的歌声。玻璃罐里烛火摇曳,几只吉卜赛飞蛾围着火光飞舞,仿佛在指挥黄色的烛光在幽黑的树枝间跃动。

就在这时,我们并非确切听到脚步声,只是隐约感到有侵入者:也许只不过是月亮升起来罢了,但那晚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色漆黑,就像黑莓酒的颜色。“我觉得有人——有东西,在下面,”多莉说出了我们共同的感觉。

法官把烛火举起来。夜行动物见到光亮,都悄悄隐匿,一只雪枭飞过树梢。“谁在那里?”他像战士一样,鼓起勇气挑衅地问道。“快答话,下面是谁?”

“是我,莱利·亨德森。”果然是他。他从阴影中现身,抬头对我们露出笑容,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看起来扭曲而怪异。“我就想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希望你们不要生我的气:要是我早知道怎么回事,肯定不会说出你们在哪儿的。”

“没人责怪你,孩子,”法官说,我想起来,正是法官帮莱利打赢了跟他叔叔霍利斯·霍顿的官司,他们之间有某种共识。“我们在这里喝点小酒。我想多莉小姐肯定高兴请你也来跟我们一道。”

凯瑟琳抱怨地方不够,说再加一盎司,这些老木板就要塌了。可我们还是挤到一起,让出点地方给莱利,他刚刚挤进来,凯瑟琳就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叫你今天不要那样拿枪指着我们,还有,”她说着,又搡了他一把,吐字清楚让他能听懂,“你把警长招来对付我们的账也要算。”

我觉得凯瑟琳很凶很粗鲁,但莱利并不介意,只是好性情地哼了几声,建议她趁黑夜没过去,赶紧去干点别的,别净是扯人家头发。他告诉我们说,镇上都闹腾起来了,跟星期六晚上似的,人头攒动,尤其是牧师和巴斯特太太,正打算找麻烦呢。巴斯特太太坐在他们家门廊上,给访客们看她脑门上的肿包。他说坎德尔警长已经说服了韦莱娜,同意签署文件,要求逮捕我们,理由是我们盗窃了属于她的财物。

“法官啊,”莱利说,他表情严肃,又迷惑,“他们还想出主意,说要逮捕您。扰乱治安,妨碍司法公正,我听说的。也许我不该跟您说这些——可在银行外头,我碰到了您的儿子托德。我问他,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他们要逮捕您;他说不怎么办,说早料到会有这种事,说您是自找的。”

法官倾斜身体,吹灭了蜡烛;仿佛他脸上浮现了某种表情,不想让我们看到。黑暗里,我们中有人在哭泣,过了一会儿,我们发觉那是多莉,她落泪的声音,迸发出静静的爱意,传遍我们围坐的一圈,撞击着每个人。法官温柔地说:“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得做好准备。现在,大家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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