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美国犯罪案件的非虚构描述
(1979)
1975年3月。
这是西部某个小州的一座城镇。镇子周围有许多大农场和饲养牲口的大牧场。镇上居民不到一万,有十二个教堂和两家餐馆。还有一家影院,尽管十年未曾放映过一部影片,依然坐落在主街之上,荒凉阴郁。这儿也曾有过一家酒店,不过也已经关门。如今游客唯一能在此投宿的地方,只有“牧场汽车旅馆”了。
这家汽车旅馆很干净,房间供暖系统也很不错;你对这里也只能说这些了。有个人已经在此居住了快五年的时间。此人名叫杰克·佩珀,现年五十八岁,妻子去世了,有四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他身高五英尺十英寸,身体很棒,比他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十五岁。他的长相朴实而俊朗,一双眼睛蓝得像是长春花,薄薄的嘴唇总是抽搐,样子很奇怪,有时看上去像是在笑,有时又不像。他之所以看起来这样年轻,其秘诀不是因为他消瘦,不是因为他胖乎乎的面颊像熟透的苹果,也不是因为他笑的时候很顽皮、很神秘;而是因为他的头发看上去像是谁家的娃娃弟弟:一头暗色金发,剪得很短,额前翘起的刘海很不听话,他不能把它梳平,只能用水把它浸湿后抹下去。
杰克是一名警探,在州调查局供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通过一位我们相互都很熟悉的朋友介绍,我那个朋友也在另一个州当警探。1972年,杰克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正在处理一桩谋杀案,他觉得我可能会对此感兴趣。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我们一谈就谈了三小时,对于他要告诉我的这件事儿,我很感兴趣,可是当我提出要去那里亲自调查一番情况时,他却变得有些惊慌;他说这样做为时过早,可能会危及他的调查工作,不过他答应我,会不断地告诉我案情的进展情况。此后的三年,我们每隔几个月就互通几次电话。案情就这样一直发展,其脉络就像是老鼠洞里的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终于似乎是陷入了僵局。最后,我对他说:就让我去你那儿查个究竟吧。
就这样,三月里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与杰克坐到了一起,就在这家荒凉的西部小镇郊外的汽车旅馆房间里,外面是凄风冷雨。事实上,房间里舒适又惬意;毕竟,这五年来,杰克一直时断时续地住在这里,这地方已经成了他的家,他还做了一个书架,把家人的照片摆放在上面,有他的儿子和孙子们,还放了几百本书,大部分都与美国内战有关,而所有这些书都是一个有智慧的人精心挑选的:他偏爱狄更斯、梅尔维尔、特罗洛普和马克·吐温的作品。
杰克盘腿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一杯波旁威士忌,面前摆着个棋盘;他心不在焉地移动着棋子。
我:对于这起案件,看起来没人知道其中的内情,因为几乎就没怎么报道宣传,真是挺奇怪的啊。
杰克:这是有原因的。
我:我一直就没理顺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就像是拼图游戏里的拼图少了一半似的。
杰克:那我们从哪儿说起呢?
我:就从头说起吧。
杰克:你到那个办公桌那儿去。看看最底下那层抽屉。瞧见里面那个小硬纸盒了吗?看看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吧。
(我发现盒子里有个小棺材,用香脂木刻成,制作精巧。虽然没有装饰,但打开棺材的合页盖一看,棺材里面居然有件东西。那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一张随意的抓拍快照,上面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过街时的情景。这并非一张摆好造型拍摄的照片,你可以感觉得到,被抓拍的对象并未发觉自己被偷拍了。)
那个小棺材,我猜或许就可以称之为这起案件的开头吧。
我:还有那张照片呢?
杰克:那上面是乔治·罗伯茨和他的妻子阿米莉娅·罗伯茨。
我:罗伯茨夫妇。应该就是第一对受害者了。罗伯茨先生是位律师对吗?
杰克:没错,是位律师。有天早上(准确地说:是1970年8月10日),他收到一件邮递的礼物,也就是那个小棺材,还有里面那张照片。罗伯茨是个逍遥自在的人。他把小棺材拿给法院大楼周围的一些人看,那架势,就好像这只是个玩笑。一个月后,乔治和阿米莉娅就被人给杀害了。
我:你们是过了多久赶到案发现场的呢?
杰克:立马就赶过去了。人们发现他们出事一个小时之后,我就同调查局另外两名警探一起赶到了现场。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两具尸体仍然在车内,杀死他们的毒蛇也在里面。那番情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我:接着说下去吧,描述得准确些。
杰克:罗伯茨夫妇膝下无子,也没有与人结怨。大伙儿都挺喜欢他们的。阿米莉娅给她丈夫当秘书。他们只有一辆小轿车,总是一起开车去上班。出事那天上午,热得要命。他们出了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发现所有的车窗都给摇了起来,所以我想他们那时一定很吃惊。然后呢,他们各从各的车门上车。可等他们一上车——刷!盘成一团的响尾蛇就像闪电一样向他们袭了过来。我们发现车里一共有九条大响尾蛇。全都注射过安非他命;它们发狂地在罗伯茨夫妇身上到处乱咬:脖子、手臂、耳朵、脸腮、双手。他们的头肿得很大,就像万圣节的南瓜给涂成了绿色。二人几乎肯定当场就毙命了。希望如此。我真的只有这一个希望。
我:可响尾蛇在附近一带并不怎么常见啊,特别是这么粗的。这些蛇想必是从别处弄来的吧。
杰克:没错,是从得克萨斯州诺加利斯的一个养蛇场弄来的。
(屋子外面,地面上满是一道一道的雪壳;春天还遥不可及——凛冽的寒风鞭笞着窗户,宣告冬天依然与我们同在。然而在我的脑海里,比起响尾蛇那揪心的格格摇尾声,大风的声音只算得上是喃喃低语了。我看见烈日下恐怖的小轿车,里面是盘作一团的毒蛇,让人的头颅变成了绿色,随着毒性发作逐渐肿胀。我在聆听大风的声音,好让这大风将这些画面吹散。)
杰克:当然,巴克斯特夫妇是否也收到过这样的小棺材,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确信他们收到过,不然就不符合作案模式了。但是,他们从未提起收到过小棺材的事儿,我们也从未发现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我:说不定是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掉了呢。当时不是还有一对夫妇跟他们在一块儿吗?
杰克:你说的是霍根夫妇吧,他们从塔尔萨来,是巴克斯特的朋友,正好经过这儿。凶手倒不是有意要杀死他们。这是个意外。
喏,事情是这样的:巴克斯特夫妇正在修建一所别致的新房。而真正完工的那部分只有地下室,其他部分都还在施工中。罗伊·巴克斯特是个有钱人;在新房施工期间,他原本租得起整个汽车旅馆,但他却偏偏要住这个地下室,而进入房间的唯一入口就是一个活板门。
那是十二月的时候——在那起响尾蛇凶杀案事发之后的三个月。我们可以确信的是:巴克斯特夫妇邀请霍根夫妇从塔尔萨到这儿来,跟他们一起在地下室过夜。而就在天亮前不久,地下室突然起火,火势大得匪夷所思,四人全部葬身火海,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化为了灰烬。
我:可他们难道不能从活板门那儿逃走吗?
