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八本日记 金蒂诺的回忆

梦游之地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我醒来时,已是上午时分。卡洛琳达已经走了。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发现卡洛琳达掉了一根项链。我拾起这件饰品,把它收好,准备将来还给她。

我走出牛棚,阳光照得我发怔。我返回酒吧,想找到金蒂诺,求他和我一起去丛林。在酒吧的院子里,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一个男人扶起金蒂诺,用力架着他。金蒂诺无力反抗,他的脚步跟不上腿,一路踉踉跄跄、磕磕绊绊。路是那个男人选的,反正,对于一个醉鬼,哪个方向都可以。我准备上前要个说法,这时,一只胳膊善意地阻止了我:

“不要管,最好不要卷进去。”

那一刻,我才看清是舍塔尼在架着金蒂诺。现在,他身穿制服,金蒂诺瘫在他的胳膊上,连同口水,吐出几个单词或音节。我得救出金蒂诺,这个醉鬼对我很重要。

“请原谅,同志。但是,我可以照顾我的朋友。”

舍塔尼不信任地看着我。他的脸在抽动,鼻孔在喷气。他在笑吗?

“帮我把他放下来。”他同意了。

我拉着金蒂诺的胳肢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虚的胳肢窝。我一个人驮起这个醉鬼的整个身躯。

“你背得动吗?”舍塔尼问我。

“他没有多少重量。”

就在那一刻,一支手枪映入我的眼帘,我吓了一跳。看到这枪,我的肝儿都在颤。这位老战士在所有人面前威胁我:

“和我走!背上这个混蛋!走啊!快点!”

我背着金蒂诺走在路上。我的脑子很乱。现在这种情况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个年月,想关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我们在管理处前停下,手被绑了起来。金蒂诺还是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状况。他没头没脑地说:

“今天是星期日,明天也是。”

他紧闭着眼皮,仿佛害怕想法通过眼睛逃走。之后,他数起肋骨来,一根又一根。他痒得笑起来,数不下去了,就重新开始。

“二十四根!和一天中的小时数一样!肯祖,你发现了吗?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数起来都一样。”

很长时间过去了,绳子几乎要嵌进我们的肉里。最后,管理官埃斯特旺·约纳斯终于在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我们面前。里面有几位是部门负责人,都穿着制服。他们无言地注视着我们,仿佛我们身上集中了世间所有的罪孽。阿巴卡尔·鲁伊索尼奥缓缓地说起了话:

“长官,放冰箱里吗?”

“想都不要想。这些人有办法对付冷冻。我不想把事儿搞大。谁知道呢?这个人……”

他指着我。阿巴卡尔往前一挺肚子,准备发言。但是,管理官一扬眉毛,咬牙切齿地发布了命令:

“去把我太太叫来!”

他说话时连嘴皮都不动,看起来真气坏了。卡洛琳达低着头出现了。她抬起头,眼神笃定,在指控我:

“没错,就是他。”

卡洛琳达指着我。接着,她垂下了眼睛,再不肯面对我。寂静岿然不动,压迫住气氛。我记起,我还拿着卡洛琳达的项链。如果搜我的身,就真的没救了。因为恐惧,我蹲了下去。在警察的护送下,管理官的妻子沿着走廊离开了。埃斯特旺·约纳斯说:

“我太太看到你撕碎了钞票,扔进了海里。”

“不是这样的。”

阿巴卡尔一件件出示着证据:废了的钱,一片一片的,还滴着水。他们把那一坨黏答答的东西向我扔来。金蒂诺迅雷一般捡起残币,想把它们拼好。他用两只手数钞,嘴里不断念出数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遨游在财富的碎片里。埃斯特旺·约纳斯告诉属下他要单独和我待会儿。他一直沉默不语,待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发问: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上没上过卡洛琳达?”

我断然否认。管理官已经听过了卡洛琳达的说法。他妻子为晚归辩解,说在海滩上看到一沓钱。她弓身去捡,却再也直不起腰。就这样,她被钱绑住了,几个小时不能脱身。

“我知道这种巫术,不可能是这里的人干的,只能是你派人干的。我并不在乎这些乱力怪神。但这是政治行为,是敌人干的,是对国家象征的滥用。”

接下来,他不断威胁我们。等明天,我们就会知道挑衅权力的代价有多大了。埃斯特旺·约纳斯砰地关上门,离开了这里。金蒂诺逐渐恢复了神智,开始大哭起来。他喝得太多了,以至于眼泪里都有一股酒味。随着涕泪流出,他越来越清醒。我看着我的同伴,甚至为他从醉酒中醒来而难过。同样的酒,昨天让他勇猛无比,今天就把他扔进了沟里。我把他召唤回现实,因为再没有其他时间能约他一起前往欧吉妮娅栖身的难民营了。我给他准备了好处。这年头,又有谁能无私地帮人?

“带我去丛林吧。作为交换,我带你去法丽达登上的那艘船。你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同意了。其实他也想逃离。他向我坦白,一个鬼魂在纠缠他。鬼魂?是的,是殖民时期他主人的亡灵。

“异乡人,我会告诉你我的故事。”

