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厌倦了待在阿萨内家里的日子。有什么盼头?苏雷德拉和阿萨内都没法帮我找到加斯帕尔,法丽达丢了的儿子。如果我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只会缩着肩膀,不肯作答。对于他们,我的这桩事儿很奇怪,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这一阵子,他们向我确认了一件事:欧吉妮娅的村子遭遇了袭击,目前已经没人了。欧吉妮娅现在可能在难民营里。我确信那个知晓加斯帕尔行踪的女人一定在那里。但是,怎么去找她?丛林里危险重重,没人愿意陪我一起去。安东尼尼奥,商店的帮工,在我的轮番轰炸下,告诉我他认识一个人,可以带我从外围绕过去。我们得去酒馆儿,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那个倒霉蛋。
这天晚上,我和安东尼尼奥一同来到酒馆儿。我走进去,待在柜台前,听着在场的人遥远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喝多了。管理处的发电机每天只给村子送两个小时电。很多人利用这个时间,聚在酒馆儿里,谈天说地,以大声喧哗来弥补软弱。有两个男人在争吵,压过了其他一众人。安东尼尼奥认识他们。一个是胖子,块头很大,衬衫上扣都没了。他叫阿巴卡尔·鲁伊索尼奥。另一个人叫金蒂诺·马苏亚,是个神经质的男人,他实在是太瘦了,仿佛连想一下重物,都会让他出汗不止。这个金蒂诺拿起酒杯,庆祝他的好运:
“我要发财了,会有很多钱。”
在场的人全笑了,都不相信他,觉得就是玩笑话。他们举起酒杯,恭喜了他。安东尼尼奥对我耳语,几下就向我描绘出阿巴卡尔·鲁伊索尼奥的形象。他是安保部门的头头,为人不坏也不好。因为他可以随便去哪儿,挥舞着证件,任命他就是为了让他查访、监视、记录言行。他的活儿主要是统计活人数量,掌握有多少无家可归者从难民营逃到这里。他每天在街角斜吊着眼睛,数数:一个,两个……二十个……人数越来越多,到后来全乱了。他便开始重数。有时,他会暴跳如雷:这帮人一刻也不消停,真他妈的!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胖子并不坏。至少,瘦子金蒂诺从来不怕阿巴卡尔。瘦子指天发誓:
“我现在和你们说:明天我就能给你们好处了。你们最好和我保持一致。谁反对我,谁就拿不到钱。”
大家并不在意真实,酒馆儿里烟雾缭绕,离真实生活太远。从此刻的贫困出发,人们为未来虚假的富有而欢呼。他们要的是更多幻想。人们开始欢庆,无需任何东西,只需苦酒一杯,抹去所有哀愁。
唯一一个不觉得有趣的人是胖子阿巴卡尔。他严肃如星期一,驳斥了金蒂诺的宣告。
“都是政治不正确的醉话。”
这时,一个奇怪的男人走进酒馆,宽皮带上别着一只手枪。看到他的出现,酒馆里的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埋头喝自己的酒。我问安东尼尼奥这是什么人。
“这个人是舍塔尼。我们还是走吧。”
沉默停驻在酒馆里。然而,金蒂诺·马苏亚却不以为意,仿佛对危险毫无感知。为了证明自己,他爬上一把椅子,宣布自己就是镇子里众说纷纭的那件大事的始作俑者:
“在海滩上发现的那些纸币,是谁撕碎的?是我,金蒂诺本人。”
胖子阿巴卡尔咂摸着啤酒,把话咽了下去。在场的人停止庆祝,正襟危坐。安东尼尼奥拉了下我的胳膊,坚持认为我们该走:
“上帝保佑,我们回家吧!”
玩笑开大了,钞票那事可是一件大事。舍塔尼的手已经放在了皮带上,差一点就要扣响扳机。但是瘦子金蒂诺犹自喋喋不休:
“你们看看,我们现在受的罪,是为什么?”
他转头问我,仿佛我知道腰果树不开花的原因。阿巴卡尔和我说话,希望我平静下来:
“不要搭理。这里很落后,又野蛮又无知。执着值得吗?启蒙这些蠢人值得吗?我以为值得。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粒一粒吃,鸡嗉子里总会装满粮食。”
大块头阿巴卡尔很好客,邀请我坐在他身边。他一边喝,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鸡嗉子里的就是赚下的!”