杰克(嘴唇抽搐了一下,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开玩笑吧,当然不能啦,那个纵火犯、杀人犯,他早已用大水泥块从上面把活板门给压住了。就是金刚来了也挪不动。
我:可是纵火案与响尾蛇案之间肯定存在某些联系啊,这是明摆着的嘛。
杰克:现在这样讲当然容易咯。可那时我他妈要是把两件事儿联系在一块儿就好了。我们有五个人办理此案;我们对罗伯茨夫妇、巴克斯特夫妇和霍根夫妇的了解比他们对自己的了解还多。我敢打赌,罗伯茨决不知道他的妻子十五岁那年曾经生过一个小孩儿,后来交给别人领养了。
当然咯,这个巴掌大的一块小地方,每个人都多少知道一点儿别人的底细。但是,我们却发现不了什么事情能把这些受害者联系在一起,也找不到任何动机。为什么有人想要杀害这些人,没有任何理由,我们找不出任何理由。(他端详着棋盘,点起一只烟斗,抿了一小口波旁威士忌)所有这些受害者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命案发生之前,我没有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情。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受害者却是我的一位朋友——克莱姆·安德森。他是第二代美国籍挪威人;他继承了父亲在这儿留下的一座牧场,那是一片辽阔美丽的土地。我们曾经在同一所大学念书,尽管他读大一的时候,我已经在读大四了。他与我的前女友艾米结成了夫妻,她是个好女孩儿,也是我所见过的女孩儿里面,唯一一个眼睛是淡紫色的,就像是一块紫水晶。有时,当我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我就会说起她,还有她那淡紫色的眼睛,而我的妻子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反正,克莱姆和艾米结了婚,婚后在这儿安了家,养了七个孩子。克莱姆遇害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他们家吃的饭,艾米还说她一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多生几个孩子。
但我和克莱姆一直经常见面。他有个狂放的嗜好,就是总喜欢喝得醉醺醺的;但是他处事很精明,他教了我关于这个城镇的很多事。
有天晚上,克莱姆打电话给我,说是要到我这个汽车旅馆来,声音听上去挺古怪的。他说他立马就要见我。我说那就来吧。我当时还以为他喝醉了,其实不然——他是给吓住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我:圣诞老人送了他一件礼物。
杰克:是啊,可你瞧,他竟不知道这礼物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小棺材及其与响尾蛇凶杀案可能存在的关联从来都没有公诸于众。我们一直都在保密。我跟克莱姆从来就没提起过这件事儿。
于是,他来到我这间房以后,取出一个小棺材给我看,跟罗伯茨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朋友处境十分不妙了。小棺材是通过邮寄递到他手上的,装在一个盒子里,外面又套了一层牛皮纸包装;那是件匿名包裹,上面用印刷体写着他的姓名和地址,用的是黑墨水。
我:里面有他的照片吗?
杰克:有。这事儿我得细说,因为这张照片与克莱姆死的方式有很大关系。实际上,凶手是想用这张照片戏弄一番克莱姆,狡猾地暗示他会是怎么个死法。
照片中的克莱姆坐在一辆吉普车上,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古怪车子。车上既没有顶棚,又没有挡风玻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开车的人。这车其实就是一个安有四个轮子的引擎。他说他此前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也想不起来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这时我面临一个两难抉择。我究竟该不该告诉他实情呢?告诉他罗伯茨一家在他们遇害之前,也收到过一个类似的小棺材,还有巴克斯特夫妇也有可能收到过?某种程度上,不告诉他,说不定还好一些:换句话说,要是我们严加监视,兴许他还可以帮我们查出真凶呢,因为没有意识到他所处的危险,他说不定还能更轻松地做到这一点呢。
我:但是,你还是决定告诉他了。
杰克:是的。因为,在掌握了这第二个小棺材以后,我就可以确信这些凶杀案是有关联的。我觉得克莱姆一定得知道答案。他一定得知道。
可等我向他解释了收到小棺材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竟然昏厥了过去。我只好扇他的耳光。后来,他就像个小孩儿似的,躺在床上哭了起来:“有人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对他说:“没有人能杀的了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但是想想吧,克莱姆!你与那些已经遇害的人之间有什么共性呢?这其中肯定会有。也许只是些很不起眼的共性。”但他只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逼着他喝酒,直到他醉得不行,方才睡着。他就在我这儿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比较平静了。但是他还是想不出来,他跟那些案件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也不明白他在什么方面符合选择作案的模式。我告诉他,不要同任何人谈论小棺材的事,哪怕是他的妻子;我还告诉他,不用担心——我甚至还找来了另外两名警探负责照看他。
我:那个刻小棺材的人是隔了多久才开始动手的?
杰克:噢,我估计他准在自得其乐呢。他就这样一直戏弄着克莱姆,就像渔夫把鳟鱼放在钵子里,怎么样也逃不出去。调查局后来召回了那两名警探,到后来,连克莱姆似乎也不再理睬这事儿了。六个月过去了。艾米打电话给我,邀请我过去吃晚饭。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空中满是萤火虫。几个孩子嬉戏追逐着在捉萤火虫,把捉到的萤火虫放进罐子里。
我离开时,克莱姆陪我出来,一直走到我的汽车旁。一条狭窄的小河沿着汽车停靠的那条小路流过,克莱姆说:“要说有什么联系,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了,就是这条河。”我问他是什么河,他说:“就是这条从我们身边流过的河。这事儿有点复杂。或许还挺荒唐的。下次,我跟你见面的时候再跟你说吧。”
当然,我永远都没有再见到他。至少是他还活着的时候。
我:看来,他好像已经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杰克:哪个他?
我:圣诞老人啊。我是说,那几个月都相安无事,可克莱姆·安德森一提到这条河,就在他说会告诉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条河的第二天,凶手就动手了,这事儿难道不蹊跷吗?
杰克:你的胃坚强吗?
我:还好吧。
杰克:我给你看几张照片吧。不过你最好给自己倒杯烈酒。你会用得上的。
(照片共有三张,都是夜里用闪光灯相机拍的黑白照。头一张里面是克莱姆·安德森自制的吉普车,车身已经翻倒在牧场的窄路上,前灯还亮着。第二张里面是一具无头尸体,横尸在这条路上:尸体穿着靴子、李维斯牌牛仔裤,还有一件羊毛夹克衫。最后一张里面是这名受害者的人头,恐怕只有用切纸的铡刀或是熟练的外科医生才能切得这般干净利落。人头遗弃在树叶中,就好像是有人搞恶作剧扔在那儿似的。克莱姆·安德森的眼睛是睁开的,可看起来却并不像是断了气的样子,而是那样平静安详,要不是他前额上参差不齐的伤口,他的脸看上去是那样气定神闲,如同他那双纯真的、挪威人的浅色眼睛一样平静,丝毫没有暴力的印记。我在审视这些照片的时候,杰克在我的肩头俯下身来,同我一起看着。)
杰克:当时已近黄昏,艾米正等着克莱姆回家吃晚饭。她让她的一个孩子去大路上等他。正是这孩子发现了克莱姆。
他先是看到翻倒的车子,接着在一百码远的地方,又发现了尸体。这孩子飞快地跑回家中,随后他母亲给我打了电话。我不断地咒骂自己。等我们开车赶到那里时,我的一名警探发现了这颗人头,离开身躯很有一段距离。实际上,那人头还在钢丝撞上他的地方。
我:没错,钢丝。我一直没明白那根钢丝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是太——
杰克:巧妙了?
我:岂止是巧妙。简直是荒谬。
杰克:其实没什么荒谬的。我们的朋友只不过是想了个干净利落的办法把克莱姆·安德森的头削掉罢了。既可以把他干掉,又让人找不到任何的证据。
我:我想这里面包含有数学的基本原理吧。我总是对跟数学有关的东西摸不着头脑。
杰克:干这事儿的那位绅士肯定有数学头脑,至少是做过许多极为精确的计算。
我:他在两棵树之间拉了根钢丝?
杰克:是在一棵树和一根电线杆中间拉的。那是一根硬钢丝,磨得像剃刀一样薄。几乎就看不出来,哪怕在大白天也是如此。那时正是傍晚,克莱姆驶离公路,正驾着那辆车沿着小道往前飞奔,他瞅不见钢丝,而钢丝刚好按照其设想的方式撞上了他:恰好在他下颌下方。你可想而知,削掉他的头就像砍瓜切菜那样轻而易举。
我:那么多的环节都有可能出错啊。
杰克:就算是出错了又怎么样?就算是失手了又怎么样?他会再次尝试的。他会一直尝试,直至得逞为止。
我:这就是荒谬之处啊。他总是能得逞。
杰克:这话说对了一半吧。不过我们等会儿再说这事儿。
(杰克迅速地把这些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吸了一口烟,用手指捋了一下翘起的刘海。我默不作声,因为我感觉得出来,他的内心正被悲伤所占据。最后我问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我走了就会好些?他说不是;才九点钟呢,他从未在半夜之前睡觉。)
我:眼下就是你一个人在这儿办案吗?
