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妇女权利、夫妻关系以及他们的自由和权利的种种意见和议论,虽还没有像现在那样称为问题,但那时与现在说得完全一样;可是娜塔莎对这些问题不仅不感兴趣,而且根本不理解。
这些问题在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只对那些认为婚姻只是夫妻彼此都获得乐趣的人来说是存在的,其实他们看到的只是婚姻的一个因素,而不是包含在家庭里的全部意义。
这些议论和现在提出的问题,如同如何从吃饭中获得尽可能大的乐趣的问题一样,无论那时和现在对那些认为吃饭是为了获得营养和结婚是为了建立家庭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如果吃饭是为了使身体获得营养,那么那个一下子吃两份饭的人也许能得到较大的乐趣,但是达不到上述目的,因为两份饭胃消化不了。
如果结婚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那么那个想要有许多妻子和丈夫的人也许能得到很多乐趣,但是无论如何建立不了家庭。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获得营养,而结婚的目的是建立家庭,那么要解决整个问题,吃饭时就不要吃得超过胃的消化能力,妻子和丈夫的人数就不要多于建立家庭的需要,也就是说,只能是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一个丈夫。于是她有了一个丈夫。丈夫和她建立了家庭。她不仅不需要有另一个更好的丈夫,而且因为她已把全部精神力量用于为这个丈夫和家庭服务,她甚至无法设想要是换一种样子会怎么样,同时也没有任何兴趣去这样设想。
娜塔莎一般不喜欢交际,但是她因此而重视与亲人们——玛丽亚伯爵夫人、哥哥、母亲和索尼娅——的来往。她喜欢和这些人在一起,因为可以披头散发,穿着睡袍,高高兴兴地大步从儿童室里出来见他们,把那不再沾着绿斑而沾着黄斑的尿布给他们看,听他们安慰她说孩子已经好多了。
娜塔莎不讲究穿着打扮到这样的程度,她的衣服,她的发型,她的答非所问的话,她对索尼娅,对女家庭教师,对任何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女人的嫉妒,成为她的所有亲人通常取笑她的话题。大家共同的看法是,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实际上也真是这样。在他们结婚后的头几天,娜塔莎就提出了要求。她提出,他的每一分钟都是属于她和家庭的,妻子的这个看法对他来说完全是新的,他不禁感到非常惊讶;虽然皮埃尔对妻子的要求感到惊讶,但是心里很得意,也就听从了。
皮埃尔的顺从表现在很多方面,他不仅不敢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而且也不敢面带微笑同她说话,不敢只是为消磨时间到俱乐部去和参加宴会,不敢任意地花钱,不敢外出很长时间,除非是为了办正事,娜塔莎把他学习科学包括在正事里面,虽然她对此一窍不通,但是认为非常重要。可是另一方面,皮埃尔在自己家里拥有不仅支配自己,而且支配全家的充分权利。娜塔莎在家里让自己处于丈夫的奴隶的地位;当皮埃尔工作时,当他在书房里看书或写东西时,全家都踮起脚走路。只要皮埃尔显示出某种爱好,喜欢什么东西,他的要求常常能得到满足。只要他表示出某种愿望,娜塔莎就跑着跳着去帮他实现。
全家都秉承皮埃尔的旨意行事,而所谓旨意,实际上是娜塔莎竭力加以揣测的愿望。生活方式、居住地点、结识的人和各种人情关系,娜塔莎做的事,孩子的教育等——这一切不仅是照皮埃尔所表示的意愿做的,而且娜塔莎竭力从他谈话时所说的想法中猜测他的意图。她常常能正确地猜到皮埃尔的真实的愿望,一旦猜着后,她就坚决照办。当皮埃尔想要改变主意时,她就用他原来的想法去反驳他。
譬如说,皮埃尔和娜塔莎曾经有过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时期,这是在娜塔莎生下第一个虚弱的孩子之后,当时先后换了三个奶妈,娜塔莎着急得病倒了,有一次皮埃尔把他完全同意的卢梭的思想讲给娜塔莎听,卢梭认为请奶妈喂孩子违反自然规律,而且有害。在娜塔莎生第二个孩子时,母亲、医生和丈夫都反对她喂奶,把这看做是闻所未闻的和有害的事情,她不顾他们的反对,坚持那样做,从那时起,所有的孩子都由她自己喂奶。
在生气时常有这种情况,夫妻争论了很久,争论后皮埃尔惊喜地发现,不仅在妻子的言语中,而且在她的行动上表现出了她反对过的想法。他不仅发现了这样的想法,而且看到这想法已去掉了皮埃尔在表达它时由于激动和争论加上去的多余的东西。
皮埃尔在过了七年的夫妻生活后,高兴地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坏人,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反映在妻子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身上一切好的和坏的东西是混合在一起的,两者相互遮盖。但是在他妻子身上反映出的只是真正好的东西:一切不完全是好的东西被抛掉了。这种反映不是按照逻辑思维的方法,而是按照另一种方法——通过神秘的、直接的反映来实现的。
十一
两个月前,皮埃尔已到罗斯托夫家做客时,他接到了费多尔公爵的一封信,信中叫他到彼得堡去讨论那里的一个团体的成员们关心的重要问题,皮埃尔是这个团体的主要创立者之一。
娜塔莎对丈夫的所有信件都要过目,她读了这封信后,虽然丈夫不在家对她来说是一件难受的事,她还是劝他到彼得堡去。她对丈夫的那种抽象的脑力工作并不明白,但她认为这一切都很重要,经常担心自己会妨碍丈夫从事这样的活动。皮埃尔看完信后用询问的目光胆怯地看了她一眼,她的反应是叫他去,不过要求他确定回来的准确时间。娜塔莎给他规定了四个星期的期限。
两个星期前,皮埃尔的期限已满,从那时起,娜塔莎处于连续不断的恐惧、忧郁和怨恨的状态中。
杰尼索夫这位对现状不满的退役将军正好在最近两个星期来做客,他带着惊奇和忧郁的神情看着娜塔莎,好像在看他过去爱过的人的一幅画得不像的肖像一样。沮丧的和苦闷的目光,文不对题的回答,关于孩子的谈话——这就是他从以前他所说的魔法师那里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