这男人靠近我,几乎呼气到我脸上。我觉得,看这姿态要谈隐秘之事,他应该会和我耳语。但是他的调门却依然如同走调的牛角号:
“我告诉你,我生金蒂诺的气,因为我喜欢他。这家伙不懂我是想保护他。我这样对他,假装他脑子有病,为的是让大人物们觉得他就是个傻子,话里没什么真的。你知道,瞎子的地盘上,独眼龙也保不住那只眼。”
突然,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电灯闪了几秒,之后彻底灭了。黑暗中我们沉默不语,等待着新的爆炸。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王八蛋,就是在这里!”
谁在开枪?军队还是匪徒?射的又是谁?有人点着了一根火柴,柜台上一支蜡烛亮了起来。之后,几盏油灯点亮,分配给每桌一个。金蒂诺第一个说话,重又调动了气氛:
“那么,你呢?什么话都没有?”
这男人走近我,我无路可退:我已卷入了争端。越想置身事外、远离是非,越是深陷其中。男人神色紧张,呼的气几乎喷在我脸上:
“你一个外地人,听我说。这个地方发生了很多恶心事儿,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我知道谁在这里杀人。不只是匪徒,还有其他人。”
喝酒的人都耸了耸肩膀:金蒂诺的话听起来就像刚发生的那场爆炸。金蒂诺却坚持己见:有些事大家都知道,但就是没人敢说。
“现在,在莫桑比克,战争就像种地。”
他解释说:“战争生出了太多钱。每个人都播下一场小战争。每个人都用其他人的生命来挣钱。”酒馆一片死寂。这时,传来了舍塔尼气喘吁吁的声音:
“这家伙真是无法无天!”
金蒂诺无所畏惧地继续讲,毫不在意那位老战士的存在:
“所以,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就是这样,千真万确。阿巴卡尔也知道。他不说是因为他是个混蛋,臭狗屎。”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阿巴卡尔不发一语,在积蓄情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竟喝了那么多酒。过多的酒精让他看起来很专心。他腿部虚浮,腹部凸出,就像个括号,把体重括起来了。突然,他挥拳一击,打在金蒂诺的脸上。他一下子就倒了,弄出很大动静。金蒂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知觉。他的周围,一圈声音在呼唤他:
“金蒂诺,醒一醒!”
他完全不回应。难道这个人死了?我天真地问大家。其他人大笑起来。我不该大惊小怪,这种事太稀松平常了:瘦子经常这样过夜,就睡在地上。阿巴卡尔按得指节啪啪作响,他走到了我身边。
“我得教训他一顿。我不爱打人,只想让这家伙闭嘴。”
这里一片昏暗,只有油灯发出点点微光。这时,一个女人在一只大狗的陪伴下出现。安东尼尼奥小声告诉我:这个女人叫茹利亚娜·巴斯蒂娅娜,是个瞎眼的妓女。我盯着这个女人看,沉默又回到了这个烟气呛人的地方。舍塔尼叫阿巴卡尔过去,在他耳边交代了一些事。两个人高声而又难听地大笑起来。盲女人在桌子之间行走。她的手轻轻地触碰大狗的脊背,就这样为她带路。
“我闻到了外地人的气味。也许会给我带来我的准将的消息……”
她居然因为相思而叹气,简直不像是个在风月场上打滚的女人。盲人的举止让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野鸡。她刚到就闻出了我。她的裙子紧紧包住身体,屁股只怕憋得不能呼吸。
“不要害怕这条狗。比起很多同类,它的脾气好极了。”她冲着大家说。
她求我付账,之后要了三杯酒。她让狗出去,在外面等她。狗温顺地把尾巴夹在腿之间,离开了酒馆儿。我环视左右,大家聊得正欢,个个笑逐颜开。仿佛刚才并没有发生枪战,仿佛根本不存在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浓缩在这间小酒馆里。盲女人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
“感谢上帝,我是个瞎子。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不好了。因为这场战争,大家对别人都没有同情心了。”
她告诉我她为什么叹气:她在等待希尔维里奥·达米昂准将,这个人是她在军中的情人,在殖民军队里品级不低。茹利亚娜讲起故事:准将刚刚离开,他接到最新命令,去镇压独立叛乱分子,捍卫葡萄牙人的领地。盲女人弄混了时间,把过去当成了现在。她突然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一沓信封。
“都是他给我写的信。没有一个星期不给我写信。外地人,你要读一读吗?”
我犹豫地接过信件。我一封都没有读。利用这个时间,我向她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酒馆里。也许,她可以告诉我什么人能陪我去丛林里找人。茹利亚娜·巴斯蒂娅娜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请求。我想,我得再多讲一些理由,我欠她一个解释。但是她打断了我:
“是因为爱吗?”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