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丽达给了我一种全新的生活意义。在这种并非幸福的安适中,我甚至有些心烦意乱。遇见法丽达后,我可以找到我自己、看见我自己。很多次,我提醒自己这份爱充满凶险。我们俩都无法等待太久:一如她,我也是忘记行程的旅人。但是法丽达的手指在我的唇上微笑,不让我讲话。我害怕她的天真:她不知如何活下去。她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秩序与尺度的世界。故国已殇,她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我的感受与她一样,但是方式不同,也许因为我没有孩子。我谁也没有。恐惧是我唯一的所有。是的,只为摆脱恐惧,我才离别了我的村庄。那时,恐惧完全侵占了我:在路上行走时,我恐惧;在家里睡觉时,我也恐惧。活在恐惧中的人需要一个小世界,一个控制得了的世界。我和法丽达的世界,如今是一艘船。对于我,那不过是终将逝去的瞬间。对于法丽达,那却是颠扑不破的命运。
法丽达的言论从不涉及现实生活。她沉溺于幻想,于她,一切皆发生于看不见的世界。只有一次,她说起了战争。她这样问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国度:
“这场战争一定会结束吗?”
我点点头。但我的心却抽紧成一团。法丽达希望了解更多: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人们无休无止地争斗?我想起苏雷德拉的话:必须得有战争,必须得有死亡。这一切为的是什么?为了让行抢合理合法。因为今时今日,劳动再不能致富,而劫掠是唯一的发财之路。必须有死亡,这样法律才可以被遗忘。既然毫无秩序可言,那就什么都可以做。有错的总是其他人。
“肯祖,战争可能有终结的一天。但是在我们心里,它永远不会结束。”
法丽达再也没有提过战争,仿佛没有勇气面对遥远的杀戮。然而,不安却在她的心里停驻,愁苦偷走了她的平静。她的梦想只是这小小的平静而已。当我离开时,她请求我:
“在马蒂马蒂,不要提我的名字。人们恨我。”
我坐在独木舟里,向陆地划去,返回海岸的理由越来越明晰。我要扑灭那团吞噬法丽达的火焰。这并不是慈悲。我需要拯救法丽达,因为她把我从贫瘠的存在之苦中拯救。总之,必须要有一人从我们深陷的泥沼中拔出,无论如何疯狂,必须要有一人依然心怀希望。法丽达至少有岛屿与那天长地久的灯塔,还有一艘船,它会从天使栖居之地驶来,把她接走。
当马蒂马蒂的海滩映入眼帘,我终于知道,是我们的双眼创造了美好。我在恋爱,这处已被毁灭的土地因此增添了光泽。几天之前,我的眼睛已经看过了这幅景象,如今,它却摇曳多姿,光彩更盛。我下了船,不知从何找起。这一次,岸上的人并不多。
人群已经散去。是因为当局的威胁?我攀上一条荒凉的小路,它如此细狭,甚至不能容纳两条蛇一起睡觉。村子比看上去的更小,房子倒比我故乡的完整。然而,有太多太多无家可归的人,睡在大街小巷。太阳下面,到处都是摊开的身体。
我缓缓地在这块土地上逡巡。怎样才能找到法丽达的儿子?去找露西娅修女?不,她应该不知他的近况。那孩子离开教会后,是往丛林方向跑的。还是应该去找欧吉妮娅姨妈,她可能会知道加斯帕尔的行踪。但是,欧吉妮娅,现在她人在何处?和村子里无家可归的人在一起?还是,依然在田野中坚守那栋她从出生就居住的房子?我决定不去解决这个问题,干脆任答案自行到来。我还有时间。法丽达答应过我,在我把儿子的消息带给她之前,她不会离开那艘船。就算有人来营救她,她也会等我。我们都曾发过誓。
这个小小的村庄沿着山坡倾斜而建。我爬上一条路,它慵懒地卧于山间,就像一条长长的蜥蜴。宁静的金合欢树张开树荫,庇护着我。突然,我吓了一跳,有叫嚷声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一只速度奇快的轮椅从路的最高处俯冲下来。上面坐着一个男人,他满面愁容,试图把控路的方向,而不是轮椅。突然,轮椅凌空腾起,上面的人飞了出去,摔到了好几米外。我赶紧扶起这个倒霉蛋,撑住他,掸去他身上的灰尘。我感到很奇怪,因为他并不是个残疾人。但是,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面孔:是安东尼尼奥,苏雷德拉店里的帮工!他看到我,也吓了一跳。我们彼此问候,你好吗?怎么样?
“安东尼尼奥,苏雷德拉在哪里?”
“就在商店里。”
“商店?他开了新店?”
