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轮椅,很怕自己不能轻拿轻放。如果我失去控制,把轮椅掼进墙角,他应该会大发雷霆。我的双手畏畏缩缩,仿佛在抱一个新生的婴儿。阿萨内看出了我的不安,他让我坐下,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平静下来。
“请坐。我要和你说件事。你是苏雷德拉的朋友,我看出来了。但是,那家伙脑袋不正常,简直是个疯子。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接着说:“那家伙的想法不接地气,比月亮还高。这一秒他还在,下一秒就不是他了。我和他必须合作做生意。阿三有钱,不过得本国人出面。”
“我们,土生土长的人,才能拥有财产,是吗?”
这番话令他的脖子上青筋乍起。他愤怒地承认了:
“我不喜欢阿三。完全不能理解你会把苏雷德拉当朋友。”
我本可以回答说这个印度人与众不同。但什么都没说。对其他印度人我又了解多少呢?其实,我就只认识苏雷德拉这一个印度人。我没有回嘴,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不能和阿三交朋友?那你呢?难道你可以和阿三合伙做生意?”
“唉!算了!那家伙有钱。只因为这个。过上一段时间,我就会把一切收归国有。等到明年,我再把一切私有化。然后就把阿三踢出局。”
他笑了,对自己的才华深感自豪。他是答应让苏雷德拉入伙,但是现在,这承诺比玻璃还脆弱。他心满意足地再次重复:“私有化一切!”他大声地笑起来。可能我的脸上已经表现出不快。或许正因此,阿萨内转移了话题。他喊我靠近,对我耳语:
“我有一个秘密,兄弟。你发誓别说出去!”
“我发誓。”
“你要发毒誓!”
我再一次起誓。然后,他让我把他推到后院旁边的灌木丛。
“在那里!快看那个好东西!”
灌木丛里,有一辆军用坦克隐蔽地潜藏。这只铁甲几近全毁,轮子也不见了。它侧躺在地,就仿佛战士在康复之中。
“这只铁甲是我的兄弟。我和它一样,腿都不能用。”
这只大杀器干什么用?阿萨内含含糊糊地应付我,说这个年月,有太多无法相信的事了。我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这个金属怪兽会藏在这里?
“你上去看吧。亲眼看看这个怪兽的新功能。”
轮椅在沙地上推不动。我独自向前,一探究竟。从坦克中,传来“咕咕咕”“咯咯咯”的声音。那里满地粪便,污染了大地的气息。我往里一看:几十只鸡傻愣愣地盯着我看。坦克如今是个鸡舍,产蛋的地方。阿萨内骄傲地宣布:
“这是我的买卖。没人会怀疑,没人想得到,没人能来偷。要是商店不行了,我还有别的保障。”
他是用在管理处任职时搞到的钱弄的鸡舍。别人会以为是他出租轮椅挣来的钱。他以保持沉默作为交换,劝说管理官从捐赠仓库里匀出一只轮椅给他,从此以后,他过上了挣租金的日子。不过,这男人什么都插上一脚:不但开店,而且还养鸡。
“谁都不知道!”
我们回到家里。阿萨内又喝上了酒。他已经喝得过量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我再一次问起苏雷德拉。阿萨内回答道:“苏雷德拉出去办事了,马上就回来了。”我注意到他的回答似乎有点不对劲。
“我还没从买卖中挣到钱呢,这个阿三就成了废物了……”
我试图听懂他的话。他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向我提起政府的官方政策。没有种族主义,没有种族歧视。甚至有印度人做到了部长。然而,总有人对此不满。一些人希望向亚洲人关上门,只允许黑人经商。阿萨内大谈起政治,我完全听不进去。苏雷德拉曾经和我说过这个问题。他要为他全种族的人,为其他印度人的野心和错误买单。也许要等上很多年,每个人才能摆脱种族的负担。阿萨内东拉西扯,滔滔不绝:
“不只阿三会遭殃。你也要注意。你是外来的,部落里的人,没人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那天在海滩上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太固执了,以后别哭……”
他得出结论:这里已经没有管理了。这才是他真正的害怕。谁都可以发号施令,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不管也不顾。“然后,我们又能向谁诉苦呢?这里的当官儿的一个个架子端得老高,怕是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我早就认清了他们:我就没看过他们排队,个个有自己的算盘,就知道走后门。”让阿萨内生气的并不是他们违反了原则,而是他自己再也不能享受特权。按照过去的传统,大人物总会把好处分给小人物,而现在,面对他人的痛苦,有权有势的人都成了瞎子。
我提议聊一个轻松一点儿的题目:女人。用这种方式可以直抵法丽达这个话题,得悉阿萨内隐藏的秘密。
“我们不如聊聊马蒂马蒂的女人?”