娜塔莎在这段时间里心情忧郁而爱生气,尤其是在母亲、哥哥或玛丽亚伯爵夫人安慰她,竭力为皮埃尔辩解,为他迟迟不归寻找各种理由的时候,更是如此。
“都是废话,都是扯淡,”娜塔莎说,“他的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有所有这些愚蠢的团体。”她说的是那些她曾对其重要性坚信不疑的事情。说着她到儿童室去给她惟一的男孩彼佳喂奶去了。
谁也不能像这个才三个月的小小的生命给她这么多的安慰和劝解,那小东西躺在她的怀里,她感觉得到他的小嘴的吮吸和小鼻子的呼吸。他仿佛在说:“你生气了,你嫉妒了,你想要报复他,你担心,可是我就是他。我就是他……”她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因为这完全是真话。
娜塔莎在这两个惶惶不安的星期里常常跑到孩子这里来寻求安慰,忙于照料他,结果奶喂得过多,弄得他病了。孩子得病后,她惊恐万分,与此同时她又需要这样。她一心照看着孩子,比较容易忍受因牵挂丈夫而产生的不安。
大门口响起皮埃尔的雪橇声时,她正在喂奶,知道怎样讨好女主人的保姆面带喜色悄悄地快步进了门。
“他回来了?”娜塔莎很快地低声问,不敢动一下,担心吵醒睡着了的孩子。
“老爷回来了,太太。”保姆低声说。
血涌上了娜塔莎的脸,两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但是不能跳起来跑去迎接。孩子又睁开了小眼睛,看了一眼。“你在这里。”他仿佛这样说了一句,又慢吞吞地吧嗒起嘴来。
娜塔莎轻轻地抽出奶头,摇了摇孩子,把他交给保姆,快步朝门口走去。但是到了门口停住了,仿佛因一时高兴这么快就放下孩子而受良心责备似的,回头看了一眼。保姆正抬起胳膊肘,把孩子放到小床上去。
“您去吧,去吧,太太,您放心吧,去吧。”保姆微笑着,用主仆之间不拘礼貌的亲密语气低声说。
于是娜塔莎迈开轻快的步子朝前厅跑去。
杰尼索夫衔着烟斗从书房来到大厅,在这时第一次认出了娜塔莎原来的样子。只见她的脸变了样,焕发出一道道明亮的快乐的光芒。
“他回来了!”她一面跑一面对杰尼索夫说,这时杰尼索夫也觉得自己为皮埃尔的回来而高兴,虽然并不那么喜欢他。娜塔莎跑进前厅,看见一个穿着皮大衣的大高个儿正在解下围巾。
“是他!是他!真的!这就是他!”她自言自语地说,朝那人飞奔过去,搂住他,脑袋紧贴在他胸前,然后又放开他,朝皮埃尔的挂着霜花的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的脸看了一眼。“是的,这是他;又快乐,又得意……”
突然她想起了最近两个星期因等待他而经受的煎熬,脸上快乐的表情消失了;她皱起眉头,一连串的责备与气话朝皮埃尔喷发出来。
“是的,你倒是很舒服!你高高兴兴的,很开心……可我呢?你哪怕可怜可怜孩子。我在喂奶,我的奶坏了。彼佳差一点死了。而你却很快活。是的,你很快活。”
皮埃尔知道他没有错,因为他无法早点回来;知道她这样发作是不合适的,知道过两分钟这就会过去;而主要的是,他知道他自己心里很快乐,很高兴。他想要笑一笑,但是这样做连想也不敢想。他做出可怜和惊恐的样子,弯下身子。
“我回不来,真的!彼佳怎么啦?”
“现在没有什么了,咱们走吧。你怎么不害臊!你要是看到你不在时我的那种样子,看到我多么难受就好了……”
“你身体好吗?”
“走吧,走吧。”她说,不放开他的手。于是他们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尼古拉和妻子来找皮埃尔时,他正在儿童室里用右手大巴掌托着刚醒的儿子悠着。孩子咧开无牙的嘴,宽阔的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暴风雨早已过去了;娜塔莎的脸闪耀着明亮的快乐的阳光,她温情脉脉地看着丈夫和儿子。
“同费多尔公爵全都好好地谈了吗?”娜塔莎问。
“是的,谈得很好。”
“瞧,他抬得高高的(娜塔莎说的是他抬着头)。他可把我吓坏了!”
“看见公爵夫人了吗?她真的爱上了这个人?……”
“是的,你可以想象……”
说到这里时尼古拉和玛丽亚伯爵夫人进来了。皮埃尔没有放下孩子,弯下腰和他们亲吻,回答他们的询问。虽然有许多有趣的事情要讲,但是那头戴睡帽、摇晃着脑袋的孩子吸引了皮埃尔的全部注意力。
“多么可爱!”玛丽亚伯爵夫人说,她看着孩子,逗着他玩。“有一点我就不懂了,尼古拉,”她对丈夫说,“你怎么能不明白这些小家伙有多么可爱。”
“不明白,也明白不了,”尼古拉说,冷冷地看着婴儿,“一团肉而已。我们走吧,皮埃尔。”
“可是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这是主要的,”玛丽亚伯爵夫人为丈夫辩护说,“不过等孩子满一岁就……”
“不,皮埃尔很会哄孩子,”娜塔莎说,“他说,他的胳膊正好是给孩子的小屁股坐的。你们看。”
“可是惟独不是派这个用场的。”皮埃尔突然笑着说,举起孩子,交给了保姆。
十二
在童山的大院里,如同在每个真正的家庭里一样,同时有几个完全不同的人群,每个人群保持着自身的特点,相互作出让步,融合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在这大院里发生的每个事件——无论是喜是悲——对所有这些人群来说都同样地重要;但是每个人群对每个事件采取或喜或悲的态度都有自身的、不受其他人群影响的原因。
譬如说,皮埃尔的到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重要的事,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仆人们往往能对主人作出最准确的判断,因为他们依据的不是谈话和表达出来的感情,而是行动和生活方式,他们对皮埃尔的到来感到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在家,尼古拉就不会每天到各处去察看,就会变得高兴和温和些,还因为大家都将得到许多节日礼物。
孩子们和女家庭教师们对皮埃尔回来感到高兴,是因为谁也不能像皮埃尔那样把大家吸引来参加全家的活动。只有他一个人能用古钢琴弹奏苏格兰舞曲(他只会弹这一支乐曲),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这支乐曲伴奏下可以跳各种各样的舞,而且他大概给所有的人带来了礼物。