杰克:才不是呢,上帝啊,那样我会疯的。我同另外两名警探轮班。不过我还是办理这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在这儿从事的是真正值得付出的工作。哪怕这事儿难上加难,我也要逮住我们那个老伙计。他会犯错误的,实际上,他已经犯了一些错误,虽说我还不能断言他处置帕森斯医生的方式就是错误之一。
我:那个验尸官吗?
杰克:没错,就是那个瘦小驼背、皮包骨头的验尸官。
我:那我们就说说吧。起先你认为他是自杀的吧?
杰克:要是你对帕森斯医生这个人很了解的话,你也可能以为他是自杀。这个人要自我了断,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他的妻子人长得挺漂亮。他当初是用吗啡让她上了瘾,然后就这么娶了她的。他这个家伙放高利贷,还给女人堕胎。至少有十二个半痴呆的老妇人在遗嘱中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帕森斯医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我:那就是说你不喜欢他咯?
杰克:没人喜欢他。但我之前的话却说错了,我说帕森斯有充分理由自我了断。或者是让人取了性命。实际上呢,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上帝还在天堂待着,阳光也日复一日地照耀着他。他唯一的烦心事儿是得了溃疡。还患上了一种慢性消化不良症。他经常带着大瓶的马洛克斯酒,一天要干掉几瓶。
我:不管怎样,大伙儿听说帕森斯医生自杀的事儿,一定都感到很诧异吧?
杰克:呃,那倒没有。因为没人想过他是自杀。至少一开始没有。
我:对不起,杰克。我又给弄糊涂了。
(杰克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燃尽;他把残渣倒进烟缸里,又打开了一包香烟,但是并没有点着,只是拿来咀嚼而已,而不是去抽,就跟狗嘴里含的骨头一样。)
首先,这两场葬礼相隔多久呢?我说的是克莱姆的葬礼跟帕森斯医生的葬礼。
杰克:大概四个月吧。
我:那圣诞老人给帕森斯医生送礼物了吗?
杰克:慢着,慢着。你把问题扯得太快了。帕森斯死的那天——呃,我们以为他就这么死了。简简单单。他的护士发现他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镇上另一位医生阿尔弗雷德·斯金纳说他可能死于心脏病发作;不过要最终确定死因,还需要等做完尸体解剖才行。
当天晚上,我接到帕森斯的护士的电话。她说帕森斯太太要找我谈谈。我说行,我现在就开车去她那儿。
帕森斯太太是在她的卧室里接待的我,据我所知,她很少离开这个房间;我猜想,她准是在里面吸食吗啡吸得乐不可支,寸步不离了。她当然不是什么病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病人。她是个可爱的女人,看上去还挺健康的,脸颊气色不错,尽管她的皮肤和珍珠一样光滑苍白。但是她的双眼太亮了,有瞳孔放大的迹象。
她躺在床上,倚着一团花边套枕。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很长,而且指甲油涂得也很精心;她的手也同样很漂亮。但是,她手里拿的那件东西却不能说漂亮了。
我:一件礼物?
杰克:与其他几件一模一样。
我:那她都说了些什么呢?
杰克:她说“我想我的丈夫是被人杀害的”。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平静,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消沉,丝毫没有承受精神压力的迹象。
我:看来是吗啡起了作用。
杰克:但还不止于此。她是个早已超脱了生命的女人,正从天堂的一扇门里回望此生——毫无遗憾。
我:她明白小棺材的涵义吗?
杰克:应该不明白。她的丈夫也可能不明白。虽然他是镇上的验尸官,理论上是我们团队中的一员,但我们从未向他吐露过秘密。他对小棺材的事儿一无所知。
我:那她为什么会认为她的丈夫是被人杀害的呢?
杰克(嚼了一口烟草,皱了皱眉头):因为那只小棺材呀。她说,几周前,她丈夫曾给她看过这个东西。那时,他还不以为然;还以为这只是有人怀恨在心,用这种方法警示一下罢了,或许只是他一个仇人送给他的。但是,她说——她说就在她见到这个小棺材和里面的帕森斯照片的那一刹那——她就感到“一道阴影”降临了。说来奇怪,我觉得她还是爱他的。这个漂亮的女人啊,还有这个精神抖擞的小驼背。
我们互道晚安后,我带走了那只小棺材,并且叮嘱她,一定不要对任何人讲起这件事。在此之后,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尸体解剖报告。报告的结论是:中毒致死,很可能系自杀。
我:但你知道这是谋杀。
杰克:我知道。帕森斯太太也知道。但是其他人都以为是自杀,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直到现在仍然认为是自杀。
我:我们那个朋友选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毒药?
杰克:液化尼古丁。一种很纯的毒药,起效快,毒性大,无色无味。我们也弄不准他是怎样下毒的,但我猜想,要是有人将毒药与那个医生心爱的马洛克斯酒混一些在一起,只要一口下肚,立马就完蛋。
我:液化尼古丁。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毒药。
杰克:嗯,这的确算不上是砒霜那样的名牌产品。说起我们那个朋友,有一天我偶然读到马克·吐温的几句话,感觉极为贴切,令我印象深刻。(杰克在书架上查阅了一番,找到了他要的那一卷,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大声读出书中的内容,那声音,跟他自己的并不相像:沙哑,愤懑)“天地万物生,人类最可憎。在所有的造物中,唯独他心怀恶意。这是一切本能、激情和劣性中最卑鄙的东西——最可憎的东西。他是唯一一种明知何为痛苦却偏要将痛苦强加给他者以自娱的生物。他也是唯一一种心思卑鄙的生物。”(杰克砰的一声把书合上,扔在床头)可憎。恶毒。心思卑鄙。没错,这是对奎因先生极好的写照。但还不全。奎因先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我:你此前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杰克:我自己也是最近半年才知道的。他叫奎因,仅此而已。
(杰克一次又一次地将一只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就像一个愤怒的囚徒关得太久,一腔沮丧的无名火。没错,他已经在这桩案子的监牢里幽闭了多年;强烈的愤怒,如同浓郁的威士忌,需要长时间才能酝酿而成。)
罗伯特·霍利·奎因先生。一位非常受人尊重的绅士。
我:但他是一个犯了错误的绅士。否则,你也不会知道他的名字。或者说,你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是我们的朋友。
杰克:(沉默不语,也没有注意听我说话)
我:是通过那些蛇吧?你刚才说它们是从得克萨斯的一个养蛇场弄过来的。如果这件事儿你都知道的话,那你一定知道买蛇的是谁。
杰克(不见了愤怒;打了个呵欠):什么?
我:顺便说一句,为什么要给那些蛇注射安非他命呢?
杰克:你说呢?那是为了给它们刺激啊,让它们变得更凶悍啊。这就好比是往一桶汽油罐里扔上一根点着了的火柴。
我: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才能给那些蛇注射药物,又把它们放进汽车里,而自己却不被咬着的。
杰克:有人教他怎么弄。
我:谁教的啊?
杰克:卖蛇给他的那个女的。
我:一个女的?
杰克:这些蛇是从诺加利斯养蛇场弄来的,养蛇的是个女的。你觉得很好笑是吧?我的大儿子娶的媳妇在迈阿密警察局工作,她是职业深海潜水员。我认识的最棒的汽车修理工也是一个女的——
(这时电话来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杰克看了看表,笑了起来。这微笑是那样真实又轻松,不仅向我表明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而且还说明他很高兴听到这个来电人的声音。)
喂,艾迪。是的,他在这儿呢。他说纽约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说他应该待在那儿的。没什么,没事儿。只不过是喝了几杯,聊了聊你知道的那事儿。明天是礼拜天吧?我还以为是礼拜四哩!我大概是昏头了。还用说嘛,我们很想去你那儿吃饭。我说艾迪——你甭担心。你做什么,他都喜欢吃。论厨艺,你在落基山两边儿都是最棒的,不管是东边儿还是西边儿。不用弄得太丰盛啦。好哇,嗯,就是那种葡萄派加苹果酥吧。把门锁好哈,睡踏实点儿。好的,我会的。你知道我会的。晚安。
(杰克挂上电话,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有增无减。最后他点了根香烟,惬意地抽了起来。他指着电话机笑道)
这就是奎因先生犯的错误。阿德莱德·梅森。她请我们明天去吃饭。
我:梅森太太是谁?
杰克:是梅森小姐。她做菜的手艺没得说。
我:除此之外呢?