他说是的。我让他带我去店里,但是,他首先得把轮椅还回去。我们推着轮椅,爬上了山坡。安东尼尼奥指着一个坐在石头上的男人,他正在山顶上等我们。
我很惊讶:那人是阿萨内,管理官从前的秘书,给我讲马蒂马蒂故事的人。
“认识他吗?他是阿萨内同志。现在是苏雷德拉的合伙人。他还是这张轮椅的主人。”
我们一起往上爬,安东尼尼奥借机告诉我:阿萨内出租轮椅给别人玩,这样,他可以挣到一些钱。
“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
我向阿萨内问好,感到十分震惊。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一个昏暗的环境里。现在,我看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我早已知道因为什么他失去了双腿。但当我看到他高大的身型,再想起他已不能站立,心里更感难过。
“我的轮椅没事吧?”他问安东尼尼奥。
“在这里,阿萨内同志。你看,连划痕都没有。”
阿萨内检查起轮椅来。之后,他转头看我:
“你最终还是回来了?”
还没等我回答,他便问我想不想租轮椅。我拒绝了。我和他说,我想见苏雷德拉·瓦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他的合伙人。阿萨内回答说,这个印度人目前住在他家,在一个偏远的街区。他让我晚上过去。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家呢?”
商店帮工安东尼尼奥之后会去海滩上找我,然后带我走一条更安全的路,免得被子弹崩了,或者被土匪抢了。
晚上,我坐在海滩上,等待安东尼尼奥到来。正是酷热难当的季节,可以看到月亮上红色的藓。
我望着大海,月亮播洒的万千光辉让我双眼灼灼。大海,如果你的水只为我带来痛苦,为什么我还要靠近你?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在这无尽的荒凉中,海成为一处泉眼,带来又带走我的梦。
沙滩之上,人山人海。连绵不断的火堆在黑暗的面庞中闪烁。有鼓声传来,还有影子在沙上此起彼伏,如同海浪。祈求海难的仪式依然在举行。人们寄希望于巫术,想让搭载捐献物资的船都撞到退潮时显露的礁石上。货船会开膛破肚,货物会散落在沙滩上。但愿他们心想事成!他们狐疑地看着我,但并未多加注意。我想起了父亲,他的话一向很苦:“现在,我们是乞讨者的国度,没有一个地方能活得下去。”仿佛我依然在听他讲话:
“但是,儿子,不要去改变别人的命运。”
然而,我违背了他的命令。无论是纳帕拉玛,还是法丽达的儿子,我都不能置之不理。也许,我不过是完成我一直以来的使命:记忆的做梦人,真实的制作者。一个在火中穿行的梦游者。一个如同我出世的大地一般的梦游者。或者,如同那一簇簇火堆,我穿行其中,在沙上开辟出一条路。
打斗的声音将我带回现时。沙滩上,一群人围成圈推来搡去。我走上前去,人群敬畏地退散。一位渔夫看起来像是这个地盘的主人,问我:
“你想看吗?”
“什么?”
一个男孩手拿着铁罐走到我面前。见我没反应,他便摇晃起了罐子,里面的硬币哗哗作响。渔夫插了一句:
“算了,这人不用付钱。他是客人。”
那一刻,我看到沙滩上躺着一个浅肤色的女人,她浑身赤裸,长发覆面。在她身边,摆放着一个盛鱼的盘子和一个水罐。月亮在云中出入,我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人们在嗷嗷嗷地叫。没有人说话,只有我提问:
“她是谁?”
渔夫告诉我:他刚刚遇到这个在海浪里迷失了方向的女人。她用尽全力漂浮,头发如海藻一般随浪起伏。渔夫捞上来这具濒死的身体,擦洗干净,给她穿上衣服。她感谢不已,而男人却沉默不语。溺水的女人以为他不懂葡萄牙语,用笑容向他千恩万谢。他把她带上岸,绑在了这里:
“不是天天都能抓住这么大的鱼的。”渔夫骄傲地说。
她都没想过要欺骗他,仿佛把他当成蠢货或者土包子。其实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好好利用猎物。他狡猾、爱钱,恨透了穷。就这样,那个女人被拿到人前展览,人们吓坏了,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
“你不放了她?”
