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摇晃床了,罗伊尔道,而奥蒂丽,把一根手指抬到那只眼前,悄声问他难道他没有看见。当他回答她说她在做梦时,她抬手去碰那只眼,因为碰到的只是空气而尖叫起来。罗伊尔点亮了一盏灯;他把奥蒂丽抱在膝上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则告诉了他她在针线篮里的发现,还有她是如何处置那些东西的。她的所作所为错了吗?罗伊尔不知道,对错不该由他来说,不过他的意见是她将不得不因此而受罚;可为什么?因为老太太希望这样,因为否则的话她将永远不让奥蒂丽得到安宁:她这就是被鬼缠上身了。
据此,罗伊尔第二天早上取了根绳子来,打算把奥蒂丽绑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她要一直被绑到日落西山,而且得不吃不喝,每个经过的人都会明白她是在受罚,处在一种耻辱的状态。
可奥蒂丽爬到床底下拒不出来。我要跑掉,她呜咽道。罗伊尔,你要是想把我绑到那棵老树上去,我就跑掉。
那我就得去把你抓回来,罗伊尔道,对你来说那可就更糟了。
他抓住她的脚踝硬生生把尖叫不已的奥蒂丽从床底下拖了出来。被拖到院子里的一路上她碰到什么就抓住什么,门,藤蔓,山羊的胡子,可什么都救不了她,都制止不了罗伊尔把她给绑到树上。他在绳子上打了三个结,就一边吮着手上被她咬到的地方一边干活儿去了。她声嘶力竭拿所有曾经听说过的脏字骂他,直到他消失到山下才住口。那头山羊、朱诺还有小鸡们都聚拢过来,盯着她这种屈辱的样子看;奥蒂丽脑袋冲下,伸出舌头来想把它们都轰走。
因为她几乎都睡着了,奥蒂丽原来还以为她是在做梦,因为就在此时贝比和罗西塔在一个村子里小孩的陪同下,摇摇摆摆地踩着高跟鞋,打着华丽的阳伞,踉踉跄跄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从山间小路上爬了上来。既然她们都是梦中的人物,她们可能不会因为发现她被绑在树上而感到惊讶吧。
上帝啊,你疯了吗?贝比尖叫道,隔得老远就停下了脚步,恐怕这的确是现实了。说话呀,奥蒂丽!
眨了眨眼,咯咯一笑,奥蒂丽道:真高兴见到你们。罗西塔,请帮个忙把我解下来,这样我就能拥抱你们俩了。
这么说来那个畜生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罗西塔道,一边解着绳索。看我见到他怎么收拾他,竟然像对待一条狗一样打你,还把你绑在院子里。
哦,不,奥蒂丽道,罗伊尔从来没打过我。只不过我今天正在受罚。
你就是不肯听我们的话,贝比道。现在你倒看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吧。那家伙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她又补充道,挥舞着她的阳伞。
奥蒂丽拥抱了她的两位朋友,吻了她们。房子很漂亮吧?她道,领着她们进屋去。就像是你采了一大车鲜花,用它们建了一幢房子:我就是这么想的。进屋来躲开那大太阳。里面凉爽得很,而且气味如此芬芳。
罗西塔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表示她闻到的气味根本就没什么芬芳,然后用她那低沉的声音宣布道:是呀,躲开大太阳是好一点,既然奥蒂丽的脑袋看似都给晒昏了。
好在我们赶过来了,贝比道,在她那个巨大的手袋里摸索着找什么东西。你还真得谢谢贾米森先生。夫人说你死了,而且你又从来不回我们的信,我们就以为你肯定是死了。可是贾米森先生,真是你认识的最可爱的男人,他为我和罗西塔,你最亲爱忠实的朋友雇了辆车,开上山来,这才发现我们的奥蒂丽到底出了什么事。奥蒂丽,我手袋里还装了瓶朗姆酒呢,给我拿个杯子来,咱们好好喝上一轮。
这两位城里女士那端庄优雅的外国派头和耀目生辉的华丽服饰已经完全迷住了她们的那个小向导,那小男孩一双偷偷窥视的黑眼睛不断在窗户边闪现。奥蒂丽也同样印象深刻,因为她已经有很久不再涂口红或是浑身香水味儿了,当贝比斟上朗姆酒的时候,她把她的缎子鞋,她的珍珠耳环都拿了出来。亲爱的,当奥蒂丽打扮起来之后罗西塔道,随便哪个男人都会心甘情愿给你买整整一桶啤酒喝的;想想看吧,你这么一个魅力十足的尤物竟然远离开那些爱你的人躲在这儿受苦。
我也没受多少苦,奥蒂丽道。只不过事出偶然。
好了好了,贝比道。不必再说这个了。不管怎么说都结束了。来,亲爱的,再干上一杯。敬咱们的旧时光,还有咱们的将来!今晚贾米森先生打算请我们所有的人喝香槟:夫人答应给他打个对折。
哦,奥蒂丽道,很羡慕她的朋友们。还有,她想知道,大家都是怎么说她的,有人想着她吗?