杰克:艾迪·梅森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她是我的重大突破口。
你知道我岳父是位卫理公会的牧师。我妻子生前对于一家人去教堂这事儿十分认真。我原来一直都是能不去就不去,她死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教堂。但是,大概六个月前,调查局准备结了这桩案子。我们已经花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但我们拿不出任何成果来,结不了案。八条人命啊,可没有一点儿线索能将这些受害者给联系在一块儿,也就没法找到一丁点儿作案动机。除了那三只手刻小棺材外,没有任何线索。
我对自己说: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这一切背后肯定有个动机,有个原因。于是我又开始上教堂了。反正星期天待在这儿也是无所事事。甚至连个高尔夫球场都没有。于是我祈祷说:上帝啊,千万不要让这个狗崽子跑了!
在这个镇子的主街那边有个“好好酒馆”。所有的人都知道,每天早上8点到10点,准能在那儿找到我。我总是在角落的隔间里吃早饭,然后待在那里读读报纸,同顺路到那儿喝杯咖啡的人聊一聊,那儿什么人都有,包括当地的生意人。
去年的感恩节那天,我照常在那儿吃早饭。那天店里差不多就我一个人,因为是过节嘛;反正我的心情也不好——调查局向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结案走人。天啊,我何尝不想拍屁股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他妈肯定想啊。可一想到要离开,一想到让那魔头在坟堆上手舞足蹈,我就难受啊,真的是心如刀绞。有一次,想起这件事儿,我就吐了。真的吐了。
忽然,阿德莱德·梅森走进了咖啡馆,径直走到我的桌子跟前。我见过她许多次,但从没跟她谈过话。她是个小学教师,教一年级。她跟他姐姐——寡妇玛丽李住在一起。艾迪·梅森对我说:“佩珀先生,你肯定不会在这家‘好好酒馆’过感恩节吧?要是你没别的安排,不如到我们家去吃饭吧?只有我和我姐姐在。”艾迪并非一位神经质的妇女,但尽管她面带笑容,诚挚可亲,却依然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我在想:或许是她觉得一个独身的女人请一个只有点头之交的独身男人去她家不太妥当吧。可就在我未置可否的时候,她说道:“佩珀先生,我就照实说了吧,我有个问题需要跟你商量一下。这样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说定了就在中午好吗?”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好饭好菜——她们并没有上火鸡,而是端上了乳鸽配菰米,还有一瓶上乘的香槟酒。整个用餐期间,艾迪用极为风趣的方式不停地与我交谈。她丝毫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样子,倒是她的姐姐显得有些不安。
饭后,我们来到客厅里坐下,喝着咖啡与白兰地。艾迪说她出去有点儿事,而当她回来时,她拿着——
我:给我两次机会猜猜看!
杰克:她把东西递给我,说道:“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杰克薄薄的嘴唇吐了一个烟圈,然后又吐了一个。而后,他叹了一口气,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猫叫一般的风像猫爪一样抓着窗户玻璃。)
你旅途劳顿。也许我们今晚该就此打住了。
我:你的意思是留我在这儿将就一晚上?
杰克(严肃的表情,不过带有一丝他那种顽皮又模棱两可的笑容)我只留你到明天早上。我想,你应该听听艾迪本人讲她自己的故事。走吧;我带你去你房间。
(说来奇怪,我倒头便睡着了,就好像是小偷给了我一闷棍;这的确是趟很远的旅程,我的鼻窦疼得要命,我确实是累了。但没过几分钟,我就醒了;或者说,我处在一种半寐半醒的状态,我的脑子就像是颗菱形水晶,一个悬挂在半空的仪器,捕捉到一幅幅螺旋上升的画面映像:一个人头落在树叶间,车窗上毒液斑斑,毒蛇的眼睛从热雾中缓缓滑过,地面上流淌着一片火海,烧焦的拳头奋力捶打着地下室活板门,紧绷的钢丝在暮色中微微闪光,一具无头尸体横在路上,头颅落在树叶间,大火,大火,大火流淌如河流,河流,河流。这时电话响了。)
男子的声音:情况如何?你打算睡一整天吗?
我(窗帘关着,屋子里很暗,我不知道身处何处,也不知道我是谁):喂?
男子的声音:我是杰克·佩珀啊。还记得吧?那个坏蛋?长着一双坏坏的蓝眼睛?
我:哦,杰克!几点了?
杰克:十一点过一些吧。艾迪·梅森在等着我们过去呢,一个小时之内。快起来去冲个澡。穿得暖和点儿。外面在下雪呢。
(雪下得很大,雪花太重,竟无法飞舞,就这样砸向地面,盖上了厚厚的一层。我们坐杰克的车从汽车旅馆出发,他打开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主街上天色灰暗,白雪茫茫,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孤单的交通信号灯变换着颜色。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哪怕是“好好酒馆”。那种昏暗,那种落雪无声的阴郁,浸染了我们;二人都默不作声。但是我感觉得到杰克的心情不错,似乎是企盼着什么高兴事儿。他健康的脸上露出奕奕神采,有种刮过胡须之后残留的护肤液的气味,这气味也许过于浓郁了些。虽然他的头发依旧还是那么凌乱,但是他的着装却十分考究——尽管看上去似乎不像是要上教堂的打扮。他打的那个红色领结倒是更适合节日场合。莫非是个打算求婚的人要赶去约会?我昨晚听到他在和梅森小姐交谈的时候,就产生了这个想法;那语气,那音色,显得很亲昵。)
但是我见到阿德莱德·梅森的那一瞬间,我立刻把这种念头从脑海中划去了。不论杰克的生活有多乏味、多孤寂,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相貌平平了。至少,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她比她年近五旬的姐姐玛丽李·康纳看着要年轻一些;她的脸长得很可爱,很亲切,就是太过硬朗,太过阳刚——要是化妆,只会让这种特征变得愈加明显,而她并未化妆,这是明智之举。她外表特征中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她很干净——她那头棕色的短发,她的指甲,她的皮肤:仿佛是她在一场非比寻常的春雨中沐浴过一般。她和她姐姐是这个镇上的第四代居民,自从她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这里教书;你会好奇——以她的聪明才智、她的性格特点以及她的文化修养,为什么就没有找一个更加广阔的平台去展现她的才华,而是待在教室里,满屋子净是些六岁左右的学龄儿童,这的确让人感到诧异。“不,”她告诉我说,“我感到很快乐,做我喜欢做的事儿。教一年级,从起点开始,我就喜欢这个样子。你看,我教的是一年级,这样我就可以教他们所有的科目。还包括礼仪。礼仪非常重要啊。我那群小学生当中,几乎没人在家里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
姐妹二人居住的这座布局凌乱的老房子是祖传下来的,它以温馨惬意的方式展现出文雅坚实的色彩和情调“风格”,而那正是妹妹的个性,因为康纳太太虽然性格也挺随和,但是少了阿德莱德·梅森那种有鉴别力的眼光与想象力。
客厅的主基调是蓝色和白色,里面满是开花的绿色植物,还有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巨大鸟笼,里面关着六只会唱歌的金丝雀。厨房是黄色、白色和绿色三种色调,铺的是松木地板,地板并未着色,而是打磨得如同镜面般光亮;壁炉里圆木烧得正旺。梅森小姐的厨艺比杰克说的甚至还要精湛。她做了一份美味绝伦的爱尔兰炖菜,一份苹果和葡萄派;还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香槟。康纳太太的丈夫给她留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产。
正是在吃饭的时候,我对梅森小姐最初的印象开始有了改变。没错,杰克和梅森之间存在一种默契,这一点十分明确。他们是情人。我用更加仔细的眼光观察她——应该说是通过杰克的眼睛去看她,这时我开始明白他对梅森确凿无疑的肉体欲望。没错,她的容貌长得是有缺陷,但是她的身段在一件紧身针织衫的包裹之下很是丰满,的确不赖;而且她表现得仿佛自己就是性感女神:足以与你能想象出的最性感的影星匹敌。她的臀部在扭动,水果一样圆润的胸脯恣意颤动,还有她女低音般的嗓子,她纤弱的手势:一切都是超乎寻常地性感撩人,超乎寻常地女人味,却并不柔弱得做作。她的魅力存在于她的姿态之中:她表现得就好像她笃定自己的魅力无法抵挡;无论这个女人此前的际遇如何,她的风度让人觉得她似乎拥有一段写满注脚的艳史。
吃过午饭,杰克盯着她看的架势简直像是希望直接送她回到卧室一样:二人之间的张力就像割断克莱姆·安德森头颅的钢丝一样紧绷。不过,他只是拿出了一支雪茄,梅森小姐随即给他点上。我笑了起来。
杰克:咋啦?
