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一个男人,没错,”西尔维亚道,都快屏不住笑出声来了。
“你早就该来找我呀,”爱斯特尔叹了口气。“我懂得男人。这种事儿没什么好害臊的。一个男人是有本事弄得一个女人把一切全都抛到脑后的。要是亨利不是这么个优秀、诚实、前途无量的律师的话,嗐,我也仍旧会爱他,甘愿为他做出很多,呃,在我知道跟男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以前会觉得震惊和恐怖的事儿来的。可是宝贝儿,这个跟你厮混的家伙,却是在占你的便宜呢。”
“不是你说的这种关系,”西尔维亚道,站起身来在乱糟糟的衣橱抽屉里找一双长筒袜。“这跟爱情没有任何关系。忘了这茬儿吧。你该回家去,把我也一并给忘了吧。”
爱斯特尔仔细打量着她。“你吓到我了,西尔维亚;真真吓到我啦。”西尔维亚呵呵一笑,继续穿着打扮。“我老早就说你该嫁人了,还记得吗?”
“哦-啊。现在你给我听好喽。”西尔维亚转过身来;嘴里叼着一排发夹;她一边一个一个地往外取一边说话。“你说起来,好像一嫁人就万事大吉了似的;好得很,在一定程度上我也同意。我当然也希望有人爱我;谁他妈的不想呢?可即便是我愿意妥协让步,那个我要嫁的人又在哪儿呢?相信我,他一定是掉到下水道里去了。我说纽约根本没男人的时候可不是开玩笑——就算是真有,你又怎么能碰得上?我在这儿碰得上的男人,但凡有一丁点魅力的,要么已经结了婚,要么穷得根本结不起婚,要么干脆是同性恋。总之,这根本就不是个恋爱的地方;只有当你已经不想恋爱的时候才应该到这儿来。当然啦,我想我是能找个人嫁掉的;可我想那样吗?想吗?”
爱斯特尔耸了耸肩。“那你想怎么样?”
“比这个要强。”她把最后一个发夹夹好,在镜子前把眉毛理理顺。“我有个约会,爱斯特尔,再说你也该走了。”
“我可不能就这样离开你,”爱斯特尔道,她的手无助地挥动着,指着整个房间。“西尔维亚,咱们可打小就是朋友啊。”
“这就是了:咱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啦;至少我不是了。不,我要你回家去,而且我不希望你再到这儿来了。我只希望你能彻底把我忘掉。”
爱斯特尔拿着块手帕在眼睛上擦拭,一走到门口她就相当大声地哭起来。西尔维亚可承受不起自责: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更凶一点。“去吧,”她道,跟着爱斯特尔来到过道,“写信回家说我的坏话去吧,爱怎么胡说八道我都不在乎!”爱斯特尔哀嚎一声,引得邻居都往外看了,她飞奔下楼。
完事以后,西尔维亚回到她的房间,吮着块糖好把嘴里的酸味去掉:这是她祖母医治心绪不佳的药方。然后她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她藏在那里的雪茄烟盒。你只要一打开盒子,它就会奏出自制的、有些走调的《噢我早上真不想起床》的旋律。这是她哥哥亲手制作的音乐盒,在她十四岁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吃着糖,她就会想起祖母,听着音乐,她想起的是她哥哥;他们曾经住过的那幢房子的每个房间都在她眼前旋转,漆黑一片,她就像一盏灯在各个房间穿行:上楼下楼,进去出来,空气中有春天的芬芳和丁香的树影,门廊上的秋千咯吱吱地摇荡。全都不在了,她想:呼喊着他们的名字,现在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了。音乐声停了。不过继续在她脑海中奏响;她能听到它盖过了空地上孩子的喊叫。而且也干扰了她的阅读。她在读一本存放在盒子里的日记模样的小书。在这个本子里她记下了她梦境的要点;现在她一做起梦来就没完没了,事后很难记得清。今天她要给雷弗科姆先生讲讲那三个盲童的梦。他会喜欢的。他出的价高低不等,她肯定这个梦至少值十块钱。雪茄烟盒的歌声随她一路下楼、穿街过巷,她开始巴不得它赶快消失了才好。
