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四本日记 天国之女

梦游之地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我叫法丽达。”女人开始了她的讲述。她的声音低沉,因为害羞而略带沙哑。我远远地坐着,眼睛看着地。在她漫长的讲述中,我就像一个影子,始终沉默不语,给她勇气开口。女人被词语遮蔽,直至天明。

法丽达是天国之女,注定一生见不到彩虹。不像故乡的其他新生儿,她从未被展示给月亮。她在承受一个亘古的惩罚:她是双生女,于死亡中诞生。族人相信,双胞胎预示着巨大的不幸。她出生的第二天,便有一道禁令发布:所有人都不许耕田。倘若锄头在这一刻划伤了大地,那么雨水将永远不再落下。

几天后,她的姐妹死了。她是被饿死的。人们出于好心才这样做,只为减轻诅咒。她被埋在小小的圣林里,夭折的孩子都在那里长眠。她被安放于破损的陶罐里,被播撒于地,却几乎没有被土覆盖。人们把她归葬于河畔,因为那里的土地永不干涸。这样,云朵才会将润湿土地的使命铭刻于心。

法丽达的母亲没有再生孩子。人们说,生产后,她再也不能清除不洁。也做过法事,但无济于事。人们烧了她的房屋,把她的东西都丢进了火堆里。母亲立在当场,她的罪是升入天国,唯有在那里,才会有双生子。她哭了,哭出女儿葬礼上无法哭出的一切。按照习俗,人不能在葬礼上哭,这只会招来更多不幸。没有人向法丽达提过她的姐妹。“你的姐妹?去姥姥家了,住在那儿了。”人们都这样小声说。

做完法事后,母亲被赶出了村子。她和女儿住在附近的林子里。从来没有人串门:家里人会来,但是躲得远远的。人们害怕传染,只在远处喊信儿。唯一给她们送食物的人是欧吉妮娅姨妈,这是一个下盘巨大的肥硕女人。她会与她们谈天,告诉她们其他人的消息。欧吉妮娅知道如何一个人生活,她丈夫奔赴了战场,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等死。有一天,她给外甥女编着辫子,手指仿佛在讲故事,送女孩进入梦乡。突然,她的声音把女孩惊醒了:

“你的姐妹,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姨妈,我的姐妹已经死了。”

“骗人的!你的姐妹活得好好的。她没有死。”

她这般说。法丽达感到有眼泪在她体内生出,但她微微一笑,封住了眼泪的通道。姨妈总爱讲些没头没脑的事。

“你那根链子在哪里?”

她拿出项链。姨妈擎着项链,握住吊在链子上的小像。她问外甥女,知不知道这个木头小像是什么。法丽达不知道。在记忆还未抵达她的眼眸之时,这个项链就已经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个木头小像是你的姐妹。你没发现它从中折断,只剩下一半吗?另一半你姐姐拿着,挂在一样的链子上。”

实际上,母亲拒绝听命于习俗。她假装杀死了女儿,其实把她交给了一个正因没有孩子而痛苦的行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可能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具躯体,另外一种气息。她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人又在哪里呢?

知晓真相后,法丽达总在梦中大喊,然后大汗淋漓地醒来。仿佛有根须迸生,挤裂了盛放姐妹的陶罐。她们生活在村里时,噩梦一直缠绕着她。

当时,村子不断遭受各种不幸的打击。地面无序地下陷,风在太阳里灼烧,吹干了泉水与湖泊。云朵吓坏了,纷纷出逃。饥饿与死亡登堂入室。大家说,这一切不幸都要怪母亲没有净化自己。人们于晚间举行仪式,求告祖先降些甘霖。鼓声充溢着黑夜,如石臼一般碾压着悲伤。

雨迟迟不至,人们来找母亲算账。一群半裸的女人闯进她的院子,都是那些往日淘洗水井的女人。为了举行法事,她们要找到一个生育了双胞胎的女人。她们要求母亲指出女儿坟墓的位置。法丽达跟随这群人,列着队来到河边。到了坟场,女人们将水倾倒在骨灰罐上,一边跳舞,一边嚎啕。之后,她们把母亲扔进一个坑,往里灌水。母亲哀求不已:放过我吧,我冷。

但是那群女人并没有手下留情。法丽达的母亲去过天国,倘若她浑身湿透,云朵肯定会积满水。最终会有雨降下。

“住手,她很难受。”法丽达大喊。

然而女人们并未收手,一直往那个可怜人身上泼水。后来,她们一边唱着跳着,一边走远了,只留下母亲一人,泡在深坑之中。法丽达走上前去,想把她拽出来。但是母亲拒绝了:她必须泡在坑里,变成淤泥,以偿还自己对所有人欠下的债。女儿守在坑边整整一晚。她为母亲唱了一首摇篮曲,仿佛母亲是个小孩,从女儿的肚子里分娩。法丽达累极了,睡了过去。

早上,当她醒来,母亲已经不在了。人们带走了她,她冻得梆硬,不可能依旧不洁。生法丽达时母亲流出的血,将不会再玷污村庄。这一天,大雨倾泻下来,种子与希望最终重归于好。

从那一刻起,童年法丽达成了孤儿。她长大了,自己安慰自己,无望地等待母亲回来。她相信,母亲有一日必将身覆悲伤的破衣重归故里。在梦里,母亲从深坑里出来,随烟尘升腾而起,手上捧着一个盛装小孩尸骨的罐子。她的手指宛如根须,后来变成了火蛇。火苗飞舞,接近法丽达,点着了她的胸。信念支持着她,多亏幻觉,她才能活下去。

