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地点:加利福尼亚圣昆廷监狱里一间高度戒备的牢房。牢房里有一张单人床,这张床的永久使用者——罗伯特·博索莱伊和他的探视者不得不相当拥挤地同坐在床上。牢房很干净,很整洁;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上面的蜡打得很光亮。但在这个冬日的下午,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寒意,甚至像是有一丝雾气,仿佛是从圣弗朗西斯科湾袭来的海雾渗入到这个监狱里面。
尽管寒风习习,博索莱伊还是连一件衬衫也没穿,只穿了一条监狱发放的牛仔长裤,但显然他对自己的外貌很满意,尤其是他的体型:他体态轻盈,像猫一样优雅,身材健美,而他已经幽闭在这个地方有十年多了。他的胸膛与手臂上纹满了各式各样的刺青图案:飞腾的巨龙,盘绕的菊花,躯体展开的蟒蛇。有人认为他英俊得无与伦比;的确如此,但却是那种度假村里的男妓风格。不出所料,他小时候就是个演员,在几部好莱坞的电影中露过脸;后来,他一度是肯尼斯·安格尔——先锋派制片人(《天蝎星升起》)和作家(《好莱坞巴比伦》)的门徒;事实上,安格尔曾让他主演一部未完成的电影作品——《撒旦叛乱》里的同名角色。
罗伯特·博索莱伊现年三十一岁,是查尔斯·曼森团伙中真正的神秘人物;说的更准确些——这一点在之前有关这个团伙的记述中从未被明确提出过——若要解开所谓的曼森家族所犯下的那些杀人狂欢之谜(尤其是莎朗·塔特—洛·比安科凶杀案),他才是那个关键人物。
一切始于加里·欣曼谋杀案,他是个中年职业音乐家,此前同曼森家族里的几个成员交上了朋友,而且不幸的是,他一个人住在洛杉矶县托潘加谷的一间与世隔绝的小屋里。欣曼被捆绑折磨了好几天(他的一只耳朵被剜了下来,除此以外还受到了其他的各种羞辱),直到这时他们才仁慈地、一了百了地割破了他的喉咙。后来等警察发现欣曼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浮肿,上面嗡嗡地飞着一群八月的苍蝇,他们还发现了他陋舍的墙上用血迹写的涂鸦(“肥猪去死!”)——这涂鸦与不久以后在塔特小姐和洛·比安科夫妇家发现的很像。
然而,就在塔特与洛·比安科凶杀案事发前几天,罗伯特·博索莱伊在开车的时候被捕入狱,因为这车是受害者的生前财产,他因谋杀无助的欣曼先生而遭到指控。就在这时,曼森和他的朋友们满心希望能够解救博索莱伊,于是想到一个点子,就是制造一系列与欣曼案件类似的命案;如果博索莱伊在这些谋杀案发时仍然关在狱中,他又怎能对欣曼犯下滔天罪行呢?或者说,至少曼森家族是这样推理的。也就是说,正是出于对“博比”·博索莱伊的深爱,泰克斯·沃森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女士——苏珊·阿特金斯、帕特里西亚·克伦温科、莱思莉·范·胡滕——才踏上了邪恶之旅。
罗伯特:挺奇怪吧。博索莱伊。这明明是个法国人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法语。意思是美丽的太阳。操。在这里面没人能看见什么太阳。听那雾角的声音。就像火车的汽笛。呜,呜。在夏天还要糟糕。也许是夏天比冬天的雾大吧。说什么天气。操他妈的。我哪儿去不了。但是你听。呜,呜。你今儿个在忙什么?
我:就在这儿转转。跟希尔汗聊了几句。
罗伯特(笑了起来):希尔汗·b。希尔汗。我是在给他们带到法庭审讯的时候认识的他。他有病。他不该来这儿。他应该是在阿塔斯卡德罗。来不来点口香糖啊?是的,嗯,看来你对这儿很熟悉。我在院子里一直看着你。我很奇怪,狱警允许你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会宰了你的。
我:为什么呢?