尼科连卡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是个瘦弱多病的聪明孩子,长着一头淡褐色的鬈发和漂亮的眼睛,他之所以高兴,是因为皮埃尔叔叔(他这样称呼皮埃尔)是他赞赏和热爱的人。谁也没有教尼科连卡去特别爱皮埃尔,而且他只偶尔见到他。教养他的玛丽亚伯爵夫人竭尽全力要她的侄儿像她那样爱她的丈夫,实际上尼科连卡也喜欢姑夫;但是这种喜欢带有明显的蔑视。而他崇拜皮埃尔。他并不想当像尼古拉姑夫那样的骠骑兵和格奥尔吉勋章获得者,而想成为像皮埃尔叔叔那样的聪明、善良和有学问的人。在皮埃尔面前,他总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当皮埃尔和他说话时,他便脸红,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放过皮埃尔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和德萨尔一起或自己一个人回想和琢磨皮埃尔每句话的意思。皮埃尔过去的一生,一八一二年前遭到的不幸(尼科连卡根据听到的话构想出了一种富有诗意的情景),他在莫斯科的惊险经历、俘虏生活、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是听皮埃尔讲的)、他对娜塔莎的爱(尼科连卡也特别爱她),而主要的,还有他与尼科连卡已不记得的父亲的友谊——所有这一切使皮埃尔在他心目中成为英雄和圣哲。
刚开始懂得爱情的尼科连卡从皮埃尔忽然冒出来的关于他的父亲和娜塔莎的话里,从皮埃尔讲到死者时的激动心情中,从娜塔莎讲到他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而又虔敬温柔的语气中得出这样的看法:他的父亲爱娜塔莎,在临死时把她托付给了自己的朋友。这个孩子虽不记得他的父亲,但把父亲视若无法想象的神明,想起他就心里发慌,眼睛里含着又悲又喜的眼泪。他为皮埃尔的到来而感到非常兴奋。
客人们都欢迎皮埃尔,因为任何地方只要有他在场,气氛便会变得活跃和融洽起来。
家里的大人,更不用说他的妻子了,都欢迎他,因为和他在一起生活就显得轻松和平静些。
老太太们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他给她们带来了礼物,而主要的是因为娜塔莎又好像复活了一样。
皮埃尔感觉到不同的人对他的不同看法,忙于满足每个人的愿望。
皮埃尔这个最心不在焉和最易忘事的人,现在根据妻子给他开的单子,买了所有的东西,既没有忘记岳母和内兄的委托,也没有忘记送给别洛娃的衣料和给侄儿们的玩具。在刚结婚时,他对妻子要求他不要忘了叫他买的东西而感到奇怪,第一次外出时把这一切全忘了,使得妻子很伤心,他又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但是后来他习惯了。他知道娜塔莎一般不叫他给她自己买什么东西,而给别人的东西只有当他自己提出来才叫他买,他现在给全家人买礼物时,出乎意料地感到一种孩子般的快乐,而且从来什么也不忘记。如果说他该受娜塔莎的责备的话,那只是因为买了多余的东西和买得太贵。根据大多数人的看法,娜塔莎有邋里邋遢、衣冠不整的缺点,而根据皮埃尔的意见,这似乎是优点,如今又加上了吝啬这一条。
皮埃尔自从成家后,家里人口多,开销大,可是他惊奇地发现,家里生活上的开支比过去省一半,这使得最近一个时期主要是因为还前妻所欠债务而变得很困难的经济状况开始好转了。
钱花得少了,是因为生活上有了约束:皮埃尔已不再过挥金如土、随时可以使他倾家荡产的奢侈生活,而且也不愿意再过了。他觉得现在他的生活方式已永远确定下来了,至死他也改变不了,因而生活过得比较节俭。
皮埃尔面带快乐的微笑一件件地拿出他买的东西。
“怎么样!”他像小铺伙计那样打开一块印花布。娜塔莎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抱着大女儿,迅速地把炯炯有神的目光从丈夫身上转向他手中拿的东西上。
“这是给别洛娃的吗?很好。”她摸摸印花布的质地如何。
“这大概要一卢布一尺吧?”
皮埃尔说了价钱。
“很贵,”娜塔莎说,“孩子们和妈妈会很高兴的。只是你给我买这个就多余了。”她加了一句,忍不住微笑着,欣赏着嵌有珍珠的金梳子,这样的梳子当时刚刚开始流行。
“是阿杰利撺掇我买的,她一个劲儿说买吧,买吧。”皮埃尔说。
“我什么时候戴啊?”娜塔莎把梳子插在辫子上。“这给玛申卡参加舞会时戴吧;也许那时又兴戴这东西。好吧,咱们走吧。”
他们拿上礼物,先去儿童室,然后到老伯爵夫人那里去。
当皮埃尔和娜塔莎腋下夹着一包包东西走进客厅时,老伯爵夫人像通常一样正坐在那里和别洛娃摆牌阵。
老伯爵夫人已六十开外。她的头发全白了,戴着睡帽,帽边裹住了她的整个脸。她的脸满是皱纹,上嘴唇已瘪了下去,两眼暗淡无神。
她在儿子和丈夫迅速地一个接一个去世后,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无意中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活着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她吃、喝、睡,身体不错,但是她过的不是生活。生活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除了平静以外,她对生活别无他求,而她只有死了才能得到平静。但是在死期还没有到时,她需要活着,也就是说,需要消磨自己的时间和耗费生命力。在她身上可以最明显看到最小的孩子和最老的老人身上才有的特点。在她的生活中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目的,显而易见的只是她需要做各种爱好的事和练习自己的能力。她之所以需要吃、睡、思考、说话、哭、做事、生气等等,只是因为她有胃、脑子、肌肉、神经和肝脏。所有这一切她是在没有什么外力影响下做的,不像充满生命力的人那样在追求一个目标时不去注意另一个使用力量的目标。她说话只是因为她生理上需要活动一下肺部和舌头。她像孩子一样地哭,因为她需要擤一下鼻涕,等等。精力充沛的人觉得是目的的东西,对她来说显然只是借口。
譬如说,在早晨,特别是当她前一天吃了什么油腻的东西时,她就需要发发脾气,这时她就把别洛娃耳朵聋作为生气的最方便的借口。
她在房间的另一头低声地对聋老太婆说起什么来。
“今天看起来天气要暖和些,亲爱的。”她小声说。别洛娃却回答道:“是啊,他们来了。”她听了就生气地唠叨说:“我的上帝,她真又聋又蠢!”