那个摆放圣诞老人的商店已经换了个新的但同样让人神经紧张的展品。即便碰到她去雷弗科姆先生那儿已经有些迟了的时候,西尔维亚仍旧会身不由己地在这个橱窗前逗留片刻。一个石膏做的女孩子,嵌了双热切的玻璃眼珠子,骑在一辆自行车上拼了命地踩;虽然车轮的辐条催眠般飞快地转动,那辆自行车当然仍旧没有丝毫的前进: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那个可怜的姑娘却哪儿都去不了。这确是人生境况的一个可悲的写照,西尔维亚真是感同身受,不由得痛彻心扉。音乐盒重新在她脑海中上好了发条:那曲调,她哥哥,那老宅,高中的舞会,那老宅,那曲调!雷弗科姆先生难道听不见吗?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当中带着迟钝的怀疑。可他似乎挺喜欢她的梦,当她离开的时候,莫扎特小姐给了她一个装有十块钱的信封。
“我做了个值十块钱的梦,”她告诉奥莱利,而奥莱利搓着双手道,“好!好!不过这也是我的运气,小妞儿——你真该早点来的,因为我去干了件可怕的事。我走进街上的一家卖酒的店里,抓起一瓶就跑了。”西尔维亚开始还不相信,直到他从用别针别着的外套底下拿出一瓶波本威士忌,而且瓶子已经空了一半时她才信。“你总有一天会惹上麻烦的,”她道,“到了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奥莱利呵呵一笑,往水杯里倒了一杯酒。他们当时是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自助餐厅里,这是个巨大俗丽的食品库,到处是蓝色的镜子和粗糙的壁画。在西尔维亚看来这虽然是个不上品的粗俗地方,他们仍旧经常在这儿碰头一起吃饭;况且即便她花得起钱,她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去哪儿,因为他们俩在一起看着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一个年轻姑娘跟一个步履蹒跚的醉汉。就连在这里也经常有人盯着他们看;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们看,奥莱利就会挺有尊严地挺直身体道:“嗨,烈焰红唇,我一直都对你未曾忘情呢。还在那个男厕所里干呢?”不过通常都没人打搅他们,有时候他们会一直聊到凌晨两三点。
“好在灾星那儿剩下的那帮人不知道他给了你十块钱。要不然就会有人说你那个梦是偷的了。贪心不足啊,他们全都这副德性,从来没见识过这么一群鲨鱼,比演员啦小丑啦商人啦还要恶劣。真是发疯了,要是你想想看:你担心会不会睡着,睡着了又担心会不会做梦,做了梦又担心会不会记得。就这样翻来覆去、周而复始。等到终于赚到了一两块钱,你又会立马跑到最近的一家卖酒的店里——或者最近的安眠药售卖机。等你明白过来了,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在去户外厕所的过道上溜达呢。唉,宝贝儿,你知道这像什么吗?这就像是人生。”
“不,奥莱利,这不像人生。这跟人生没有任何关系。跟死亡倒是关系更大。我感觉就仿佛我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就像一个小偷一直把我偷到了骨头里。奥莱利,我跟你说,我连丝毫的雄心壮志都没有啦,而我原来的志气可大了去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龇牙一笑。“你说这不像人生?谁知道人生到底是什么,谁又知道该怎么办?”