“是肯祖。”我纠正他。

“肯祖。”他接受了建议,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值得记下。

事情发生在金蒂诺决定去老房子的那一天。他曾作为仆人在这里工作。他想去看看主人有没有剩下什么财物。他并没有使用“偷”这个词。也许可以用“收归国有”。财产收归国有,给原住民造福。他撬开门窗,进入了这幢老宅子。他一进入,便感觉到一种亵渎坟墓般的负罪感。因为就在这栋房子里,在地窖里,埋葬着罗芒·平托,一家之主,房子的所有者,也是他的主人。他死在独立时动荡的岁月里,那一段时光对于这个殖民者不啻于一场灾难。他是怎么死的?没有确切的说法。有人说,他死于天谴,因为他和情人在经期做爱,从她那里沾到了血。的确,这个男人对黑人女性有特殊的癖好,他的身体急不可耐地渴求着她们。而且,从这个偏好里,他获得的快乐确实远远多于不快。还有人说,葡萄牙人看到他的棉花田全烧着了,才死了过去。是他在田里点的火。“如果不是我的,我也不给其他人留着。”他疯子一般地大喊,手上的火把在熊熊燃烧。看到棉花田变成了火海,葡萄牙人的心碎了。在他轰然倒地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如石。葡萄牙人的死亡有着无数个版本,是聚会时津津乐道的话题。无论如何,这位山后省sup/sup人死于奇异的力量之手。也许他不是一次死亡的受害者,而是几种不同的死亡。

十年后,当金蒂诺的手指掐着点燃的火柴走下地窖,他依然可以感觉到棉花田熊熊燃烧的气味。桌子上,一枚旧油灯接受了火苗,照亮了整个房间。金蒂诺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一切都很干净,一切各安其位。家具在黑暗中呼呼大睡,棺材还摆在地窖中央,仿佛无法治愈的痼疾。金蒂诺·马苏亚以一种业已忘却的仆人姿态,用手拂去灰尘。突然,一阵喧哗冻住了他的神经。他张望了一下,尽管他根本不想看到:死人,他原来的主人,从停尸床上坐了起来。罗芒·平托,殖民者的子孙,消失了十年之后,又一次回到了这栋房子。他保持坐姿,仿佛回归耗费体力。之后,他开始查看起自己的脚:

“我的鞋呢?”

他眨巴着眼睛,环视四周。他蜷起双腿,满身是汗。从这粗鲁的举止可知,他在阴间停留时,从未遇上任何一位神祇。

“狗日的黑鬼,把我的鞋偷走了。”

因为这个,他大吼大叫,暴跳如雷。说什么“人都没法有尊严地死去了”,“刚一蹬腿,别人就开始抢东西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检查,确认衣服、戒指与值钱的东西都在。金蒂诺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说:

“不是我,主人。”

旧日的仆人指了指自己的脚,作为证明。他没有穿鞋,脚上只涂了一层白漆:“这是现在的时尚,主人。我们都这样做,往脚上涂漆。”金蒂诺说。说完,他就感觉到了震惊,因为他竟用了这个词:主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此短的时间里,他又一次变成了附庸。

“根本没有鞋子,主人。这件东西根本找不到。因此,人们才从死人身上扒。”

死人站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用手敲着棺材。

“这么多年,我的脑袋就顶着这破玩意儿。”

金蒂诺笑了,与其说是想笑,不如说是害怕。他知道,如果不做仪式,刚死的人会拒绝离开凡间。他就和夫人提议过:最好搞几场仪式,和主人告别。

“那个臭女人怎么回答的?”

“她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拒绝?”

“她说主人你不是一个人走的。你有般配的伴儿。”

白人轻蔑地笑了。他摇着头走开,仿佛在无言地驳斥。他忘记了怎么走路,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正确地迈步。金蒂诺几近温柔地注视着归来的人。很多年里,这个男人藏身于隐秘的领地,行走于冰冷的云中,那里,没有任何人侍候他。死去的那些年里,谁照顾他的生活?还有,他为什么要回来?金蒂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所知:死人自有其启引仪式,我们应该让他们安息。他们正走在通往永恒的路上。这些死人正在学习做个死人。罗芒·平托失去了站立的习惯,在晕头转向中寻找着平衡。死人光着脚,磕磕绊绊地跳着。金蒂诺之前从未见过主人的双脚,它们刚刚苏醒,正在拼读着地面。白白的脚真是羞人:不穿鞋子,看起来就像吓坏了的女人。

“杀千刀的,你个婊子养的,我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你。告诉我,我太太在哪里?”

“夫人吗?”

“是的,维吉妮娅夫人,我太太。这操蛋娘们死了吗?”

“维丽吉妮娅夫人?她没死。活得好好的。”

“我就知道!真是个老不死!”

罗芒爆出一阵大笑,旧仆听得毛骨悚然。金蒂诺胡乱猜测:这大概是嫉妒维吉妮娅能活吧。而这么多年,他那口棺材在地窖里都长毛了。

他是被匆忙下葬的。实际上,公墓里到处都是吃尸体的蚂蚁。当魔鬼揉一下眼睛,它们就会吃下一具尸体,葡萄牙神父这样警告大家。因此,他被安葬在地窖里,这里连老鼠都进不来。他的孀妻去往别处,房子陷入了沉睡。一旦房子没人住,就会显得特别大。

“我想出去。我要去周围转一转。”

“别出去,主人。现在可不比你当年了。主人您谁也不认识。”

“我谁也不认识,又怎么样?那么现在谁掌权?”

“是埃斯特旺·约纳斯。主人您不可能认识,他是外地来的。”

“好吧,等你离开这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长官同志给我叫过来。听明白了吗?”

金蒂诺点了点头。此时,罗芒突然摆弄起他的衬衫和裤子。他找到一块污渍,是干涸的血迹。他开始抱怨:“萨丽玛,臭娘们,会付出代价的!”

“金蒂诺,你知道我的真实死因吗?就是因为萨丽玛这个臭娘们。”

“萨丽玛干了什么?”

“是我干了什么。我上了她,她来了月经。”

“天啊!主人!”

“不过我报复了,我强迫这女人和她的绿帽老公也睡了。至少我们得一起遭殃,没人能活着独占这个女人。”

“可是她丈夫没有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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