另一个借口是鼻烟,她时而觉得太干,时而觉得太潮,时而又觉得研得不好。在发过火后,她的脸就发黄,后来她的女仆一看她的样子准知道,她又要抱怨别洛娃耳聋、鼻烟太潮,她的脸色又要发黄了。如同她需要发发脾气一样,她有时也需要用一用剩下的思维能力,这样做的借口是摆牌阵。在需要哭几声时,借口是已故的伯爵。在需要担心时,尼古拉和他的身体成了担心的对象;需要说几句刻薄话时,就挑玛丽亚伯爵夫人的毛病。需要练习一下发音器官时——这大多在六点多钟,饭后在阴暗的房间里休息时——就对同一些听众讲同一些故事。
老太太的这种状态家里的人全都很理解,不过从来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一点,大家都尽一切力量满足她的需要。只有在尼古拉、皮埃尔、娜塔莎和玛丽亚偶尔彼此看一眼和微微一笑时,他们相互之间才表现出对她的情况是心照不宣的。
除此之外,这些目光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就是她已在生活中起过她的作用,她不是整个人都像如今在生活中看到的那样;我们大家也将成为这样的人,因而高兴地听从她,为这个过去曾是亲爱的、和我们一样充满活力的、现在变成如此可怜的人而克制自己。这些目光似乎在说:记住,人总是要死的。
家里只有粗野的和愚蠢的人以及小孩子们才不懂这一点,因而疏远她。
十三
当皮埃尔和妻子来到客厅时,老伯爵夫人正像平常一样需要摆摆牌阵活动活动脑子,因此虽然她根据习惯说了皮埃尔或儿子回来时常说的话(“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我的亲爱的;大家等了好久了。好了,谢天谢地。”),在送给她礼物时说了另一些常说的话(“礼轻仁义重,亲爱的——谢谢你还给我这个老太婆买礼物……”),但是可以看出,皮埃尔这时进来她并不高兴,因为会使她暂时放下了还没有摆完的牌阵。直到摆完后她才看那些礼物。送给她的礼物有一个精致的牌盒,一只鲜蓝色的带盖的塞夫尔瓷杯,上面绘着几个牧羊女,还有一个绘有伯爵遗像的金鼻烟壶,这遗像是皮埃尔在彼得堡请一位微型画家绘制的。(老伯爵夫人早就想要这样的鼻烟壶了。)她现在不想哭,因此她冷淡地朝遗像看了一眼,更多地注意那个牌盒。
“谢谢,亲爱的,你给了我安慰。”她像平常那样说。“但是最好的事莫过于你自己回来了。不然这太不像话了;你该把你的媳妇骂一顿才是。这像什么样?你不在家她就像发了疯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记得。”她说着常说的话。“你瞧,安娜·季莫菲耶夫娜,”她接着说,“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多好的牌盒。”
别洛娃称赞着礼物,很喜欢送给她的印花布。
皮埃尔、娜塔莎、尼古拉、玛丽亚伯爵夫人和杰尼索夫还有许多在老伯爵夫人面前没有说的话要说,他们没有说倒不是为了要瞒着她,而是因为她太落后了,如在她面前谈起什么事,就得回答她不合时宜地插进来的问题,再次重复已对她说过几次的话,对她讲某人死了,某人结了婚,但她又记不住;尽管如此,他们像惯常那样坐在客厅里的茶炊旁喝茶,皮埃尔回答着老伯爵夫人提出的、她自己也不需要的和谁也不感兴趣的问题,说瓦西里公爵见老了,玛丽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向大家问候,她还记得大家等等……
在喝茶的整个时间里一直进行着这种谁也不感兴趣、但很必要的谈话。家里的所有成年人都围着圆桌喝茶,桌上放着茶炊,索尼娅坐在茶炊旁。孩子们和男女家庭教师们已喝完茶,从隔壁的休息室里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喝茶时,各人都坐在平常坐的地方;尼古拉坐在炉子边的小圆桌旁,茶给他端到圆桌上。第一代米尔卡所生的老猎犬米尔卡脸上的毛全白了,这使得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显得更鼓,它躺在尼古拉身旁的圆椅里。头发、小胡子和络腮胡子已一半花白的杰尼索夫,身上的将军制服敞开着,坐在玛丽亚伯爵夫人身旁,皮埃尔则坐在妻子和老伯爵夫人之间。他正在讲他知道会使老太太感兴趣和她听得懂的事。他讲社会上的一些表面的事,讲老伯爵夫人的一些同龄人的情况,这些人当年活跃过一阵子,曾经是一个单独的圈子,如今大都分散在各地,正在度过晚年,捡拾着以前在生活中播下的庄稼留下的残穗。但是老伯爵夫人觉得这些同龄人才构成一个惟一值得重视的、真正的世界。娜塔莎从皮埃尔兴奋的样子看出,他的这次彼得堡之行很有意思,他有很多事要说,但是不敢在老伯爵夫人面前多嘴。杰尼索夫不是家庭成员,因此不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这样谨小慎微,而他对现实不满,很想听听彼得堡的情况,便不停地要皮埃尔讲刚刚在谢苗诺夫团里发生的事,讲阿拉克切耶夫和圣经会。皮埃尔有时来了劲儿,便讲起这些事来,但是尼古拉和娜塔莎每次都把话题拉回到伊万公爵和玛丽亚·安东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健康情况上来。
“这么说来,戈斯纳和塔塔里诺娃全都发疯了,”杰尼索夫说,“难道还在继续干?”