罗伯特:就图个好玩儿呗。但是你经常到这儿来,对吧?有些人总跟我说起。
我:大概有六次吧,都是做不同的研究项目。
罗伯特:这儿就是有一样玩意儿我从没见过。我就想见识一下那间苹果绿的小屋子。他们在欣曼案件上不由分说给我定罪,我被判了死刑,嗯,他们把我在死牢里关了好一阵子。一直关到法庭废除死刑为止。所以我那时总是对那间小绿屋很好奇。
我:实际上,那里更像是三间房。
罗伯特:我以为会是个很小的圆形房间,中间有一个玻璃密封的圆顶小屋,就像冰屋,里面有窗户,好让旁人站在外面也能看到那些家伙给那桃子香水活活呛死。
我:没错,那就是毒气室。但当囚犯被从死囚室带过来的时候,他是从楼梯上直接走下来的,走进一个紧挨观察室的“看押”室。这个“看押”室有两间牢房,两间,以备有两人同时行刑所需。它们都是普通的牢房,就跟这间差不多,行刑前的那个晚上,囚犯就在这里过夜,读书,听收音机,与狱警打牌,第二天早晨,他们就会被处决。但我发现有件事情挺有意思的,那个小套间里面还有第三间房。就在紧挨着“看押”室的一扇紧闭的门后面。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那里的门卫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拦我。这是我见过的最难以忘却的房间。因为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所有的遗物,所有的随身物品,全是那一个又一个被定罪的人在“看押”室里随身带着的。书籍。《圣经》和平装的西部小说、厄尔·史丹利·加德纳、詹姆斯·邦德。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已经有二十年之久了。还有没做完的猜词游戏。没有写完的书信。心上人的快照。模糊、破碎的柯达照片上的小孩。真可怜。
罗伯特:你见过有人被毒死吗?
我:见过一次。但他却是视同儿戏。他很高兴能上路了,他想要一了百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就像是等待牙医给他做牙齿清洁理疗。但是在堪萨斯,我见过两个人被绞死。
罗伯特:佩里·史密斯?还有一个叫什么名字来着——迪克·希科克?嗯,绳子一拉直,我猜他们就没什么感觉了。
我:别人也是这样对我们说的。但是吊在绞架上面以后,他们还在喘气——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极力挣扎。苟延残喘,身体还在做求生的抗争。我不能自已,吐了出来。
罗伯特:你大概还不够镇定,对吧?你看上去挺镇定的样子。那希尔汗有没有抱怨被关在特别监管室呢?
我:有点吧。他很孤单的样子。他想和其他的囚犯关在一起,加入到群体中去。
罗伯特:他真是不识好歹。要是在外面,别人非宰了他不可。
我:此话怎讲?
罗伯特:跟他杀肯尼迪的理由一样。为了出名呗。一半的人杀人,他们就是想着:这样可以出名了。这样的话,他们的照片就能见报了。
我:这可不是你杀加里·欣曼的理由啊。
罗伯特:(沉默)
我:那是因为你和曼森想让欣曼把钱和车给你们,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于是……
罗伯特:(沉默)
我:我在想,我认识希尔汗,我也认识罗伯特·肯尼迪。我认识李·哈维·奥斯瓦尔德,我也认识杰克·肯尼迪。这该有多巧啊——一个人同时认识这四个人——真让人吃惊。
罗伯特:奥斯瓦尔德?你认识奥斯瓦尔德?真的吗?