我:这就像伊迪丝·华顿的小说《欢乐之家》——里面的女士永远都为先生点雪茄。
康纳太太(带着戒备心理):这就是这儿的习惯。我的母亲就总是给我的父亲点雪茄。即便是她不喜欢烟草的气味。对吧,艾迪?
艾迪:没错,玛丽李。杰克,你要不要再来点儿咖啡?
杰克:坐着别动,艾迪。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一餐我吃得真是挺开心的,你也该歇息一会儿了。艾迪?你觉得香烟的气味怎么样?
艾迪(差点儿涨红了脸):我对好雪茄的气味特别偏好。我要是抽烟的话,我就抽雪茄。
杰克:艾迪,你还记得上次感恩节的时候吗。我们坐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艾迪:然后我给你看了那口小棺材?
杰克:我想让你跟我朋友讲讲这个故事。就跟你讲给我听的一样。
康纳太太(把椅子放回原处):噢,天啊!我们一定得讲吗?老是这样!老是这样!我都做噩梦了。
艾迪(站了起来,一只手揽住姐姐的肩膀):没事儿的,玛丽李。我们不会讲这事儿的。我们待会儿去客厅,你可以给我们弹弹钢琴啊。
康纳太太:真是讨厌极了。(然后,看着我)你肯定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小女人吧。没错,我就是的。不管怎样,我今天酒喝多了。
艾迪:亲爱的,你需要的是睡个午觉。
康纳太太:睡个午觉?艾迪,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晚上会做噩梦。(这时,她又恢复了常态)当然,如果允许我失陪一下的话,那就去睡个午觉咯。
(艾迪的姐姐走了,她往自己杯里倒了一杯红酒,举起酒杯,让壁炉的火光将那鲜红的闪烁照得更加耀眼。她的目光从炉火转到酒杯,再转到我这里。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是各种光源——火光、桌上的烛光——将它们上了色,使它们变成了猫一样的黄色。远处,笼子里的金丝雀唱起了歌,雪花如撕裂的挑花窗帘般拍打着窗户,凸显着屋内的舒适惬意、炉火的温暖,还有酒色的鲜红。)
艾迪:哈哈,来说说我的事儿吧。
我四十四岁,从未结过婚,周游世界两次。每隔一个夏天,我都要去欧洲一趟;但是,准确地讲,除了在一艘瑞典货船上有个喝醉的水手发狂,想强奸我之外,直到今年——感恩节的前一周——我还从未遇到过稀奇古怪的事儿。
我和我姐姐在邮局里有个专用信箱;按他们的话说,叫做“抽屉”——倒不是因为我们有大量的信件,而是我们订阅了许多杂志。有一次,我从学校回家途中顺路到这儿来取邮件,我们的信箱里有件包裹,很大,但很轻,外面还裹着一层褶皱的旧牛皮纸,看起来似乎是别人之前用过的,而且绑包裹的那根麻绳也是旧的。包裹盖的是本地邮戳,是寄给我的。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用浓浓的黑色墨水印在上面。甚至在我打开包裹之前,我都在想: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当然,你已经知道那些小棺材的事儿了吧?
我:没错,我见过一个。
艾迪:噢。我那时可不知道。没人知道。这是杰克和他的警探们之间的秘密。
(她冲杰克使了个眼色,仰起头,将杯中所剩的红酒一饮而尽,姿势之优雅简直令人惊讶,这敏捷的动作也凸显出了她漂亮的脖子。杰克也回了她一个眼神,朝她的方向吐了个烟圈,这个空心的椭圆,在空中悬浮,仿佛是传递着某种情欲的信息。)
实际上,直到那天深夜,我都没有打开包裹。因为我到家时,发现我姐姐正在楼梯底部;那是因为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腕。医生赶来后,好一阵忙乱。我都忘记了包裹的事儿,直到上床后才想起来。我决定:嗯,好吧,反正等到明天也不迟。我在想,要是我坚持了这一决定该有多好;至少我就不会一整晚都失眠了。
因为,因为这件事令人震惊。我也曾收到过匿名信,一封真正歹毒的匿名信——它尤为令人心神不宁的地方在于——这话只在你我之间说啊——信中写到的好多事情碰巧是真的。(她大笑着,又往杯里加了一些酒)真正让我吃惊的不是那只小棺材,而是里面那张抓拍的照片——一张我在邮局外边台阶上的近照,那是在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拍的照——这简直是一种侵犯和盗窃行为。我会同情那些见着照相机就逃之夭夭的非洲人,他们害怕摄影师偷走他们的灵魂。我当时只是感到吃惊,却没有受到惊吓。而我的姐姐却给吓住了。我给她看这件小礼物时,她说:“难道你不觉得它跟一些别的事儿有关吗?”她所说的“别的事”指的就是过去五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谋杀、意外或自杀,不管你怎么叫它们:这取决于你在和谁说话。
起初我只把它当作是匿名信之类的东西一笑置之;但后来我越去想这件事儿就越觉得——说不定我姐姐无意中发现了什么。那个包裹不是某个怀恨在心的女人给我的,不单单只是某个不怀好意的人搞的恶作剧而已。这是某个男人干的。那个小棺材是一个男的刻的。是一个手指粗壮的男人用印刷字体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了那个包裹上面。整个行径意味着一种恐吓。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想:也许佩珀先生会知道吧。
我曾经见过杰克·佩珀。实际上,我已经迷上了他。
杰克:别跑题。
艾迪:我没跑题。我只是用了这个故事骗你到我这儿来。
杰克:这不是真的。
艾迪(悲伤地说,应和着金丝雀那唧唧喳喳的小夜曲,仿佛是一个低沉的对位声部):没错,这不是真的。因为就在我决定跟杰克说之前,我已经断定,有人的确蓄意要杀我;我也相当清楚这个人是谁,即便杀人动机是如此荒谬。完全不值一提。
杰克:它既不荒谬,也说不上不值一提。因为你已经研究了这个禽兽的行事风格。
艾迪(忽略了杰克的话;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似乎她是在学生面前背诵乘法表):大家互相都认识,这是大伙儿对镇上居民的说法。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有些学生的家长,我就从未见过。每天我都会从一些人身边经过,他们看起来几乎都是陌生人。我是个浸礼会教友,我们的会众规模并不算大;但是我们有一些会众——嗯,就算是你拿一把左轮手枪抵着我的脑门儿,我也说不上来他们的名字。
问题是:我一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我就发觉,这些人我都认识。除了那对从塔尔萨来的夫妇外,他们跟巴克斯特夫妇一块儿住宿——
杰克:你说的是霍根夫妇。
艾迪:没错。嗯,不过他们也不属于计划内。他们是局外人——可以说,属于惹火烧身。
我并不是和这些死难者都算得上是很熟的朋友——不过,也许安德森夫妇除外。我曾经教过他们所有的孩子。
但是其他人,我也都认识:比方说罗伯茨夫妇、巴克斯特夫妇,还有帕森斯医生,我对他们相当熟知。只是因为某个缘故。(她凝视着杯中的红酒,仔细观察着酒杯里闪烁着红宝石一样的光,就像一个吉卜赛人在端详模糊的水晶球,幽灵般的玻璃)就是那条河。(她把酒杯举到嘴边,再次一饮而尽,十分惬意,不费气力)你见过那条河吗?还没有?好吧,现在不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不过夏天的时候,这条河真是挺不赖的,它是这里最美的景观,毫不夸张。我们管它叫“蓝河”;河水是一片蓝色——不是加勒比海的那种蓝,但也十分清澈,河床全是沙子,有些平静的深潭里可以游泳。它发源于北面的高山,流经平原和大牧场,是我们灌溉的主要来源,这条河有两条支流——都比它要小得多,一条叫“大哥”,另一条叫“小弟”。
麻烦正是因这两条支流而起。许多依靠支流的牧场主觉得应该让“蓝河”分流,好加宽“大哥”和“小弟”。自然,靠主河滋养其产业的牧场主们反对这一倡议。反对呼声最高的是b.q.牧场的大牧场主鲍勃·奎因,因为“蓝河”最宽最深的一段正好流经他的牧场。
杰克(往火里吐了一口痰):罗伯特·霍利·奎因先生。
艾迪:这场争吵已经酝酿了几十年了。众所周知,即使要以“蓝河”为代价(削减其流量,使河流的美景减色),加大两条支流的流量也是件公平、合乎逻辑的事情。但是,奎因家族和其他“蓝河”边富裕的牧场主们通过各种手段阻挠人们采取任何行动。
后来发生了两年旱灾,事态愈发变得严重起来。靠“大哥”和“小弟”过活的牧场主们叫苦不迭。旱灾可把他们给害惨了;他们损失了好多牲口,于是眼下呢,他们使出全力,要求共享“蓝河”的资源。
最后,镇政会专门指派了一个委员会来处理此事。我不知道委员们是怎样产生的,我肯定并不具备什么特殊资质;我只记得老法官哈特菲尔德——他现在已经退休,住在亚利桑那州——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干;就这样,我当了委员。1970年1月,我们在镇政大楼的议事厅开了第一次会。其他几名委员分别是克莱姆·安德森、罗伯茨夫妇、帕森斯医生、巴克斯特夫妇、汤姆·亨利,还有奥利弗·耶格——
杰克(对我说道):耶格,他就是那个邮政局长,是个疯狗杂种。
艾迪:他并不真疯。你这么说他,完全是因为——
杰克:因为他真疯。
(艾迪有些手足无措。她注视着酒杯,走过去斟酒,发现酒瓶已经见底了,于是她从顺手搁在大腿上的小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盒子,里面装满了蓝色药片:安定剂;她抿了一口水,吞下一粒。刚才杰克说过艾迪并不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吧?)