“继续干?”皮埃尔喊叫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起劲。圣经会现在就是整个政府。”
“这说的是什么,亲爱的?”老伯爵夫人问,她已喝完了茶,看来想在吃了点东西后找个发脾气的借口。“你这说的是什么政府;这我不懂。”
“您知道,妈妈,”尼古拉插进来说,他知道怎样把话翻译成母亲的语言,“说的是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利岑公爵成立了一个团体,据说,他很有势力。”
“阿拉克切耶夫和戈利岑,”皮埃尔脱口而出,“现在这就是整个政府。而且握有大权!他们把一切都看做阴谋,什么都害怕。”
“怎么,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有什么错?他是一个可敬的人。我曾在玛丽亚·安东诺夫娜家里见过他。”老伯爵夫人生气地说,见到没有人搭她的碴就更加生气了,便接着说:“现在对什么人都评头品足。福音书协会有什么不好?”她站起身来(大家也站了起来),板起面孔朝休息室的桌子旁走去。
出现了一阵使人感到压抑的沉默,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孩子们的说笑声。显然孩子们那里准有什么使他们高兴的事。
“好了,好了!”从所有人的笑声中可以听出小娜塔莎快乐的喊叫声。皮埃尔与玛丽亚伯爵夫人和尼古拉对看了一眼(娜塔莎一直都在他的视野内),快活地笑了笑。
“多么美妙的音乐!”他说。
“准是安娜·马卡罗夫娜织好了一只袜子。”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我去看看。”皮埃尔跳起来说。“你知道,”他在门口停住,又说,“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样的音乐?因为他们首先让我知道一切都很好。今天回家时,我离家愈近,就愈是担心。我一走进前厅,就听见安德留沙不知为什么笑着——这就是说,平安无事……”
“我懂得,我懂得这感情,”尼古拉赞同说,“可我不能去,因为我知道袜子要作为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送给我。”
皮埃尔进了孩子们的房间,那里的笑声和喊声更大了。“安娜·马卡罗夫娜,”只听得皮埃尔这样说,“你过来,到中间来,听口令——一,二,等我说到三,你就站到这里。就把你抱起来。好,一,二……”皮埃尔说;大家都不做声了。“三!”房间里响起了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喊声。
“两只,两只!”孩子们喊道。
这是两只袜子,是安娜·马卡罗夫娜根据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窍门用一副针一下子织出来的,每当袜子织好后,总是得意洋洋地当着孩子们的面把一只袜子从另一只袜子里抽出来。
十四
在这之后不久,孩子们都来道晚安。孩子们一一和大人亲吻,男女家庭教师行过礼,都出去了。只有德萨尔和他的学生留了下来。他低声叫尼科连卡下楼去。
“不,德萨尔先生,我要请求姑妈允许我留在这里。”尼科连卡·鲍尔康斯基也低声地回答道。
“姑姑,让我留下吧。”尼科连卡走到姑妈跟前说。他的脸上露出恳求、激动和兴奋的神情。玛丽亚伯爵夫人朝他看了一眼,接着转过身去与皮埃尔说话。
“您在这里,他就不愿离开……”她对他说。
“过一会儿我就把他送到您那里去,德萨尔先生;晚安。”皮埃尔朝这个瑞士人伸出手去说,然后微笑着转向尼科连卡。“我和你还没有见过面呢。玛丽,他长得愈来愈像了。”他又对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了一句。
“像父亲?”孩子脸涨得通红,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充满喜悦地仰望着皮埃尔。皮埃尔朝他点点头,继续顺着被孩子们打断的话头往下讲。玛丽亚伯爵夫人在十字布上绣花;娜塔莎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尼古拉和杰尼索夫不时站起来要烟斗抽烟,接过无精打采、一动不动地坐在茶炊旁的索尼娅递过来的茶,详细地询问着皮埃尔什么。长着一头鬈发的病弱的孩子两眼闪闪发亮,坐在角落里,谁也没有注意他,他只把露在翻领外的细脖子上的长着鬈发的脑袋转向皮埃尔,时而颤抖一下,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叨咕着什么,看来他体验到了某种新的和强烈的感情。
谈话一直在当时从最高当局传出的流言上打转,大多数人通常认为它对内政来说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杰尼索夫由于在军界不得志而对政府不满,听到现在彼得堡发生的事,认为都是蠢事,心里很高兴,对皮埃尔的话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用词甚为激烈和尖锐。
“过去需要当一个德国人,现如今则需要和塔塔里诺娃和克吕德讷夫人跳舞,读什么……埃卡茨豪森之流的书。唉!真该把波拿巴这好汉又放出来!他会让大家头脑清醒些!这像什么话——把谢苗诺夫团交给像施瓦尔茨这样的丘八?”他喊道。
尼古拉虽然不像杰尼索夫那样只挑毛病,但是也认为议论政府是一件非常值得做的重要事情,在他看来,任命甲当某部大臣,派乙到某地去当总督,皇上说了什么,某某大臣又说了什么,都很重要。因此他认为需要关心这些事,也向皮埃尔问这问那。这两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也只是与政府高级部门通常的一些传闻相关。
但是了解丈夫的所有说话方式和想法的娜塔莎看到,皮埃尔早就想把谈话引到另一条道上去,说一些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才到彼得堡去和自己的新朋友费多尔公爵商议的,但是现在他改换不了话题;于是娜塔莎出来帮助丈夫,提了一个问题,问他与费多尔公爵的事进行得怎么样?
“这指的是什么?”尼古拉问。
“还是那些事,”皮埃尔环视自己的周围说,“大家都看到情况很糟糕,不能不闻不问,所有正直的人都有义务尽自己的力量阻止局势这样发展下去。”
“正直的人能做些什么呢?”尼古拉微微皱起眉头说。“可以做些什么呢?”
“听我说……”
“我们到书房去。”尼古拉说。
娜塔莎早就知道会来叫她去喂奶,听见保姆喊她,便到儿童室去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跟着她出去。男人们朝书房走,尼科连卡·鲍尔康斯基趁姑夫不注意,也跟着到了那里,在窗口暗处的书桌旁坐下。
“你说,你能做什么呢?”杰尼索夫说。
“老是想入非非。”尼古拉说。
“听我说,”皮埃尔说了起来,他没有坐下,时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而停住脚步,口齿不清地说着话,在说话时很快地打着手势,“听我说。彼得堡的情况是这样的:皇上什么也不管。他整个地沉浸在神秘主义里(现在皮埃尔对任何人的神秘主义都不能原谅)。他只寻求安宁,而能给他安宁的只是像马格尼茨基、阿拉克切耶夫之类轻率鲁莽、乱来一气的无法无天的小人……如果你自己不管家里的事,只要求安宁,那么你的庄园管理人愈残酷,你就能愈快地达到目的,你同意这样的说法吗?”他问尼古拉。
“你讲这个干什么?”尼古拉说。
“要知道,一切就要完了。法庭里贿赂盛行,军队只靠棍棒来维持:大搞步法操练和屯垦,老百姓受苦,教育被扼杀。凡是新生的、好的东西都遭到摧残!大家都看到不能这样下去了。弦绷得太紧了,必定是要断裂的。”皮埃尔说(自从有了政府以来,人们在观察了任何一个政府的行为后常常这样说)。“我在彼得堡对他们说了一点。”
“对谁说了?”杰尼索夫问。
“您知道是对谁说的。”皮埃尔皱着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是对费多尔公爵和他们大家说的。热心教育和慈善事业,这当然都很好。这个宗旨好得很,如此而已;在目前的情况下应当做别的事情。”
这时尼古拉发现内侄在房间里。他沉下了脸,走到孩子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为什么说他?让他待在这里吧。”皮埃尔拉住尼古拉的手接着往下说。“这样做不够,我对他们说:现在需要做别的事情。你们大家都站在那里等着这根绷紧的弦断裂,都在等待不可避免的变革,——可是应当有更多的人更紧密地团结起来,手挽手地去阻止总的灾难的发生。所有年轻的、精力旺盛的人正在被拉到那边去而被腐蚀掉。有的受女色的引诱,有的经不住名誉地位和金钱的诱惑——他们就会投靠那个阵营。像你们和我这样的独立自主和自由的人根本没有了。我说,要扩大我们的团体;我们的口号不应只是高尚品德,而应是独立性和行动。”
尼古拉离开内侄,生气地挪过一把圈椅坐下了,听着皮埃尔说,不满地咳嗽着,脸色变得愈来愈阴沉。
“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喊了一声。“你们对政府将采取什么态度?”