“正经点儿,”她道。“正经点儿,把威士忌拿开,把你的汤吃掉,要不然都凉透了。”她点了根烟,烟雾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要是知道他到底想要那些梦干吗就好了,全都打好归档。他拿那些东西干吗?你说他是灾星可真是说对了……他不可能只是个傻乎乎的骗子手;他那么做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可他为什么需要梦呢?帮帮我,奥莱利,帮我想想,好好想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眯起一只眼睛,奥莱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嘴巴上那小丑一样的曲线硬化为一条学者般的直线。“这可是个百万美元的大问题,孩子。为什么你不问点容易的问题,比如如何治愈普通的感冒?是啊,孩子,这到底什么意思?我也琢磨过很长时间。我和女人做爱的时候琢磨过,我在打牌的时候也琢磨过。”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全身哆嗦了一下。“一个声响就能引发一个梦;一辆汽车在夜间开过的声音就能使一百个人堕入更深的意识。想想也真挺滑稽的,一辆汽车在夜间飞驰而过,后面竟然拖着一大串的梦。性爱,光线的骤然变化,一件糟心事儿,这些都是能打开我们内心深处的小钥匙。可是大部分的梦都缘起于我们内心的愤怒把所有的门都炸开了。我不信耶稣基督,可我相信人的灵魂;我是这样想的,宝贝儿:梦就是灵魂的思想和关于我们的秘密真相。说到这个灾星,也许他没有灵魂,所以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借取你的灵魂,他就像偷你的布娃娃或者盘子里的鸡翅一样盗取你的灵魂。成百上千的灵魂已经通过他进入了文件柜里。”
“奥莱利,正经点儿吧,”她又道,因为她以为他在加倍地信口雌黄而生气了。“还有,你看看,你的汤……”她骤然停住了话头,被奥莱利诡异的表情吓了一跳。他正朝门口看着。那儿有三个人,两个警察和一个穿店员棉布夹克的平民。那个店员正指着他们的桌子。奥莱利的目光环视四周,充满掉入陷阱的绝望;然后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装模作样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晚上好,先生们,”当那两个警察来到他面前时,他说,“要不要一块儿喝一杯?”
“你们不能逮捕他,”西尔维亚叫道,“你们不能逮捕一个小丑!”她把她那张十元的钞票扔向他们,可那两个警察根本就没有理会,她就开始猛捶桌子。餐厅里所有的顾客全都瞠目而视,经理也跑上前来,搓着两只手。“当然啦,”奥莱利道,“不过我仍然倍感震惊,就在到处都是江洋大盗大肆掳掠的时候,诸位竟然如此费心,汲汲于我这样的小罪行。比如说,这个可爱的孩子,”他步入两个警察中间,指着西尔维亚,“她就是最近一桩窃案的受害人:可怜的宝贝儿,她的灵魂被偷啦。”
奥莱利被捕后的整整两天内,西尔维亚都没离开她的房间半步:太阳照到窗上,然后又黑了。到第三天,她的香烟已经断档,于是她冒险来到街角的熟食店。她买了袋纸杯蛋糕、一个沙丁鱼罐头、一份报纸还有香烟。这几天以来她没吃一点东西,那是一种轻飘、愉悦、尖锐的感觉;可是她爬上楼梯、关上房门的长舒一口气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连铺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倒在地板上,一直到第二天都再没动过。事后她还以为只在地上躺了二十分钟。她把收音机的音量开至最大,把一把椅子拖到窗前,把报纸摊开在腿上:拉娜否认,俄国拒绝,矿工妥协:生活仍在继续,这才是一切事情当中最最悲惨的:如果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爱人,生活应该为了他停止才对,如果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世界也应该停止才是:但从来都不是这样。这才是大部分人每天早上都从床上爬起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这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你起不起床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如果雷弗科姆先生终于成功地采集到每个人头脑中的所有梦境,或许——她的思路溜走了,跟收音机和报纸搅和到了一起。降温。暴风雪扫过科罗拉多,扫过西部,落在所有的小镇上,黯淡了每一盏灯,填平了每一个脚印,现在也落到了这里:可是它来得好快,这场暴风雪:房顶、空地、远处,全都白茫茫一片,被深深掩埋起来,就像是睡眠。她看看报纸又看看大雪。可是肯定已经下了一整天了。不可能是刚开始下的。没有了车声;在大雪纷飞如同荒漠的空地上,孩子们围着一团篝火;一辆汽车被埋在了路沿儿,闪烁着头灯:救命啊!救命!却喊不出声,就像是发了心绞痛。她捏碎了一个纸杯蛋糕,把它撒在窗台上:北方的鸟儿会来跟她做伴。她就把窗户开着;雪片随风卷进来,在地板上融化了,像是愚人节的珠宝。现在播送《人生可以很美好》:把收音机音量关小!林中的女巫正在敲她的门:遵命,哈洛兰太太,她说,干脆把收音机给关了。雪静,睡寂,唯有远处玩火的孩子的歌声;房间里冷得发蓝,比童话里的冷还冷:把我的心安放在圆顶的雪花中。雷弗科姆先生,你怎么等在门口?啊,快请进来,外面多冷啊。
可她醒来的那一刻却是温暖而又清醒的。窗户关上了,一个男人的臂膀搂着她。他正对着她唱歌,他的声音柔和但是轻快:樱桃果子,金钱果子,幸福果子饼,可是最可人的还是爱情果子饼……
“奥莱利,是你——真是你吗?”