我:那汤姆·亨利又是谁呢?
杰克:也是个疯子。比奥利弗·耶格疯得还厉害。他有座加油站。
艾迪:没错,我们一共九个人,每两个月抽一周时间出来开一次会。支持与反对动议的正反两派都请来专家作证。许多牧场主都是亲自出面——向我们进言,摆明他们的理由。
但奎因先生却没有来。鲍勃·奎因没有来——要是我们投票决定将“他的”河分流的话,作为b.q.牧场的主人,他铁定会蒙受最大的损失;可即便如此,我们却从未听到他说过一句话。我想:他高傲自大,又实力雄厚,一定不屑与我们这个小得可怜的委员会打交道。鲍勃·奎因忙着跟镇长、众议员、参议员们交涉;他觉得他可以把这些个家伙全都给收入自己的囊中。所以无论我们表决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因为他的那帮大佬兄弟们会否决掉的。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我们投票表决的结果是,在蓝河刚好流入奎因地界的地方对其进行分流;当然,这倒并不会让他全无河水可用——只不过他不会像此前那样总能拿到大头了。
要不是汤姆·亨利跟我们唱反调的话,那结果就会是全票通过了。你说对了,杰克。汤姆·亨利真的是个疯子。于是呢,投票结果是八比一。这说明这个决定是人心所向,这个决定对任何人都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却可以造福多数人,奎因在政界的狐朋狗友们对这个结果基本上也是无能为力,如果他们还想继续在政府部门里待下去的话。
投票几天后,我在邮局碰上奎因,他还专门向我脱帽致敬,面带笑容,问寒问暖的,生怕怠慢了我的样子,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先头还以为他会冲我身上吐唾沫呢;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么谦恭的样子。你绝对不会想到他心怀怨恨。可他哪里是心怀怨恨?他是疯狂!
我:那个奎因先生——他长什么模样?
杰克:千万别告诉他!
艾迪:怎么呢?
杰克:就是因为……
(他站了起来,走到壁炉跟前,把雪茄的烟头扔进炉火里。他起身的时候是背对着炉火的,双腿微微分开,双臂交叉: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杰克很自命不凡,但是显然,他有点儿摆造型的意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吸引力一些,这点他做到了。我笑了。)
怎么啦?
我:这简直就是简·奥斯丁小说里的情景。她的小说里面,性感的绅士总是在壁炉前烘屁股。
艾迪(笑了起来):噢,杰克,还真是呢!还真是呢!
杰克:我从来都不读女性文学。以前从没读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去读。
艾迪:就冲这一点,我要再开一瓶红酒,一个人全喝了。
(杰克又回到桌子跟前,坐在艾迪的旁边;他拿起艾迪的一只手,与他的手十指紧扣,这个举动给她带来的尴尬显而易见——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而杰克呢,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举动。相反,他看着我;仿佛就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
杰克:嗯,我知道。听了你刚才听到的这些,你肯定在想:嗯,这案子已经明了嘛,不就是奎因先生干的嘛。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去年,艾迪把她对你讲的这些说给我听以后,我拔腿就往外跑,就像一只黑熊屁股上面停了只大黄蜂。我开车直奔城内。那天不记得是不是感恩节了,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全调查局开会。我列明了情况:这就是动机,这就是作案人。没有人对我的话不屑一顾——除了局长。局长说,“慢着,佩珀。你指控的人可不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啊。你的证据何在?这些全都是推测。全都是猜想而已。”大家都同意他的话,于是都问我:“你的证据何在?”
当时我气得直叫;我说:“你们想想,我到这儿究竟是来干吗的?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找出证据。我知道就是奎因干的。”局长说:“呃,你最好留神点,这话可不是跟谁都能乱讲的。上帝啊,你会弄得我们全体都被解雇的。”
艾迪:第二天,杰克又回到了这里,我真希望当时给他照张相。干这一行,我打过许多小男孩儿的屁股,但还从来没有哪个看上去像你这么难过的,杰克。
杰克:我的确不太高兴。事实就是这样。
调查局还是力挺我;我们开始侦查罗伯特·霍利·奎因自打一岁以来的情况。但必须得小心翼翼——局长的神经紧张得就像是死囚室中的杀人犯。我要求上面授权搜查b.q.牧场,包括所有房屋和整片地产。申请遭拒。他甚至不让我盘问此人——
我:奎因知道你怀疑他吗?
杰克(鼻子哼了一声):他立马就知道了。州长办公室的人向他走漏了风声。很可能就是州长本人。还有我们局里的一些人——他们也可能将此事告诉了奎因。我任何人都不相信。任何与这起案件有关的人。
艾迪:还没等你说“妖怪来了”,全镇的人就都知道了。
杰克:拜奥利弗·耶格所赐。还有汤姆·亨利。这也怪我。因为他俩都是河道处理委员会的成员,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向他们吐露实情,于是就跟他们讨论关于奎因的情况,告诫他们棺材的事情。他们都向我保证会严守秘密。哎,跟他们说同开个全镇大会,做个演讲也没什么区别了。
艾迪:在学校里,有个小男孩儿举手说,“我爸爸跟我妈妈说有人送了你一个棺材,就像墓地里的那种。说是奎因先生干的。”我说:“哦,博比,你爸爸跟你妈妈说着玩儿的,那是在跟她讲童话故事呢。”
杰克:这就是奥利弗·耶格的童话故事!这个狗杂种跟天底下每个人都打了电话。你还说他不是个疯子?
艾迪:你觉得他是个疯子,因为他觉得你才是个疯子。他真的只是觉得你弄错了。他觉得你是在迫害一个无辜的人。(她继续看着杰克,却对着我在说话)不论是论魅力,还是论智力,奥利弗都不出众。但他是个理性的人——他爱嚼舌头,心肠却是好的。他与奎因家族是亲戚;鲍勃·奎因是他的二表兄,这恐怕也是他态度如此激烈的原因之一。即便“蓝河”委员会的决定与发生的命案有联系,但为什么将矛头指向鲍勃·奎因呢?他又不是唯一一个可能心怀怨恨的“蓝河”牧场主。那沃尔特·福布斯呢?吉姆·约翰尼斯呢?还有斯洛比家族、米勒夫妇、赖利夫妇。为什么独独认定是鲍勃·奎因?独独把他挑出来,难道有什么特别的隐情?这是奥利弗的观点,对此很多人都表示赞同。
杰克:就是他干的。
艾迪:没错,就是他干的。我们都知道。可你连他买了响尾蛇这事儿都不能证实。即便是你可以——
杰克:给我来杯威士忌吧。
艾迪:你确实该喝一杯,先生。还有人要吗?