“就采取这样的态度!帮助的态度。如果政府允许,协会可以不是秘密组织。它不仅不与政府作对,而且是一个真正保守派的团体。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绅士组织。我们只是为了明天普加乔夫不来杀你我的孩子,只是为了阿拉克切耶夫不把我送到军屯——我们只是为了这个才手挽手,抱着实现共同的幸福和安全的目的进行斗争的。”
“说得不错;但是既然是秘密团体,因而它就是敌对的和有害的,只能带来祸害。”尼古拉抬高嗓门说。
“为什么?难道拯救了欧洲的道德同盟(当时还不敢说俄国拯救了欧洲)产生了什么害处吗?道德同盟重视道德,宣扬爱和相互帮助;也就是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宣扬的东西。”
娜塔莎在谈话的中途进了房间,高兴地看着丈夫。可是她听了他说的话并不高兴。她甚至不感兴趣,因为她觉得这一切特别简单,她早就知道了(她这样觉得是因为她了解产生这一切的皮埃尔的整个心灵)。但是她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感到高兴。
而更加高兴地看着皮埃尔的,是那个被人们遗忘的、翻领里露出细脖子的孩子。皮埃尔的每句话都激动他的心,他的手指痉挛性地动着,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怎么把姑夫桌上的火漆和鹅毛笔弄断了。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德国道德同盟和我说的那个团体就是这样的。”
“唉,老弟,这道德同盟只有对那些卖香肠的家伙是好的。我不了解这个,说不出什么来。”只听得杰尼索夫大声地、坚决地说。“一切都很糟糕和令人厌恶,这我同意,不过这道德同盟我不了解,也不喜欢——暴动暴动的,就是这样!要我成为你的人!”
皮埃尔微微一笑,娜塔莎也笑了起来,但是尼古拉眉头皱得更紧了,并开始向皮埃尔证明不会有什么变革,他说的全部危险只是他的想象。皮埃尔进行反驳,由于他的智力更强,思维更敏捷,尼古拉觉得自己陷入了窘境。这使他更加气恼,因为他心里不是根据推理,而是根据比推理更有力的东西认定自己的意见无疑是正确的。
“我要对你说,”他说着站起身来,手指颤抖着想把烟斗挪到嘴角,最后干脆扔下了,“我无法向你证明。你说我们一切都很糟,将要发生变革;这一点我看不出来;你说宣誓效忠是形式,那么我要对你说:你是我的好朋友,这你是知道的,但是如果你成立秘密团体反对政府,不管这政府怎么样,我知道我的天职是服从这个政府。如果现在阿拉克切耶夫要我率领一个骑兵连弹压你们——我一秒钟也不会犹豫,立即去执行命令。到那时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他讲了这些话后,出现一阵难堪的沉默。娜塔莎第一个开口说话,她为丈夫辩护,攻击哥哥。虽然她的辩护是软弱无力和笨拙的,但是她的目的达到了。谈话重新开始后,用的已不是尼古拉说最后几句话时的那种敌对的语气了。
当大家站起来去吃饭时,尼科连卡·鲍尔康斯基走到皮埃尔跟前,他脸色苍白,眼睛闪闪发亮。
“皮埃尔叔叔……您……不……要是爸爸在世……他会同意您的看法吗?”他问。
皮埃尔突然意识到,在他说话时这个孩子思想感情上一定有过一番特殊的、独立的、复杂的和激烈的活动,他回想了自己说的所有的话,想到孩子都已听见了,不免感到懊恼。然而还得回答他。
“我想他会同意的。”皮埃尔不乐意地说,出了书房。
孩子低下头,这时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桌子上弄坏的东西。他涨红了脸,走到尼古拉跟前。
“姑夫,请原谅,我不是有意弄坏的。”他指着弄断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尼古拉气得全身哆嗦了一下。
“好了,好了。”他说,把弄断的火漆和鹅毛笔扔到桌子底下。看样子他好容易忍住了胸中的怒火,转过身去。
“你根本不该待在这里。”他说。
十五
吃晚饭时,不再谈论政治和各个团体,谈话转到了尼古拉最喜欢的话题上——回忆一八一二年,这话题是杰尼索夫引起的,谈话过程中皮埃尔显得特别可爱和可笑。最后他们散的时候气氛是非常友好的。
尼古拉晚饭后在书房里脱了衣服,对等候已久的管家吩咐了几句,穿着睡衣来到卧室,发现妻子还坐在书桌旁,见她正在写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玛丽?”尼古拉问。玛丽亚伯爵夫人脸红了。她担心她写的东西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和赞同。
她很想不让他知道她写的东西,但是与此同时又为他发现和需要告诉他而感到高兴。
“这是日记,尼古拉。”她说,顺手递给他一个上面写满粗大有力的字的蓝色笔记本。
“日记?……”尼古拉带着几分嘲笑的语气说,接过了笔记本。那上面用法文写道:
十二月四日。今天大儿子安德留沙醒来后不愿穿衣服,路易丝小姐派人来叫我。孩子任性而又固执。我设法吓唬他,他更加生气了。于是我假装不管他,开始和保姆一起叫醒别的孩子,对他说,我不喜欢他。他好像觉得奇怪一样,好久没有说话;然后身上只穿一件衬衫扑到我身上,号啕大哭起来,我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能把他哄好。可以看出,他主要是因为惹我生气而难过;后来,晚上当我给他条子时,他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吻着我。只要对他温存体贴,什么都可以做到。
“什么条子?”尼古拉问。
“我开始在每天晚上给大孩子们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他们一天表现的评语。”
尼古拉朝妻子的那双盯着他的闪闪发光的眼睛看了一眼,继续翻阅着。日记里记的是做母亲的认为孩子生活中值得注意的事情,认为这些事情表现了孩子的性格,能促使人们去考虑教育方法问题。这大多是最琐碎的小事;但是无论是母亲还是现在第一次读这本记载孩子的事的日记的父亲,都不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十二月五日的日记写道:
米佳在吃饭时淘气。爸爸叫人不给他馅饼吃。于是馅饼没有给他;在别人吃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简直馋极了!我想,用不让吃好吃的东西的办法进行处罚,会使人变得更贪嘴。应当告诉尼古拉。
尼古拉放下笔记本,朝妻子看了一眼。只见妻子的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用询问的目光(仿佛在问他是否赞同日记里写的话)看着他。毫无疑问,尼古拉不仅赞同妻子的看法,而且很欣赏。
“也许不需要这样过分认真;也许根本用不着这样做。”尼古拉想;但是这种始终重视培养孩子们好的道德品质并为此作出孜孜不倦的努力的精神,使他感到钦佩。如果尼古拉能够理解自己的感情,那么他就会认识到,他那样坚定地、充满柔情和自豪地爱他的妻子,主要是因为他对她的内心的热诚,对她的那种崇高的、他自己几乎无法达到的精神境界感到惊讶。
他为她这样聪明和善良而感到自豪,知道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她无法相比,因此更为她和她的心灵不仅属于他,而且构成他本身的一部分而感到高兴。
“非常非常赞成,亲爱的。”他神情深沉地说。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可我今天表现很不好。你当时不在书房里。我和皮埃尔争了起来,发了火。我忍不住。他真像一个孩子。我不知道,如果娜塔莎不管住他,他会怎么样。你可知道他到彼得堡是干什么去的……他们在那里搞了……”
“是的,我知道,”玛丽亚伯爵夫人说,“娜塔莎告诉我了。”
“这么说来你知道……”尼古拉接着说,一想起争论火气就来了。“他要想使我相信,每一个正直的人都应当去反对政府,至于效忠的誓言和职责……我为你当时不在场而感到惋惜。杰尼索夫和娜塔莎都攻击我……娜塔莎非常可笑。平时娜塔莎把他管得服服帖帖,而一遇到争论,她就没有了主见——只会重复他的话。”尼古拉又说,他受一种不可遏止的愿望的支配,忍不住要议论最亲近的人。尼古拉忘记了,他说娜塔莎的那些话可以一句不差地用到他和他的妻子身上。
“是的,这一点我注意到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当我对他说职责和誓言高于一切时,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惜你不在;要是在,你会怎么说呢?”
