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下午到达的,因为水浅,我们只好在离海岸一英里远的地方抛锚。那个男孩儿十分兴奋。他决定带上晚餐,跟他的母亲一起单独在岛上过夜;他想透过月光看看这座庙宇,然后就睡在海滩上。母亲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太疼爱了。她哈哈大笑,订了一份野餐。”

“是我划船把他们送到岸上的;也是我拂晓时去接的他们。可是,那个男孩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而那个母亲,我发现她的时候,正在蹚水,面目已经难以辨别——身体残缺不堪,人已经半疯了。”

“过了好几个月,在雅典医院度过数月之后,她才告诉调查庭事情的原委。她说,‘起初,一切都宁静而美丽。我们在庙宇的周围漫步,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把晚餐铺在台阶上;我儿子埃里克说,哦,看啊,待会儿会是一轮满月呢。我们可以看到远处游艇上的光亮——我真希望当时能带上水手们跟我们一起过夜。因为,随着月亮变圆变亮,我对这番景象不知怎地开始不安起来。渐渐地我觉察到了某个声音。爪子。冰冷的嗖嗖乱窜声。一只硕大的棕色老鼠,接着又是一只,一只接着一只,它们露出锋利的牙齿,纵身跃向我们吃饭的地方。一大群老鼠潮水般地从庙宇涌出,数百只老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埃里克尖叫着;他竭力逃跑,却摔倒在地,我只好拽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走,可是老鼠已经扑了上来,爬到了我们身上,我们跑到海里,它们竟然还跟着游了过来,把埃里克拖回了海滩,整个夜里,没人听得到我的喊声,我流着血,在大海中尖叫,哭喊。’”

船长点起一支香烟。“这个女人还活着。住在尼斯。我见过她——坐在滨海大道的轻便马车上。她的面纱遮住整张脸。别人告诉我说,她从不对任何人说话。”

观察

(1)许许多多有教养的希腊人都有个自命不凡的共同爱好——他们钟情于自己的指甲,不停地摆弄,还要让一只手上的小指指甲长得像慈禧太后的一样长。这是为了让那些微不足道的平头百姓知道他们是劳心者而非劳力者。(2)希腊的商人也有个共同的古怪嗜好:玩弄玛瑙或者象牙串珠,他们的手指不停地一颗一颗地拨动着串珠,不停地拨弄,不停地数数。这种行为据说是释放压力,预防溃疡。(3)大多数希腊人,不论男女,真正的共同之处在于对巫医的迷信。最贫瘠的村落也有小贩叫卖着用打磨光亮的锡箔做成的小仿制品,它们被做成手、心、脚、耳、眼的形状。比如说,要是你想从冠心病中康复过来,那么,你需要一个锡制心脏,带在身上,真正有恙的器官便会立刻自我痊愈。这种医术的忠实信徒不仅仅是农民和中产阶级的家庭主妇,还包括知识分子。有一次,我还住在帕罗斯的时候,曾向著名的语言学家卡利俄铂教授提到我的父亲——他双目失明,我自己也很担心会视力衰退。他给我买了一对假眼,并且坚持说,我们应当冒着令人畏惧的八月酷暑,去山里的一家修道院,有一位非凡的女修道院院长隐居在此,她有着女巫的魔力:有一次她保佑我获奖,我的烦恼就不再有。在这家修道院里,我感觉就像是危险的霍屯督村里一个被俘虏的传教士:那些修女对访客很不习惯,她们聚在我的周围,冲我咯咯直笑,用手戳我,捏我——真的是在捏,就好像要在我下锅之前,看看我有多么鲜嫩多汁。不过没过多久,教授让她们安静了下来,她们给我们端上冷水,拿出了一种水晶糖果,它们闻起来有玫瑰的香味,每颗里面都用一片玫瑰花瓣。至于那位女修道院院长——我们来迟了一步:她已经在上周离开人世了。

蓝色海湾

唯一令我感到无趣的景致,是我无法想象在那儿买上一块地皮的景致:通常,要是某个地方令我稍有一点动心,我便会马上考虑在那儿去买或者去盖一座房子。我已经在意念中建造了数以百计的房宅!但是现在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动了念头。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们一直在罗得岛附近航行,在林都斯迷人的小海湾里流连忘返。一位在林都斯拥有房产的美国朋友带我去看房,他觉得我应该买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农舍,位于一个马蹄形的小海湾里;海滩就像是沙质的糕点,海水完全被包围在内,平静得如同珠宝商橱窗里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我要是肯出三千美元,它就归我了:再出上个五六千,就可以令这座房子变得井然有序。这是一个能够激发无尽遐想的前景。

这天晚上,我在想,嗯,我要把它买下来,可是到了早上,我又想起了许多事情——政治因素,老年人死亡率,情感认同上的困难,天书一般的希腊语——困难多得数不胜数。然而,我还是应当有这个勇气,因为我再也找不到这般理想的住所了。

在酒馆

我在罗得岛下了游艇,今天早上坐飞机去了雅典。眼下,还没到半夜,我正独自一人坐在宪政广场的一家露天酒馆里。光顾的人不算太多,不过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我似乎多年前在丹吉尔见过此人,在那里,她可是阿拉伯城的女王(美国南方美人版):尤金妮娅·班克海德,她比她姐姐塔卢拉更加健谈,此时正和一个黑人同伴争论不休。

回头想想,许多四海漂泊的人都曾聚集在丹吉尔,而如今他们大都频繁光顾雅典。在我所坐位置的街对面,我能看见每一类我能想象得到的三教九流之徒,从肌肉发达的码头工人,到体态丰腴、戴着波浪形金色假发的埃及小妞儿。

天气非常炎热,雅典上空中飘散着无处不在的白色风沙,如迷雾般笼罩着整个街道,也把我的桌面蒙上了一层灰,就好像病人的舌头上蒙上了一层苍白粗糙的舌苔。我记起了蓝色海湾的石屋。但这就是我要做的全部了。记住它。

比雷埃夫斯(希腊东南部港市),希腊的重要港口和海军基地,自古就是首都雅典的外港,如今依然是主要的造船和工业中心,也是地中海沿岸重要的商业港口。

此处原文为意大利语avanti。

米诺斯王,传说中的克里特国王,在希腊神话中,他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在冥界,他通常成为死者的判官,专门负责审理灵魂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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