杰克(等艾迪去拿酒之后说):她说得没错。我们没法证明响尾蛇是他买的,即便我们知道就是他干的。你看,我总是觉得那些蛇是从一个很专业的渠道获得的;养蛇的人养它们是为了获取毒液——他们把毒液卖给医学实验室,虽说主要的供应商来自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但是养蛇场遍及全国。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给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发了警方调查函——但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但是我心里明白,这些响尾蛇来自孤星州。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如果一个人明明可以从几乎就在隔壁的地方买到他所需要的东西,那他为什么还要一路跑到佛罗里达去呢?嗯,奎因一进入我们的视线,我就决定把注意力放在响尾蛇这件事儿上了——我们早就该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可是却没这么去做,主要是因为办案需要个人调查和差旅费用。一说到要让局长出钱——妈的,用从店铺里买的假牙咬碎核桃都比这要容易。但我认识一个家伙,他以前在得克萨斯警察局做侦查员时,欠我一个人情,于是我给他拿了些东西:我想方设法搜集到的奎因的照片,还有响尾蛇的照片——我们宰了那九条蛇,挂在晾衣绳上面。
我:你们是怎么干掉那些蛇的呢?
杰克:开枪呗。把它们的头打爆。
我:我有一次杀过一条响尾蛇,用的是一把园林锄。
杰克:我觉得你不可能用什么锄子就把那些狗杂种置于死地。你甚至伤不了它们的皮肉。最小的一条也有七英尺长啊。
我:有九条蛇啊,而“蓝河”委员会正好也是九名成员。这巧合也太有戏剧性了吧。
杰克:比尔,也就是我在得州的这位朋友,是个意志坚定的家伙;他把得州从这头到那头地跑了个遍,休假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访问养蛇场,跟那些养蛇人聊天。眼下,大概一个月前吧,他打来电话说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我要的人:加西亚太太,一个得克萨斯-墨西哥裔,在诺加利斯附近拥有一家养蛇场。你要是开州警车,每小时能够跑到九十英里的话,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需要十个小时吧。比尔答应就在那儿见我。
艾迪与我一同前往。我们连夜驱车,然后和比尔一起在一家假日酒店吃的早餐。随后我们拜访了加西亚太太。有的养蛇场可以吸引游人参观,但是她的这家却绝非如此——这家养蛇场离高速公路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经营规模很小。但她那儿的确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品种。我们在那儿的时候,她就一直不停地将这些巨大的响尾蛇拉出来,缠绕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她大声笑着;满嘴几乎全是金牙。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男的呢;她长得像庞丘·维拉,还穿着一条有拉链的牛仔裤。
她有只眼睛患有白内障;另一只眼睛视力也不太好。但是她认出了奎因的照片,而且毫不含糊。她说他在1970年来过她这儿,不是6月就是7月的样子(罗伯特夫妇是1970年9月5日遇难的),此外,陪同他的还有一个墨西哥人;他们是开着一辆小卡车过来的,车上的是墨西哥的号牌。她说她从未跟奎因说过话;根据她的描述,奎因也一句话没说——在她与那个墨西哥人交涉的过程中,奎因始终只是在听。她说,按照她的行事原则,她不会去过问客户为什么要买她的东西;但是,她告诉我们说,这个墨西哥人主动透露了信息——他要买十二条成年响尾蛇,用作宗教仪式。这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什么惊奇的地方;她说,人们买蛇用于仪式,倒也挺寻常的。但是那个墨西哥人希望她能够保证他买的这些蛇可以在袭击一头重达一千磅的公牛后,将其置于死地。她说行啊,倘若在这些蛇接触到公牛之前,给它们注射一些药剂,比如安非他命这样的刺激性药物,那是有可能的。
她给那个墨西哥人演示了如何操作,奎因就在一旁观看。她也给我们演示了一遍。她使用一根竿子,大约有马鞭的两倍长,像柳条一样柔韧,竿子的尾部绑着一个皮环。她用皮环将蛇的头部圈住,将它吊在空中晃荡,然后将注射器猛地戳向蛇的腹部。她让那个墨西哥人尝试着练习了几次,做得还挺不错。
我:那她之前见过这个墨西哥人没有呢?
杰克:没有。我让她描述一下那个人的特征,而她描述的所谓特征呢,套在墨西哥卡利罗斯边境小镇上任何一个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人身上都行。他给了她钱;她将蛇分开装在各自的容器里,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养蛇场。
加西亚太太是个非常乐于助人的女性,非常乐于合作。不过我们问了她一个重要问题:要是让她签一份宣誓书,证明1970年夏日的某一天,两名男子从她那里买了十二条响尾蛇,罗伯特·霍利·奎因是其中之一,她愿意吗?这时,她明显态度变得不太好。她说她才不会去签什么字。
我对她说,有人用那些蛇谋害了两条人命。你真应该看看她那个时候脸上的表情。她走进屋里,把门锁上,把窗帘也拉了下来。
我:她那份宣誓书也不会有太大的法律效力吧。
杰克:这在和奎因对簿公堂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派上用场:一个开场白。情况极有可能是,那个墨西哥人将蛇放进了罗伯特夫妇的车;当然,是奎因雇他这么做的。你知道吗,我敢打赌那个墨西哥人的小命已经玩儿完了,尸体就埋在那个荒凉的大牧场里,拜奎因先生所赐。
我:但是可以肯定,一定有什么事儿可以表明奎因有过丧心病狂的暴力前科吧?
(杰克不停地点着头。)
杰克:这个绅士对杀人很在行。
(艾迪拿着酒回来了。杰克对她表示了一番谢意,亲了亲她的脸颊。她坐在杰克旁边,二人的手再一次放在了一起,手指交叉。)
杰克:奎因家族是这儿最老牌的一个家族。鲍勃·奎因是三兄弟中的老大。他们共同拥有b.q.牧场,但他是当家的。
艾迪:不是,他的妻子才是当家的。他娶了他的堂妹,胡安妮塔·奎因。胡安妮塔的妈妈是西班牙人,她的脾气火辣得就像墨西哥卷,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从此她拒绝再生育。不过大伙儿都知道,鲍勃·奎因有孩子,那是在别的镇子跟别的女人生的。
杰克:他在战争时期是个英雄,在二战中是海军陆战队的一员上校。他自己从不提这事儿,而只是让别人去讲述,讲述他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杀死众多日本人的,比广岛原子弹中死去的人还要多。
但是战后不久,他就干了件杀人的勾当,这事儿就不那么爱国了。有天深夜,他让行政司法官到b.q.牧场收尸,尸体有两具,说是他捉住了两个偷牛贼,开枪打死了他们。他就是这么去描述的,没人会去质疑,至少不会在公开场合去质疑。但事实真相却是,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偷牛贼,而是从丹佛来的赌徒,因为之前奎因欠了他们一笔钱,答应还给他们,所以他们是来b.q.牧场要账的。不料却吃了一筒铅弹。
我:你曾就那件事质询过他吗?
杰克:质询谁?
我:奎因啊。
杰克:严格意义上讲,我从未质询过他。
(他的嘴角上翘,发出诡秘而嘲讽的一笑;他将威士忌中的冰块捣腾得叮当作响,喝了一口,又笑了起来——这是一声低沉粗鲁的偷笑,就像一个人要吐出一口浓痰。)
也就是最近,我才同他话多了起来。可在我办理这桩案子的五年当中,我从未会见过此人。我看到过他,知道他长什么样。
艾迪:但是现在他俩就像是一个豆荚里的两粒豆子,真正的死党。
杰克:艾迪!