“我认为你完全是对的。我就这样对娜塔莎说。皮埃尔说,大家都在受苦受难,腐化堕落,我们有帮助他人的责任。自然他这样说并不错,”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但是他忘记了,我们还有另一些义务,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我们可以不顾自己的危险,但不能拿孩子们去冒险。”
“说得对,说得对,我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尼古拉接过去说,他真的觉得自己说了这样的话。“而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对他人的爱和基督教,而这一切都是当着尼科连卡的面说的,这小家伙溜进了书房,把东西都弄坏了。”
“唉,你知道,尼古拉,尼科连卡常常使我很苦恼。”玛丽亚伯爵夫人说。“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孩子。我担心我忙于照管自己的孩子而把他忘了。我们大家都有孩子,都有亲人;而他却一个亲人也没有。他老是一个人想他的心事。”
“可是你不必为了他而责备自己。一个最慈爱的母亲能为儿子做的一切,你过去为他做了,现在也正在做。我当然为此而高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很好的孩子。今天发了呆似的听皮埃尔说话。你想想,我们出来吃晚饭时,我一看:他把我书桌上的东西全都弄坏了,不过马上就认错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说假话。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尼古拉又说了一遍,他心里虽不喜欢尼科连卡,但是总是愿意承认他是一个好孩子。
“我毕竟不是母亲,”玛丽亚伯爵夫人说,“我感到这一点,并为此而苦恼。非常好的孩子;但是我为他非常担心。要是有小伙伴,这会对他有好处。”
“没关系,这不会很久了;今年夏天我就带他去彼得堡。”尼古拉说。“是的,皮埃尔从来就是一个幻想家。”他又回到书房里的话题上,看来这话题使他很激动。“那里的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干——当我结了婚,债务很多,不还就要坐牢,母亲见不得这些同时也不明白时,阿拉克切耶夫这人不好等等,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后来有了你,有了孩子,有了事业。我从早到晚待在账房里,处理各种事情,难道是为了取乐吗?不,我知道我应当工作,为的是安慰母亲,报答你,不让孩子像我过去那样过穷日子。”
玛丽亚伯爵夫人想要对他说,人不是单靠面包活着的,他过分看重这些家业了;但是她知道这话不必说,说也没有用。她只拉住他的一只手,吻了吻。而他把妻子的这个动作看做是对他的想法的赞同和确认,便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玛丽,”他说,“今天伊里亚·米特罗方内奇(这是管家)从坦波夫乡下来,他说已有人愿出八万卢布买我们的树林。”于是尼古拉兴奋地说起在不久的将来就有可能赎回奥特拉德诺耶。“再过十年,我就可留给孩子们万贯家财。”
玛丽亚伯爵夫人听着丈夫说,明白他所说的一切。她知道,他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他的想法时有时会问她说的是什么,当他发现她想的是别的事情时,便会生气。而她总是强迫自己听他说,因为她对他说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她看着他,与其说是想别的事情,不如说是有一种别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怀有一种温顺的和充满柔情的爱,似乎因为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她所明白的所有道理而更加热烈地爱他。除了这种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妨碍她深入了解丈夫的计划的感情外,她的头脑里还闪过一些与他说的话毫无共同之处的想法。她想着侄儿(她听丈夫说他在听皮埃尔说话时非常激动,感到非常惊奇),想起了这孩子的温存的和重感情的性格的各种特点;她在想侄儿时,也想自己的孩子。她没有把侄儿和自己的孩子进行比较,但是比较了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发现对尼科连卡的感情缺少点什么,心里很难受。
有时她想到这种差别来自年龄;但是她感到自己对不起他,暗自下决心要加以改正,努力做到难以做到的事——即今生今世要像基督爱人类那样既爱丈夫和孩子,也爱尼科连卡和所有其他的人。玛丽亚伯爵夫人的心一直在追求无限的、永恒的和完美的东西,因此永远不可能是平静的。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这说明她有一种深藏在内心的、受肉体之累的高尚痛苦。尼古拉朝她看了一眼。
“我的上帝!看见她的这种脸色,我觉得她就要死了,要是她真的死了,我们怎么办呢。”他想道,接着站在圣像面前做起晚祷来。
十六
晚饭后,娜塔莎和丈夫单独在一起时,也进行了夫妻之间特有的谈话,也就是说,交谈时能异常清楚和迅速地明白彼此的想法,说话不按照所有的逻辑规则,不借助于判断、推论和结论,用的纯粹是一种特殊的方式。娜塔莎已完全习惯于用这种方式同丈夫说话,在她看来,皮埃尔话说得合乎逻辑,反倒确实地表明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和。当他开始进行证明,有条有理地和心平气和地说话,而她也跟着他这样做时,她就知道,最后一定会争吵起来。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娜塔莎睁大幸福的眼睛悄悄地走到皮埃尔面前,突然一下子抱住他的头,把它紧紧贴在自己胸前,说:“现在你整个整个人都属于我了!你跑不掉了!”从这时起,就开始了违背所有逻辑规则的谈话,它之所以违背逻辑规则,是因为在同一时间里谈着完全不同的事情。这种在同一时间里谈论许多事情的做法,不仅不妨碍清楚地理解,相反,却确实地表明他们是完全相互理解的。
在做梦时,除了支配梦境的感情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无意义的和充满矛盾的,同样,在这违背一切常情的交谈中,前后一贯的和清楚的不是言语,而只是支配他们的感情。