再没有人关心法丽达,她返回了苟活者黑暗的世界。然而后来,人们又想起了她,因为求雨仪式需要双胞胎。人们命令她去抓胡蜂,这种黑色昆虫在农田里到处飞。她要把遇见的所有胡蜂都抓回来。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盯着树叶看。她将胡蜂包在旧布里,向湖边走去。女人们跟在身后,身体涂满了草油,又唱又跳。

法丽达将胡蜂倒入水中,看它们的脚在水中拼命挣扎,最终死于非命。只有当最后一只胡蜂消失不见时,她才可以回头看。同时,女人们唱着羞人的歌,那种歌词完全不该从她们的嘴里听到。

等到所有的女人都走了,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已经厌倦了她。她奔向公路,除了衣服,什么都没带。她走啊走啊走啊!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一个上午,太阳高高挂在正空,一阵头晕目眩向她袭来,她失去了知觉,晕倒在地。

在一幢水泥房子里,她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泡沫垫子上。有人把她送到一对葡萄牙夫妇的住所。罗芒·平托拥有很多土地,他的太太是维吉妮娅夫人,之后的很多年里,是他们在照顾法丽达,教会她写字、说话,改正她在老家形成的习惯。维丽吉妮娅,人们爱这样称呼她,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她坚持收养法丽达,待她如亲女儿。法丽达好几次想改称她为“母亲”,但是她不同意。你母亲不会喜欢的,她说。她用手编起法丽达的发丝,女孩的头沉沉入睡,远离了自己,远离了世界。她在此处荫凉中长大,在这里乳房坚挺,在这里变成女人。就在这间房子里,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一个男人觊觎的目光。罗芒·平托在追逐她,他的手止不住找寻她。有时,当她晚上洗澡时,他会在窗外偷看。法丽达被团团围困,却无力反抗。她不能向维吉妮娅夫人揭发,更不能反抗罗芒的企图。

罗芒的欲望就像黏糊糊的湿气,在整幢房子里弥漫开。法丽达又是恶心,又是害怕。倘若不是维吉妮娅如母亲一般待她,使另外一个种族在她体内生长,恐怕她早对这幢房子厌恶至极。维吉妮娅、维吉妮娅娅、维吉妮妮娅:到底是谁?对于她,法丽达所知甚少。当手紧握成拳,从指间溜走的那一切才是我们想抓住的。她活得很慢,就像一滴眼泪。罗芒将她视为财产,想起来她时,她才存在。

“不许做!”

丈夫执拗地什么都不许她做,读书不行,唱歌不行,听收音机也不行。一切都是因为她一心想回葡萄牙。这是她唯一的愿望,是她做梦都想回到的起点:

“但是,维吉妮娅妈妈,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个国家?”

“谁告诉过你我不喜欢?”

正是出于爱,她才要离开。因为她看到这块土地满目疮痍。这如同一根尖刺,把她的心扎得鲜血淋漓。她叹了口气,语带不安:多久究竟有多久!之后,她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保密,带法丽达走过长廊。她想让女孩欣赏那件绿裙子,它挂在那里,一切就绪,没有一丝褶皱。

“给回国预备的!”

她笑了,开心于美梦将在未来成真。她站在窗口,眼睛望着那并不存在的国度,只能在思念中描绘它的山河形胜。她向上帝乞怜,求带她去往另一个地方,她心心念念于此,以致越来越疯魔。法丽达很担心养母再也无法恢复神志清明。这位葡萄牙老妇爱用一支铅笔,在老照片上画其他的人物。有时,她会剪下一些人,贴到另外一些照片上,仿佛她可以挪转过去:

“你看,这是我叔叔。他过来看我们时拍的。”

她叔叔从来没有到过非洲。但是法丽达不敢揭破。她的生命由谎言构成,而重新组合的照片带来了新的真实。

有一次,维吉妮娅带着养女来到庭院,一起坐在巨大的芒果树的树荫里。蛇这种动物喜欢盘在芒果树甜甜的枝干上,她一向怕得要死。而那一刻,她却仿佛将危险置之度外。维吉妮娅慢慢地展开时光之卷,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事无巨细,一连讲了好多天。这是神经错乱吗?

“维吉妮娅妈妈,为什么和我讲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给我写信。”

“写信?”

没错。法丽达得给她写信,装成其他人,装作从远方寄来。她这样去做了,每次都装成不同的家人,逐渐乐在其中。她完全想不到这有多么功德无量。维吉妮娅读信时会哭,是那种时断时续的大哭。法丽达听得心潮澎湃,简直认不出信的作者是自己。或是维吉妮娅自己编的,通过信重建了不真实。罗芒·平托从铁路酒吧喝完回家,看到这两个女人,在不对劲的时间里,幸福地相依相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窥视,借机摩挲法丽达的大腿。他把手放在法丽达的肩上,偷偷抚摸。维吉妮娅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兀自沉浸于胡思乱想中。

但是,生命是一个胡乱指挥的权威:养母得了好不了的急病。她已经什么都不信了,就只相信自己编的那些。一天,她说:

“我要把你从这里带走。你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母亲,你要带我去哪里?”

法丽达在颤抖,甚至没有觉察她在称维吉妮娅为“母亲”。也许是因为恐惧侵入了她的体内。

“法丽达,亲爱的,听我说。你母亲……我撑不了几天了。恐怕明天我就不能再照顾你了。所以,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她的眼睛圆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孩。那天夜里,她叫醒法丽达,用力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走过漆黑的走廊。她拿下那条为回国预备的绿裙子,准备停当,下定决心:

“我们走!”

她们离开家,向教会走去。神父出来开门,他的身躯笼罩着从里面照出来的光。在维吉妮娅将法丽达交给神父的那一刻,女孩明白了,这场投奔是提前说好的。维吉妮娅向她伸出手,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身躯依依惜别,却无法说出那声“再见”。

“我会继续给你写信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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