艾迪:哦,杰克。我只是开开玩笑嘛。
杰克:这事儿可开不起玩笑。这对我来说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艾迪(挤挤他的手):我知道。对不起。
(杰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砰的一声把杯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杰克: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的声音,听着他的下流段子大笑。我恨他,他也恨我。这点我俩都心知肚明。
艾迪:我再给你倒杯威士忌,消消气儿吧。
杰克:坐着别动。
艾迪:或许我该去瞅一眼玛丽李,看看她是不是还好。
杰克:坐着别动。
(但是艾迪想逃离这个房间,因为杰克的愤懑和他脸上那股麻木的怒火让她感到如坐针毡。)
艾迪(看了一眼窗外):外面雪停了。
杰克:每个礼拜一的早晨,“好好酒馆”里总是挤满了人。周末过后,大家总会顺便进来坐坐,生怕错过什么新闻。牧场主,生意人,县治安官和他的人马,还有法院的人。但是在这个特殊的礼拜一——感恩节过后的这个礼拜一——酒馆拥挤得人满为患;有些人几乎都蹲在别人的大腿上,大伙儿就像一群上了年纪的婆婆妈妈在喋喋不休。
你能猜得出他们在瞎扯些什么。因为汤姆·亨利和奥利弗·耶格利用周末散布言论,说是那个从调查局来的家伙,那个叫做杰克·佩珀的,指控鲍勃·奎因杀人。我坐在隔间里装作没有注意。但是,当奎因本人走进来时,整个酒馆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点,我没法不去注意。
他挤到行政司法官隔壁的一个隔间;县治安官拥抱了他,像牛仔一样大叫了一声哈喽。许多人也学着他高喊,鲍勃,好呀!鲍勃,嗨呀!没错,全酒馆的人都彻头彻尾地支持鲍勃·奎因。我那时有种感觉——那就是,即便我可以无数次证实此人就是杀人凶手,但还没有等我把他捉起来,他们就会动用私刑将我置于死地。
艾迪(将一只手搁在她的前额上,仿佛是头疼的样子):没错,全镇的人都站在鲍勃·奎因这一边。这就是为什么我姐姐不想听我们谈论这件事儿的原因。她说杰克弄错了,奎因先生是个好人。按照她的逻辑,帕森斯医生应当对这些案件负责,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自杀。
我:可是帕森斯医生在你收到小棺材很久以前就死了啊。
杰克:玛丽李人倒是挺好,可是判断力却不怎么灵。对不起,艾迪,可事实就是如此。
(艾迪将她的手从杰克身上拿开:那是一种略带责备的动作,但却并不严重。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倒是让杰克可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就是这么做的。他的脚步在打磨过的松木地板上发出回声。)
接着说说“好好酒馆”的事情。当时我正要离开,那个县治安官却伸手抓住我的胳膊。那个混蛋是个爱尔兰人,精力充沛,腐化不正得就像是恶魔的脚趾。他说:“嘿,杰克,我想让你见见鲍勃·奎因。鲍勃,这位是调查局来的杰克·佩珀。”我握了握奎因的手。奎因说:“久仰大名啊,听说你是位棋手,我找不到多少人对下,不如我们一起切磋一下如何?”我说没问题,他说:“明天可以吧?五点左右来。我们喝点儿酒,下个几盘。”
就这样,第二天下午,我去了b.q.牧场。我们下了两小时的棋。他的棋比我下得好,但我赢的次数也不至于少得让我们的对弈显得无趣。他是个话匣子,什么都讲:政治,女人,性,钓鳟鱼,排便,他的俄国之旅,养牛还是种麦子,杜松子酒还是伏特加,约翰尼·卡尔森,他在非洲狩猎的经历,里诺的妓女对拉斯维加斯的妓女,股市,性病,玉米片还是小麦片,金子还是钻石,死刑(他完全赞成),橄榄球,棒球,篮球——无所不谈。就是不谈为什么我会待在这个镇上。
我:你是说,他不愿讨论这桩案子?
杰克(刚才还在踱步的他,突然停了下来):不是他不愿讨论,而且他分明就表现出这事儿好像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我提起这事儿,他毫无反应。我拿出克莱姆·安德森的照片给他看:我本希望可以刺激他做出某种反应。但他只是回头看了眼棋盘,走了步棋,给我讲了个下流的笑话而已。
最近几个月,每周的几个下午,我和奎因就这样玩着棋中之棋。其实,今天晚些时候,我就要去他那儿。你呢——(冲我这边翘起一根指头)也同我一块儿去吧。
我:我可以去吗?
杰克:我今天早上给他打了电话。他只问了句:他下棋吗?
我:我下棋。但我还是观棋好了。
(一根木柴塌了下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引向了壁炉。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噼噼啪啪的炉火,心生疑惑,为何杰克坚决不让艾迪描述奎因,不让她告诉我奎因长什么模样呢。我尽力想象着他的样子;可我就是想不出来。相反,我倒是想起了杰克先前朗读过的马克·吐温的一段文章:“天地万物生,人类最可憎……唯有他,唯独他,心怀恶意……他是唯一一种心思卑鄙的生物。”艾迪的声音将我从不安的冥想中拽了回来。)
艾迪:噢,亲爱的。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不过下得不大,只是在飘雪而已。(然后,似乎是因为雪又开始下了,这一下子又唤起了她关于死亡、关于时间流逝的思绪)你知道,差不多已经有五个月了。对他来说时间够久了。他一般是不会等那么久的。
杰克(烦恼的样子):艾迪,你在说什么呢?
艾迪:我说的是我收到的那个小棺材啊,已经差不多过去五个月了。就像我说的,他一般是不会等那么久的。
杰克:艾迪!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艾迪:当然,杰克。我对奥利弗·耶格很好奇。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收到他的那个小棺材呢。你想啊,奥利弗是邮政局长。整理邮件的人就是他,那么——(她的声音突然开始发颤,听上去非常脆弱,令人不由得一惊——那种惆怅愈发凸显出金丝雀无忧无虑的欢唱。)嗯,应该不会那么快。
我:为什么呢?
艾迪:因为奎因得先装我的棺材。
我们离开艾迪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钟。空气凝滞,漫天飞雪,微曦隐若,那是落日的余晖,还有月亮升起时的第一抹浅色光亮:一轮满月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宛若一个白色的车轮,又像是一个面具,一个狰狞的、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正透过车窗盯着我们。车开到主街尽头,就在镇子与草原的交界处,杰克指着一个加油站说:“那就是汤姆·亨利的地盘。汤姆·亨利、艾迪和奥利弗·耶格——最初的河道处理委员会,现在只剩下这三个人了。我就说亨利是个疯子,他的确是个疯子。不过这疯子真够走运的。他投了反对票,这倒让他落得一身清净。汤姆·亨利没有收到小棺材。”
我:给迪米特里奥斯的棺材。
杰克:怎么讲?
我:埃里克·安伯勒的一本书。是部惊悚小说。
杰克:小说?(我点了点头;他做了个鬼脸)这种垃圾书你也读?
我:格雷厄姆·格林是个一流的作家,直到罗马教廷俘获了他。不过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写出过像《布赖顿棒糖》这样优秀的作品了。我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钟爱她的作品。还有雷蒙德·钱德勒也是个独具风格的伟大作家,他是个诗人,虽然他的情节是一团乱麻。
杰克:垃圾。这些人全是些不切实际的家伙,就知道白日做梦——整天趴在打印机前,在那里自娱自乐,他们就只干这活儿了。
我:汤姆·亨利没有收到过小棺材,那奥利弗·耶格呢?
杰克:他会收到的。会有那么一天早上,他在邮局前面把东西搬来搬去,将寄过来的邮包倒空的时候,那东西一定会出现在那里的,一个棕色的纸盒,他自己的名字就用手写体写在上面。忘记什么表兄弟的事情吧;忘记他一直在往鲍勃·奎因的头顶上戴光环吧。就是嘴里念着圣母马利亚,圣鲍勃也不会放过他的。以我对圣鲍勃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很可能他已经用他那磨好的小刀,雕出这个小玩意儿,再把奥利弗·耶格的照片扔在里面——
(杰克的声音在惊慌中突然停了下来,脚下也踩了一脚刹车踏板,仿佛这是一个与说话连锁的动作:车突然减速,急转了一个弯,车身又直了过来;我们继续驱车前行。我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那是艾迪悲悯的控诉:“奎因会先装我的棺材。”他想到的是这个,我想到的也是这个,我试着管住我的嘴;但还是没能管住。)
我:那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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