“放了她?这女人会给我挣很多钱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他摸着隆起的肚皮,遥想着成功。但是之后,他忧虑地皱起了眉毛。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保密。他让我去劝劝那个女人,好歹吃点东西,都是好不容易搞到的。他让我看那罐水、那盘子鱼,还配着面包碎。虽是残羹剩饭,但是也让人嫉妒。现在,她拒绝吃东西。但我去劝劝也许会不一样。至少会喝点水,不至于再衰弱下去。要是她死了,买卖也就完了。我走近这个女人,触碰她起伏的后背。她的皮肤冰冷无比,就像鱼鳞。她缓缓地抬起头。当我看到她的眼睛,我不禁张大嘴巴,退后数步,如同看到了深渊。她的脸正面和侧面看起来一样。那如波涛般起伏的头发盗走了她人的形状。然而,这个女人有些眼熟,我之前一定见过她。她是谁?我在哪里见过她?我又该如何与这形同动物的生灵交谈?我什么都没说。我把盘子拿到她手边,扭开了头,什么都没说。
我踉跄地逃离此地。我喘不过气,非常痛苦。那个女人的形象在压迫我。我弄湿了自己的脚,寒冷让我回复了理智。
我一直坐在海边,直到有人走到我身边。是安东尼尼奥。开始,我们什么话都没说。我们沿着黑暗的路走,抄近路中的近路。后来,我开始高声说话,以便让走在前面的安东尼尼奥能听见。我想起阿萨内用轮椅挣钱的事。对于这群人,这真的再正常不过了。安东尼尼奥心存感激地应和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拥有一点点都会遭致觊觎。也可以理解:全瘫的会嫉妒跛脚的。阿萨内知道用他的轮椅能看到什么风景。“他这样做是对的,”安东尼尼奥做出了保证,“他把轮椅租给所有人,而不是一个人独占好处。”他接着强调:
“别忘了,老板。钱就像盐,只能用来调味。”
老板。这少年坚持这样称呼我。这词从他嘴里说出就像在骂人,像吐出一口酸臭的浓痰。仿佛在说,尽管我已被白人同化,但我依然归属于他的种族。有一天,我会为背叛付出高昂的代价。
我敲开门,阿萨内热情地欢迎我。他握住我的手,力量之大,出人意料。这双手属于一个再也不能走路的人,他的双足过早地陷入了沉默。他局促于轮椅之上,需要从下往上看着其他人。
“等一会儿。苏雷德拉还得过一会儿才到。”
我们交谈时,黑夜降临了。阿萨内再次和我说起了他的不幸,说起了管理官的背叛。他干过截留与挪用捐赠物资的事,这不假。但连阿萨内都不觉得偷点捐给饥民的东西是什么大事。谁都伸手,就看官大不大,他说。其实,他和管理官不和有别的原因。一切都开始于阿萨内反对一个命令。
“一个杀人的命令。有个女人必须消失。”
“一个女人?”我问。
“一个叫法丽达的女人。”
我吓得心都凉了,但装得不以为意。为什么她会被管理官处以极刑?我的好奇心在灼烧,但是我什么都没问。真相迟早会被我找出。我转移了话题,想知道这残疾人有什么计划。
“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做买卖,没人知道战争后会发生什么……”
商店已经搞好了,装得满满登登,货架上琳琅满目。万事就绪,只欠开业。他得和政府处好关系。而当局也想为前秘书身体上的损害做出一些补偿。管理官受邀参加开业典礼,这可是在世人面前给商店正名。阿萨内只担心一件事:环境对印度人很不友好。某些大人物在制造事端。所以,本着好好相处的策略,开业典礼必须公开举行,广邀各方来宾。我也在受邀之列。这可能是了解本地人的好时机。我礼貌地推辞了。我只是暂时停留。我的目的地是丛林深处,去那儿寻找加斯帕尔。阿萨内耸了耸肩,表示由我自己决定。他再一次往杯子里注满了酒。阿萨内爱喝酒,几口就干掉一杯,眼都不眨一下。然而,他的思维却纹丝不乱。他为过量饮酒辩护:
“天一冷,我就得多喝点儿。这里很冷,你知道吗?只有十度,而且还是摄氏度!喝上酒,人们就忘记了……”
“我们需要忘记一切,是不是?现在,我终于理解了我父亲的酗酒。”
“我需要忘记太多太多我在管理处所经历的事。我挨了一顿打,腿不能用了。不过在我之前,很多人什么都没做,也被打了。”
他摇着轮椅,向前、退后。枪声与炮弹声时不时地传来。我们早已不以为意。外面,死亡气焰嚣张,生命在哀恸中逐渐消逝。然而,对于我们,那声响已经是风景的一部分,不过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苦涩的血痕。我们的谈话停顿了一下。我评论说,这场战争会永远进行下去。阿萨内不同意我:
“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这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无法命名。”
他这样解释:真要是战争,反倒好了。如果是一场战争,军队早壮大起来了。但是鬼魂的战争只会壮大鬼魂的军队。四处劫掠,到处游荡,没有人领导,所有人都厌弃。而我们,是无差别的牺牲者,我们都将变成鬼魂。
“粪坑里面,没有干净的战争。”
他开始抱怨这有多么影响他的买卖: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他开不成店,计划开展不了。他让我推着他在家里转一转,希望我看到战争对他家的影响。他一扇一扇打开门,把很多孩子指给我看。都是他的侄子辈,从丛林里逃出来的,与啤酒箱、易拉罐、塑料袋、包装袋杂混在一处。
“你知道的,我们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人特别多。捐赠物资都到了管理处,我怎么可能不挪用?”
他打开门,又关上:到处都有孩子,全是他的子侄,个个流着鼻涕,眼睛凸出,瘦瘦小小。阿萨内在前面引路,让我看有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后院放着一个冰箱,也是遇难船的货物。一个年轻人正用锤子和凿子忙活着。他拆下了冰箱的门。阿萨内向我解释了这样做的理由:
“他在改造。这里根本没有电,冰箱能干什么?现在,它会变成一张床,给小孩儿住。只要给它铺上干草,孩子就可以把它当床来睡。”
“现在不能去船上拿东西吗?”
“现在不行了。不让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法丽达,她现在在船上。那女人看见了太多事。不能让她活下去。管理官正在想办法除掉她。”
我们经过苏雷德拉的房间。透过半开的门,看得见床单散落在地上。那一刻,我闻到了童年的气息,商店里熏香的缕缕香气。阿萨内说到:
“苏雷德拉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我不能让他在家里长住。这样政治上对我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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