奥蒂丽,你根本想象不到,贝比道;之前谁都没见过的男人来到咱们那地方指明问奥蒂丽在哪儿,因为他们远在哈瓦那和迈阿密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头啦。就拿贾米森先生来说吧,他压根儿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别的姑娘,就过来坐在门廊上一个人喝闷酒。
是呀,奥蒂丽充满怀念地道。他一直都待我很好的,贾米森先生。
转眼间日已西斜,那瓶朗姆酒也七成都空了。一阵雷雨一度把山间浇了个透湿,而现在,透过窗户往外看,就如同蜻蜓的翅膀般闪着微光,一阵微风,满带着淋过雨的花香在房间里流淌,吹得墙上红红绿绿的报纸飒飒直响。她们已经讲了很多的往事,有些很滑稽,有些很伤感;就像是每天晚上在香榭丽舍的闲谈,奥蒂丽很高兴又重新成了其中的一分子。
可天已经不早啦,贝比道。我们可是保证过午夜前一定赶回去的。奥蒂丽,我们来帮你打包如何?
虽然她并没有意识到她这两位朋友是期望她跟她们一起离开的,在她体内搅动的朗姆酒却也让这种做法显得未尝不可,她不禁微笑着暗想:我跟他说过我会跑掉的。只不过,她出声道:看来我连一个礼拜的时间都享受不了:罗伊尔会下山去接我的。
她的两位朋友全都对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你可真傻,贝比道。我倒是很想看看罗伊尔被咱们那里的男人收拾的样子。
我可不想让任何人伤害罗伊尔,奥蒂丽道。再说了,这么一来我们回家以后他岂不是更生气了吗。
贝比道:可是,奥蒂丽,你根本就不会跟他回来了呀。
奥蒂丽吃吃一笑,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像是看到了其他人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瞧你说的,我当然会回来,她道。
转动着眼珠子,贝比拿出一把扇子,在脸前拼命地扇着。这可是我听到过的最疯狂的事儿啦,她撇着嘴唇道。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疯狂的事儿吗,罗西塔?
这是因为奥蒂丽经历了太多的事儿,罗西塔道。亲爱的,你干吗不在床上躺一会儿,我们来帮你打包收拾呢?
奥蒂丽看着她们俩开始收拾她的财物。她们收集起她的梳子和别针,她们卷起她的丝袜。她们脱下她身上的漂亮衣服,仿佛她要换一套更精美的衣裙;相反,她又把她平常的旧衣服穿回去了;然后,她轻手轻脚地,就像是帮她那两位朋友收拾一样,把所有的东西又都放回了原处。贝比眼看着发生的情形,急得直跺脚。
听我说,奥蒂丽道。如果你跟罗西塔真是我的朋友,请照我说的做:把我原样再绑回到院子里。那样蜜蜂就永远不会蜇我了。
真是醉糊涂啦,贝比道;可罗西塔却让她别说了。我想,罗西塔叹了口气道,我想奥蒂丽是找到真爱了。如果罗伊尔希望她回来,她就会跟他走的,事情看来就是这样,她们最好还是就此回去,跟夫人说她说得没错,奥蒂丽确实是死了。
着啊,奥蒂丽道,因为这其中的戏剧性对她颇有吸引力。就告诉她们说我死了。
于是她们一起走进院子;在院子里,贝比心潮起伏,眼睛睁得就跟白天划过天空的月亮一样圆,说让她把奥蒂丽绑到树上去她坚决不干,于是只能由罗西塔一个人动手。分别的时刻,倒是奥蒂丽哭得最凶,虽说她很高兴看着她俩离开,因为她明白今日这一别,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想起她们了。她们踩着高跟鞋步履蹒跚地走下倾斜的小径,又回过头来跟她挥手道别,可奥蒂丽却没办法朝她们挥手致意,于是还没等她俩完全走出视线,她已经把她们给忘了。
嚼着桉树叶子去掉呼吸中的酒气,她感觉到日暮时分的寒意已经在搅动周围的空气。白天的月亮黄得更深了,归巢的鸟儿飞回到黑乎乎的树叶间。突然,她听到山路上传来罗伊尔的脚步声,她故意把两条腿弯起来,把脖子耷拉下来,把眼睛深深地缩回到眼眶里。隔开一段距离看着就好像她已经可怜地惨遭横死了;听着罗伊尔的脚步飞奔起来,她开心地想道:这回可够把他吓一大跳啦。
海地首都及最大城市。
“罗伊尔”(royal)本意是王室成员,“波拿巴”(bonaparte)则是拿破仑皇帝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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