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变色龙听的音乐

“也是也不是。它们比加勒比群岛任何地方的饭馆都好,可是价钱太贵啦。”

“是啊。我说过,这儿什么都靠进口。我们这儿甚至自己都不种蔬菜。本地人太懒啦。”一只蜂鸟穿过阳台,漫不经心地在空中保持着平衡。“可我们的海味却很出众。”

“也是也不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的龙虾。简直像是鲸鱼;史前生物。我点了一份,可是却淡而无味,像吃了白粉笔似的,而且老得嚼不动,弄得整整一份都浪费了。正像加利福尼亚的水果:看上去诱人,吃起来无味。”

她微微一笑,却并不开心:“嗯,我向你表示歉意”——我后悔我不该这样信口雌黄,而且我意识到我有失礼貌。

“上个礼拜我在您那家酒店吃过午餐。在阳台上俯视游泳池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

“怎么呢?”

“那些游泳的人。那些聚集在游泳池边的外国女士上身一丝不挂,下身也穿得很少。在您的国家,允许她们这个样子吗?近乎赤身裸体的女人在人们面前炫耀自己?”

“在酒店游泳池这么公开的场合可不行。”

“一点没错。我也觉得这儿不该纵容这种行为。不过,当然啦,我们得罪不起这些游客。你游览了我们这儿的旅游胜地了吗?”

“我们昨天去参观了约瑟芬皇后出生的房子。”

“我绝不会建议任何人去参观那个地方。那个老头子,就是那里的管理员,简直是个话匣子!他讲法语、讲英语、讲德语——可我说不上到底哪种语言他讲得更糟。真是个叫人腻烦的家伙。好像人家大老远到那儿去还不够累人似的。”

我们的蜂鸟飞走了。我们听到加勒比海国家特有的钢鼓乐队的演奏声,铃鼓声,还有醉汉合唱的歌声从远处传来(“cesoir,cesoirnousdanseronssanschemise,sanspantalons”:今晚,今晚我们跳舞,不穿衬衫,也不穿裤子),这些声响提醒我们,这是马提尼克的狂欢周。

“通常情况下呢,”她说,“碰到狂欢节的日子,我就离开这个小岛。那种喧闹,那种臭味。真叫人受不了。”

我之前在计划这次马提尼克之旅的时候——我的计划中还包括三个旅伴——并不知道我们的行程会恰巧碰上狂欢节;作为一个新奥尔良人,这样的事情我可是经历得多啦。然而,马提尼克式的狂欢节却是惊人地生龙活虎,自然奔放,活力四射,仿佛是烟花厂里引爆了一颗炸弹似的。“我跟我的朋友们都挺喜爱这儿的狂欢节。昨天晚上一群不同寻常的人在街上游行:五十个男的撑着黑布伞,戴着高高的黑丝礼帽,身上装点着发出磷光的骷髅。我喜欢那些戴了金箔假发,脸上贴满金属小圆片的老太太。还有那些男的都穿着他们妻子的白色婚纱!还有数不清的孩子举着蜡烛,闪闪发光,就像萤火虫。实际上,我们差一点儿就遭了殃。我们从酒店里借了一辆小汽车,就像我们到法兰西堡来的时候一样,正当我们在人山人海中爬行的时候,一只轮胎爆了,我们顿时给手举干草叉的小红鬼团团围住了——”

夫人乐了:“没错。没错。那些小孩子都穿得像红鬼。这是几百年前的传统。”

“是的,可他们在汽车顶上活蹦乱跳。简直要把车子都踩坏了。车顶成了跳桑巴舞的地板。可是我们不能把车子扔下不管,生怕这样他们就会干脆把车子全给毁啦。所以我那个最冷静的朋友——鲍勃·麦克布赖德就自告奋勇地当场把轮胎换上。问题是他穿了一身白色亚麻布新装,而他又不想糟蹋那套新衣服。”