他抱紧了她。“宝贝儿醒了。她觉得怎么样?”
“我还以为我死了呢,”她道,幸福在她内心升腾,像一只折翼的鸟却仍在飞升。她想拥抱他,可她太虚弱了。“我爱你,奥莱利;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真是吓坏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顿了顿,想了起来。“你怎么没被关进监狱呢?”
奥莱利的脸上满是欣喜,红光满面。“我根本就没进监狱,”他神秘兮兮地道。“不过首先,让我们先吃点东西。今天早上我在熟食店买了点吃的。”
她突然有一阵要飘起来的感觉。“你来了多久啦?”
“昨天就来了,”他道,忙着摆弄包裹和纸盘子。“你自己放我进来的。”
“这不可能。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道,就此打住。“来,像个乖孩子一样喝掉这杯牛奶,我要给你讲一个真正邪恶的故事。哦,太狂野啦,”他许诺道,开心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小丑。“我刚才不是告诉你,我根本就没进监狱吗?我可真是走了狗屎运,因为就在那几个流氓推推搡搡地押着我往前走的时候,你猜我撞上谁了?就是那个大猩猩一样的女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对了,就是莫扎特小姐。嗨,我对她说,去理发店刮胡子去啊?你真是活该给抓起来,她说,还冲着其中一个条子笑呢。行使您的职责吧,警官。哦,我对她说,我这可不是被捕了。我这是正要去局子里告发你们哪,你们这些卑鄙的共产党。你能想见当时她大呼小叫的德性;她一把抓住我,那两个条子就抓住了她。不能说我没警告过他们:当心啊,孩子们,她胸口上可长毛呢。而她果然左右开弓,大打出手。于是我就这么着从街上溜走了。我可是从来就不乐意像这个城里的那些人一样,喜欢围观人家打架斗殴。”
奥莱利留下来跟她共度了周末。那就像西尔维亚记忆中最美妙的派对;首先她就从没笑得那么频繁,而且从没有人,她家里人更是没有,让她觉得她是这么受到疼爱。奥莱利是个好厨子,他在那个小电炉上做出了真正的美味佳肴;有一次他从窗台上挖了点雪,淋上草莓糖浆做出了果汁牛奶冻。到了星期天,她已经恢复到可以跳舞了。他们打开收音机,直跳到她跪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大笑不止。“我再也不会害怕啦,”她道。“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下次碰到同样的事,你又要怕了,”奥莱利平静地跟她说。“这就是灾星的特质: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连孩子们都不知道,而他们几乎是什么都知道的。”
西尔维亚走到窗前;整个城市一片雪白,宛若北极,不过雪已经停了,夜空明净如冰:远处,在河上面驰骋的,就是她看到的第一颗晚星。“我看到第一颗星星了,”她道,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你看到第一颗星时,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看到另一颗星,”她道。“至少这是我通常的愿望。”
“可今晚呢?”
她在地板上坐下,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今晚我希望能把我的梦都要回来。”
“我们还不都是?”奥莱利道,抚摸着她的头发。“可到时候你会做什么?我是说如果你能把梦都要回来,然后你会做什么?”