我想到我曾向法丽达许下誓言,但是我无法再遵守她不许我提她名字的要求。我需要了解得多一点。我往前探询:
“那个女人,那个法丽达……”
阿萨内坏坏地笑了。他用手掌摩擦着大腿,仿佛在给它们一些安慰。他让双腿舒服一点,如今是它们在承载他的孤独。
“这个女人是个婊子,不过,她婊得很是……很是……”
他没有找到恰当的表达。只是在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唯有思恋才会燃起。他大谈起那些他觉得多多少少有些“婊”的女人。但是对法丽达却闭口不谈。酒精进入他的体内,升腾蒸发,他的舌头被困住了。这掺水的谈话我已经不再去听。有人敲门,是安东尼尼奥。他带来了苏雷德拉。两人站在门口,就像幽灵。
“苏雷德拉!”我抬起头,呼唤着他。
然而,苏雷德拉仿佛没有看见我。他不一样了,头发乱糟糟地掉落在前额上。他瘦了很多,身体仿佛要逃出衣服。他想必是从海滩过来,鞋都湿了。安东尼尼奥打破了这一刻,他不明不白地说:
“老板同志,你们都想不到他干了些什么!”
他指着苏雷德拉,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阿萨内很生气,让他立即说清楚。安东尼尼奥讲述了事情经过。吃过午饭,苏雷德拉出门去海滩。他带上了他的妻子一起去。之后,他搜集木料,准备造一条木筏。阿斯玛在他身边唱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噪音。黄昏时分,印度人造好了木筏。他把筏子放入海中,让阿斯玛坐在上面。他慢慢进入波涛之中,当他的脚快在海里站不住时,他在妻子的额头上印上了一个长久的亲吻。之后,他把木筏转到了早已挑好的方向,用力一推,然后挥别爱妻:
“走吧,阿斯玛!返回你的故乡!”
阿萨内打断了他的讲述。他问苏雷德拉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的老朋友仿佛没有听到。他坐在一个箱子上,双手无辜地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在寻找世界的另一端。我站起身,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我看见的那个女人居然是阿斯玛!我屈身靠近苏雷德拉,向他伸出手:
“苏雷德拉,我看见了阿斯玛。她还活着,一个渔夫捡到了她。跟我来,我带你去找阿斯玛。”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我无法原谅自己没有认出阿斯玛,没有把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此时,阿萨内大喝一声:
“安东尼尼奥,把我抱出这张该死的轮椅。我们走,去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接回来。肯祖,你留下。”
安东尼尼奥将阿萨内抱出轮椅,他用胳膊抱住阿萨内的腰,两个人走入了夜色之中。我留下来陪伴苏雷德拉。这一段时间,他一动也不动,仿佛正经历着魂离,就像当初在商店里他妻子那样,听着收音机的噪音,假装是印度的音乐。
“苏雷德拉,我去救阿斯玛。你来吗?”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干脆随他去,就让他沉溺于空无之中。在海滩上,我很快就找到了阿萨内和安东尼尼奥。他们及时赶到,救回了奄奄一息的阿斯玛。阿萨内让人送来他的轮椅,来运送这个溺水的女人。她坐在阿萨内的轮椅上,被人送到了医疗点。我帮忙把阿萨内抱回家,回程一路上有很多好奇的人跟随。阿斯玛留在医疗点,还没有苏醒过来。
那个夜晚之后,我住进阿萨内家里,睡在阿斯玛的床上。苏雷德拉睡在旁边的床垫上,他毫无生气,就像一尊雕像。我把在此停留的全部日子都献给了他,希望他恢复神志清明。我感到亏欠他太多,正是在他的商店里,我的童年才能面向无数世界开放。但我失败了,苏雷德拉封闭了自己,囚困于悲伤之中。尽管如此,每天下午,当我动身去探望阿斯玛时,我总会问他:
“我去看望你妻子。你不一起来吗?”