我:我就是在他叛逃之后,在莫斯科碰见的他。一天晚上,我正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他是一家意大利报纸的记者,他过来接我时,问我介不介意先和他去跟年轻的美国叛逃者李·哈维·奥斯瓦尔德谈几句。奥斯瓦尔德当时正待在“大都会”,那是一家沙皇时代的老酒店,就在克里姆林广场的附近。大都会的厅堂很大,也很阴暗,都是黑影,还有枯死的棕榈树。他就在那儿,坐在一棵枯死的棕榈树下。他身材纤瘦,肤色苍白,嘴唇很薄,看上去饿极了的样子。他穿着斜纹棉布裤和网球鞋,还有一件伐木工式的短茄克衫。他马上发火了——咬牙切齿,眼睛往各个方向转动。他对一切都是怒火中烧的样子:对美国大使;还有俄国人——他恨透了这帮家伙,因为他们不同意让他留在莫斯科。我们大约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我那位意大利朋友觉得这个人身上没什么值得写的地方。不过又是一个偏执人格的癔症患者罢了;莫斯科的森林里随处可见这样的货色。我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直到多年以后。直到暗杀发生以后,我才看见他的照片在电视上一闪而过。
罗伯特:这是不是就让你成了唯一一个同时认识他们俩的人?我说的是奥斯瓦尔德和肯尼迪。
我:不是。还有一个美国女孩儿,普里西拉·约翰逊。她在莫斯科合众社供职。她认识肯尼迪,差不多跟我在同样的时间见过奥斯瓦尔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同样令人好奇的事情。关于被你朋友谋杀的一些人的事。
罗伯特:(沉默)
我:我认识他们。那天晚上在塔特家里被杀的五个人,我至少认识其中的四个。我在戛纳电影节上见过莎朗·塔特。杰伊·西布林为我理过几次发。我有一次在圣弗朗西斯科与阿比盖尔·福尔杰和他的女友弗莱克斯基一起吃过午饭。换句话说,他们几个人,我单独都认识。然而一天晚上,他们聚在一起,聚在同一间屋子里,等着你的那几个朋友来。真是巧合。
罗伯特(点了一根烟,笑了):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我想说,认识你可真不走运啊。妈的。你听。呜,呜。我很冷。你冷不冷?
我:那你为什么不把衬衫穿上?
罗伯特:(沉默)
我:这文身真是挺奇特的啊。我跟几百个被判刑的谋杀犯谈过话——大多数都是多重谋杀案的案犯。他们唯一的共性是,在每个人身上我都可以发现文身。这些人当中,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文身的地方还挺多。理查德·斯派克。约克和莱瑟姆。史密斯和希科克。
罗伯特:我要穿上毛衣。
我:如果你不在这里,如果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会去哪里,会做什么呢?
罗伯特:旅游。开着我的本田车,沿着海岸路边一路轰鸣,急转弯,波涛,充足的阳光。开出圣弗朗西斯科,直奔门多西诺,驾车穿越一片红色森林。我会做爱。我会在海滩上,在一堆篝火旁边做爱。我会放着音乐,跳着舞,吮吸着上好的阿卡普尔科金大麻,望着太阳落山。往火里扔一些浮木。有好妞儿上,有好乱炖吃。就这么一路开下去。
我:你也可以在这里弄到乱炖。
罗伯特:还有其他的所有东西。任何的毒品——花钱就能买到。除了滑板上以外,这里任何东西上面你都可以看到男的。
我:这是不是你被捕前生活的样子?就是旅行?你难道没有工作吗?
罗伯特:有过。我在几家酒吧弹过吉他。
我:我知道你那玩意儿挺厉害的。你是个闺房的统治者。你当过多少孩子的父亲?
罗伯特:(沉默——但耸肩,咧嘴笑,抽烟)
我:你这儿有把吉他,我很惊讶。有些监狱不允许把吉他带进来,因为吉他弦可以拆下来当做武器。绞索。你弹了多久的吉他?
罗伯特:噢,从小就开始弹了。我是那种好莱坞童星。我演过几部电影。但是我家里人却持反对意见。他们都是些很正经的人。反正,我从未对演戏有过兴趣。我只想作曲,然后自弹自唱。
我:那你与肯尼斯·安格尔合作的电影——《撒旦叛乱》是怎么回事?
罗伯特:哦。
我:你与安格尔磨合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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