西尔维亚沉默了片刻;她再度说话时,目光严肃而邈远。“我会回家去,”她说得很慢。“这是个可怕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我将放弃大多数其余的梦想。不过如果雷弗科姆先生答应把梦还给我的话,我明天就回家去。”
奥莱利什么话都没说,走到衣橱前把她的外套取出来。“干吗?”他帮她穿上外套的时候她问。“别愁,”他道,“就照我的话做。咱们这就去拜访雷弗科姆先生,你求他把你的梦都还给你。这是个机会。”
西尔维亚在门口驻足不前。“求你了,奥莱利,别让我去了。我做不到,求你了,我怕。”
“我还以为你说过你再也不会害怕了。”
不过一到了街上,他催促着她迎着寒风走得那么快,她都没时间害怕了。那天是礼拜天,店铺都关了门,交通灯似乎只为了他们而闪烁,因为厚厚一层积雪的大街上根本就没有行驶的车辆。西尔维亚甚至忘了他们要去哪儿,只跟他闲聊着些鸡零狗碎:她就是在这个街角见到过嘉宝,而在那边,那个老太太就是在那儿被车压死的。可是不一会儿,她就不走了,上气不接下气,因为突然明白过来,精神被压倒了。“我做不到,奥莱利,”她道,开始往回退。“我能跟他怎么说呢?”
“就当是谈一笔交易好了,”奥莱利道。“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想把你的梦要回来,如果他肯给你的话你会把所有的钱都退还给他:当然是分期偿还。这够简单了吧,孩子。他凭什么不把梦还给你呢?它们都好好地存在文件柜里嘛。”
这话听起来很在理,西尔维亚于是跺了跺冻僵的双脚,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这才是好孩子,”他道。他们在第三大道分手,奥莱利认为太靠近雷弗科姆先生的住处对他不怎么安全。他藏在一个门洞里,时不时地划着一根火柴,大声唱着:可是最可人的还是威士忌果子饼!一条又瘦又长的狗,像只狼一样轻手轻脚地攀过高架铁道下面半月形的围栅,街对面是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一个吧台边:一想到没准儿可以去那儿讨杯酒喝,他已经觉得无酒自醺起来。
正当他下定决心要去试试运气的时候,西尔维亚出现了。她扑到他怀里以后,他才知道那确实是她。“没这么糟啊,小亲亲,”他柔声道,尽其所能地搂住她。“别哭,宝贝儿;太冷了,不能哭:脸会哭皴了的。”当她强压下哭泣想说句什么的时候,她的哭声转化为一阵颤抖而不自然的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大笑呼出的白气。“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知道我向他讨还梦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她头向后仰起,她的笑声就像一只断了线的五彩的风筝,冲上去,沿街飘走了。奥莱利最后不得不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他说——我没办法把梦还给你,因为——因为他已经把它们全都用光啦。”
这时她安静下来,她的脸显出一种毫无表情的平静。她挽着奥莱利的胳膊,两人一起走下街衢;可是他们就像是两个在月台上踱步的朋友,各自在等各自的火车,等他们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想我最好就在这儿转弯啦。这儿跟其他地方都一样。”
西尔维亚抓住他的衣袖。“可你要去哪儿,奥莱利?”
“到蓝天上旅行去,”他道,努力想笑一下,可是笑得很不自然。
她打开手袋。“没有一瓶酒,一个人是没办法到蓝天上去旅行的,”她道,吻了吻他的面颊,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美元。
“祝福你,宝贝儿。”
她不在乎那是她仅有的几块钱了,也不在乎她孤身一人走回家去。一个个雪堆就像是一个白色海洋涌起的白色波涛,她被风和潮推送着,在波涛上漂流。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可我只希望每颗星出现之后还有另一颗星;我真的不再害怕了,她想。两个小青年从酒吧里出来,盯着她看;很久以前,在某个公园里她也看到过两个小青年,可能就是这两个吧。真的,我不怕了,她想,听着他们吱吱嘎嘎地踏雪跟在她背后:反正,她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偷了。
爱斯特尔专用来称呼丈夫的爱称。
圣维特斯舞蹈病(st.vitus’sdance或st.vitus),常与风湿热伴发的惊厥性神经病,主要表现为无法控制的手足、五官抽搐和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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