“阿斯玛快到印度了。”他回答说。
可怜的阿斯玛身体见好。我把她接回家,抱她坐上一个单人沙发。她待在那里,因为苏雷德拉不让她回屋。然而,奇怪的是,阿萨内的表现却与以往不同。他温柔地照顾她,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她,甚至亲自用勺子喂她喝汤。等到阿斯玛恢复了健康,阿萨内给她安排了照管鸡舍的轻活儿,其实不过是想让她有点精神安慰。
一天晚上,我大汗淋漓地醒来。我的心乱跳,仿佛风暴乍起。我听见了母亲唱的摇篮曲。歌声从外面传来,似梦如幻。我披上床单,走出房门。此时,我再无任何疑问,那就是哄我和兄弟们入睡的摇篮曲。歌声是从坦克中传出来的。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当我走到鸡舍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隐约看见一只巨大的公鸡,它正惊愕地盯着我看。它的目光几乎让我晕倒在地。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我很熟悉的悲伤。
“小六!”
公鸡迟疑地转动着脑袋。它“咯咯咯”地啄着,展示着自己的能力。现在,它和一只真正的鸡一模一样,它生来就是鸡,只想成为鸡。
这不可能是小六,我的兄弟。但我还是站在那里,注视着茫茫夜色,一动不动,仿佛化身巢穴。一种深深的悔恨击中了我。我尽心尽力地寻找加斯帕尔,一个陌生人。但是,我完全没有思念过小六。我这样到底算什么兄弟?我还在等待阴间给我一个回答,等我父亲的灵魂下来,哪怕是来惩罚我。知了声声,催时间流逝。之后,我放弃了。我走近公鸡,和他告别。那双眼睛蓄满了泪水,再一次变成了人的眼。我把手伸进防护网中,抚摸它的翅膀。我可以发誓,我真的听见了童年的摇篮曲。
我再也没有去过鸡舍。我说服自己,这场相遇不过是幻觉,是我的想象过于丰盛。小六已经死了,消失在那个我已抛弃的故乡。我每天早上都对自己这样说,也许是为了良心好过一点。
那几日,我比太阳起得都早。我从窗口看见女人们正在路边种玉米。她们在所有的地方坚持耕种,即便是不毛之地。她们在这场没有意义的斗争上浪费光阴。一如我的母亲,她们相信死了的子宫也能生出孩子。从我的房间,我可以看到整条沙路,直至一个广场。这是一个安静的广场,令人想起小河的入海口。广场中心有一座雕塑,是敬献给独立英雄的。这座雕塑是后立的,之前的那一座是反动政权建的,用来歌颂殖民军队。独立那天,那座雕塑被推倒了,碎成了千万片。人们新建了一座,说是暂时的,但直到现在都在。它很肮脏,尘土满面,四周全是垃圾,好像没有人很在意它。除了一个女人,她在此徘徊良久。我望着那个身着黑衣的女人,以为她是寡妇。
阿萨内告诉了我那个女人的身份:
“她是管理官的妻子。”
一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与她在广场上交会。我走上前,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向这座纪念碑致敬。她远远地站着,有一条皱纹横在她的额头。那一刻,我感到她在哭。我走向前去,发现她并没有哭泣。她在唱歌。这首歌我很熟悉,是歌颂解放武装斗争的歌曲。
她站在那里,比祈祷更庄严。一种意愿引领我来到她那里,我想了解她的悲伤。她的身躯里有一种过早的守寡,并非因为死亡,而是对自身毫不在意的放弃。我采下几朵野花,放在纪念碑下面。只有在那一刻,女人才抬起眼,那双眼睛巨大无比,我之前在某个地方见过。一种无边无际在审视我。之后,她重新踏入了罩袍的黑,遁入了沉默的深渊。我满腹心事地退了回来。那个女人的身影执着地留在了我心里。
开业的那个上午,我打扮得很郑重。我在苏雷德拉的衣服中挑了一件合适的。幸运的是,我和他的身量差不多。阿萨内和苏雷德拉的店位于主街的最外面,面朝第一缕阳光。在殖民时期,这里是罗芒·平托的饭馆。自从那个葡萄牙人死后,这里就没人管了。新主人费大力气搞清洁、刷漆、整理。商店装满了货品,街上的人啧啧称奇。好奇的人纷至沓来。衣不蔽体者、醉鬼和饿鬼更是数不胜数。管理官快中午才来。他的妻子卡洛琳达也一同前来。身后簇拥着大批保镖。人们站在阴凉地,听着冗长的讲话。卡洛琳达在盯着我看。她的眼睛中阴霾密布,我几乎在椅子上坐不住。我换到另外一个地儿,可以看到这个女人,但是她看不到我的地方。阿萨内在发言,他穿了一件西服,现在全身是汗。他竭尽所能,让苏雷德拉待在后排。我远远地看着,留心印度人的一举一动。他一动不动,几近塑像,仿佛是唯一一个待在该待的地方的人。苏雷德拉看起来俯仰由人,但他从不在大人物面前卑躬屈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现在发生的一切可能是真的,而在这里,这不过是一场模仿,阿斯玛坐在他身边,脸上露出了艰难的微笑。也许她超越了所见,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那是一个印度的场景,我们这些非洲人成了异类。