“于是,他就把衣服脱掉了。这是个明智之举。”

“这至少是件挺有趣的事啊。你瞧这麦克布赖德,他原本是个挺严肃的人,这时身上脱得只剩下内裤,在狂欢节那疯狂的漩涡中设法更换一只轮胎,还有那些小红鬼,不停地用干草叉戳他。幸亏啊,那些干草叉是纸做的。”

“可是麦克布赖德到底还是换成了。”

“要是他没换成,我就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上您这儿来尽情享受您的款待了。”

“出不了什么事儿的。我们可不是一个残暴的民族。”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当时有危险。只是说——呃,有些滑稽。”

“苦艾酒?来一点儿?”

“来一点儿吧。谢谢您。”

那只蜂鸟又飞了回来。

“您的朋友,那位作曲家?”

“马克·布利茨斯坦。”

“我一直在想。他有次到我这儿来吃晚饭。是德兰太太带他来的。那天晚上斯诺登勋爵也在这儿。跟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叔父,就是那位英国人,马斯蒂克岛上所有房子都是他盖的——”

“奥利弗·梅塞尔。”

“没错。没错。那时我的丈夫还在世。我丈夫对音乐很有鉴赏力。他请你的朋友演奏钢琴。他弹了几首德国歌曲。”这时,她站立着,来回踱步,我发现她的体态是多么的优美,从那身薄薄的镶着花边的巴黎款式的绿色衣装里,隐隐透出身形轮廓,看上去是那般优雅。“我还记得这些,不过已经记不起他是怎么死的了。是谁干的?”

这一阵子,那面黑镜子一直就搁在我的大腿上,我的眼睛又一次向它的深处窥探过去。我们的激情总是把我们带向奇异之境,总是紧紧地驱赶着我们,把我们不想去做的梦、不愿接受的命运强加给我们。

“两个水手。”

“是这儿的吗?是马提尼克的?”

“不是。是港口里一条船上下来的两个葡萄牙水手。马克·布利茨斯坦在一家酒吧遇见了他们。当时他正在这儿写一部歌剧,他租了一所房子。他把他们带到了家里——”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抢走了他的东西,然后狠狠揍他,把他给打死了。真是可怕极了,那是一场叫人毛骨悚然的悲剧。”

“一次悲剧性的意外。”那面黑镜子在嘲笑我:你为什么这么说?那不是什么意外。

“可是我们的警方抓住了那两个水手。他们受到了审判,判了刑,押到圭亚那的监狱。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关在那儿。我可以问问波洛。他也许知道。毕竟他是上诉法院的首任院长呢。”

“这真的无关紧要啦。”

“无关紧要!那两个歹徒就该把他们押上断头台。”

“是啊。要是我看到他们在海地的田野里工作,给咖啡树捉虫,我是不会介意的。”

我从那面镜子恶魔似的光亮中抬起视线,看到我的女主人暂时从阳台又回到了她那间阴暗的客厅。一组钢琴的和弦回响着,接着是另一组和弦。夫人在漫不经心地弹奏着同一支曲调。不久,那些音乐爱好者们便聚拢过来,这些猩红色的、绿色的、淡紫色的变色龙,这群听众在陶土阳台的地板上排列成行,好似一种对乐曲音符的书写改编,一幅莫扎特音乐的马赛克镶嵌画。

马提尼克,法国的海外大区,位于加勒比海安地列斯群岛的向风群岛最北部,岛上自然风光优美,有火山和海滩,盛产甘蔗、棕榈树、香蕉和菠萝等植物,曾被哥伦布喻为“世界上最美的国家”。马提尼克居民克里奥尔人还保留着传统的民俗习惯,催长身高的传说更使得该岛充满了神秘色彩。

魔鬼岛是法属圭亚那外海的一个小岛,自1852年起成为法国流放重刑犯的监狱,1952年关闭。

此处原文为法语etmaintenant?c’estvr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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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歌词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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