冗长的平静里,一切向前推进。突然,飞扬的尘土中,传来了人们慌乱的吵嚷。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在开进,准备杀人。在私人保镖的护送下,管理官迅速撤离此地。对比在众目睽睽下逃跑的丈夫,卡洛琳达的撤退更体面一些。当匪徒开进街道,人们四散而逃。一个匪徒掏出枪,向人群射击。真是疯了。子弹接连不断,人们呼天抢地,慌不择路,只为逃出生天。我躲在商店后面,滑进了一个泥坑里。我伏在那里,脑袋扎进泥里。我闻到了一股尿味,这大概是个粪坑。我被恐惧团团围住,完全顾不上恶心。我待在那里,祈祷战斗不要祸及后院。路上不断传来吵嚷声。
“把这个阿三给我杀掉。”这是匪首在大喊。
突然,我看到了火焰。房子淹没在火中,烟呛得我直咳嗽。我不想跑开,害怕会在开阔地上自投罗网。在烟熏火燎之中,安东尼尼奥架着苏雷德拉走了出来,几乎是把他拖了出来。苏雷德拉完全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迈步。安东尼尼奥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把他撑住。我赶忙上前,帮苏雷德拉逃离了火场。
“阿斯玛呢?”我问。
安东尼尼奥耸了耸肩膀,做出没救了的表情。我跑到窗边,隐约看见了可怜的阿斯玛。还没等我跑到,玻璃就爆裂了,碎片飞溅得满处都是。我抗不过,退到了后面。我再一次跑到窗边,往里面看:火已经蔓延开来,地上全是火焰。
我大喊她的名字,但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火是绝对的主宰,自负的强者。我们等在那里,直到火势消退。只有那时,我们才能真正去看。苏雷德拉与一切保持着距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妻子出事了?
“苏雷德拉,你看到了,阿斯玛……谁都帮不上忙……”
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他懂吗?我没有时间确认。阿萨内摇着轮椅赶到了。他走上前,用真诚的手安抚印度人的后背,真让我大吃一惊。这个动作不是生意伙伴的,而是朋友的。我不打扰两人,任他们默默悲伤。
回家的路上,我被一个睡在路上的男人绊倒了。他的手里抓着一根长绳子。我靠近一些,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他是睡了吗?还是生病了起不来了?我没有停下。阿萨内的家就在附近。我继续前行,慢腾腾地,就像今天的酷热。到家之后,我来到窗边,仔细观察之前绊倒我的那个男人。他躺在路上,进入深长的小睡。我决定回去,给这个可怜人送一点水。我正要出发,阿萨内的一个侄子拦住了我:
“叔叔,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远远地查看了一下。的确,那个男人都发黑了,现出大地一般滞涩的颜色。他手上的那根绳子是干什么用的?还是那个孩子告诉我:那男人想用绳子上吊。他没日没夜地搓剑麻,但总也没有做完。这根绳子已经有几米长了。他最终也没用上。不用上吊,他也就死了,病死的。总而言之,死亡是一根绑住我们血管的绳子。我们从绳结处出生,时光慢慢地将绳拉直,让我们一点点地衰老。
死人在路边躺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还在原地,为苍蝇所追捧。仔细看来,这具不小心死在路边的尸体与周遭的一切毫不违和。它象征着村庄的变化: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停尸场。中午时分,一队士兵来到此地,将尸体移走。他们拉住他的脚,在道路上拖拽。这就是这位无足轻重的无名氏的葬礼:路上尘土飞扬,苍蝇嗡嗡追逐,仿佛是无人雇佣的哭丧人。
我看着士兵在毁弃的房子之间渐渐走远。空气沉重而黏湿。当我看到这支丧葬队伍最终消失于断壁残垣,我冒出了一个想法:我们,出生于那个时代,是最后的生者。我们之后,再没有世界,再不欢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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