娜塔莎对皮埃尔说她哥哥的生活,说丈夫不在时她是多么痛苦,过的简直不是生活,说她更加爱玛丽,说玛丽在各个方面都比她好。在说这些话时,娜塔莎真心实意地承认玛丽比她强,但是与此同时她又要求皮埃尔喜欢她而不要喜欢玛丽和所有其他的女人,现在,尤其是他在彼得堡见了许多女人后,更要他再次向她表明这一点。
皮埃尔在回答娜塔莎的话时对她说,在彼得堡出席各种有女士们参加的晚会和宴会,简直受不了。
“我完全忘了怎么和女士们说话了,”他说,“真是无聊。尤其是因为我又那么忙。”
娜塔莎凝视着他,接着说:
“玛丽真是太好了!”她说。“她善于理解孩子们的心思。她仿佛只看见他们的心。譬如说,昨天米坚卡淘气……”
“啊,他多么像他的父亲。”皮埃尔插嘴说。
娜塔莎知道他为什么说米坚卡像尼古拉,这是因为他想起和内兄的争论就感到不快,想知道娜塔莎对这事的看法。
“尼古拉有这样的弱点,凡是没有被所有人认可的事,他怎么也不会同意。而我知道,你所看重的是开辟道路。”她说,重复着皮埃尔以前说过的话。
“不,尼古拉的主要问题是,”皮埃尔说,“他认为思考和议论是一种消遣,几乎是消磨时间。譬如说他收藏图书,立下一条规矩,不读完已买的书就不买新书——不买西斯蒙第、卢梭和孟德斯鸠的书。”皮埃尔微笑着加了一句。“你知道,我怎样把他……”他想要把话说得缓和些;但是娜塔莎打断了他,要他觉得不必要这样做。
“你说,他认为思考是一种消遣……”
“而我认为其余的一切才是消遣。我在彼得堡时,看见所有的人好像在梦里看见他们一样。当我在想着事情时,其余的一切都是消遣。”
“唉,真可惜,我没有看见你怎么和孩子们打招呼。”娜塔莎说。“哪个孩子最高兴?大概是丽莎吧?”
“对。”皮埃尔说,继续说他感兴趣的事。“尼古拉说,我们不应该思考。可是我做不到。不用说在彼得堡我感觉到了这一点(我可以对你说),要是没有我,这一切全会瓦解,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是我把大家联合了起来,再说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明了。我并没有说我们应该反对这个或那个。我们可能会出错。我只说:让所有热爱善的人手挽手联合起来,我们只有一面旗帜——积极行善。谢尔基公爵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很聪明。”
娜塔莎并不怀疑皮埃尔的思想是伟大的思想,但是有一点使她不安。这就是他是她的丈夫。“难道这样一个对社会来说非常重要和非常有用的人同时又是我的丈夫?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想要把这个疑问告诉他。“究竟谁能够断定他确实比所有的人都聪明?”她问自己,并在脑子里把皮埃尔尊敬的人逐个过了一遍。根据他的叙说,在所有的人当中他最尊敬普拉东·卡拉塔耶夫。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问,“在想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怎么样?现在会赞成你吗?”
皮埃尔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了解妻子的思路。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问道,接着沉思起来,看来真的是在想卡拉塔耶夫对这件事会有什么看法。“他可能不会理解,不过我想他会赞成。”
“我太爱你了!”娜塔莎突然说。“非常非常爱你!”
“不,也许不会赞同,”皮埃尔想了一想说,“他会赞同我们的家庭生活。他是那么希望在一切之中看到美好、幸福和安宁,我会自豪地让他看看我们。刚才你说到离别。你大概不会相信,咱们分手后我对你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是的,还有……”娜塔莎想要接过去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直爱着你。爱得不能再爱了;而这是一种特殊的……是的……”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们相遇的目光已表达出了其余的话的意思。
“什么蜜月啦,刚结婚时最幸福啦,”娜塔莎突然说,“全是废话。相反,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光。只要你不离开。你记得我们争吵吗?每次都是我不对。总是我有错。我们争吵什么,我都忘记了。”
“都是为了一件事,”皮埃尔微笑着说,“吃醋……”
“别说了,我不爱听。”娜塔莎喊道。她的眼睛里闪现出冷冰冰的和恼怒的亮光。“你见到她了吗?”她停了停又问了一句。
“没有,即使见到了,也认不出来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啊,你知道吗?当你在书房里说话时,我看着你,”娜塔莎开口说道,看来她竭力想驱散突然出现的乌云,“你跟男孩(她这样叫她的儿子)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唉,我该到他那里去了……奶涨了……真舍不得走。”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两人突然在同一时间面对面地转过身,开始说起话来。皮埃尔洋洋自得,兴致勃勃;娜塔莎面带平静幸福的微笑。他俩的话碰到一起时,便都停住,给对方让开道。
“不,你怎么啦?你说,你说。”
“不,你说吧,我只是随便说说。”娜塔莎说。
皮埃尔说了他已开了头的事。他继续洋洋得意地谈论他在彼得堡取得的成功。这时他觉得,他负有向整个俄国社会和全世界指明新的方向的使命。
“我只是想说,所有能产生巨大影响的思想总是非常简单的。我的整个思想在于,既然坏人都相互结合起来成为一股势力,那么正直的人也同样应该这样做。这个道理非常简单。”
“是的。”
“你想要说什么来着?”
“我只是随便说说。”
“不,究竟要说什么?”
“没有什么,不值得一提,”娜塔莎说,她笑得更加快活了,“我只想说说彼佳:今天保姆过来把他从我这里抱走时,他笑了起来,眯起眼睛,紧偎着我——大概以为他躲起来了。可爱极了。听,他在哭了。好,再见!”她出了房间。
这时,在楼下,在尼科连卡·鲍尔康斯基的住处,在他的卧室里,像平常一样点着一盏小油灯(孩子害怕黑暗,这个毛病一直未能改掉)。德萨尔高高地躺在四个靠枕上睡着了,他的罗马式的鼻子发出均匀的打鼾声。尼科连卡刚刚醒来,出了一身冷汗,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前面。他是被可怕的梦吓醒的。他梦见自己和皮埃尔戴着普卢塔克书中插图上画的那种头盔。他和皮埃尔叔叔走在一支大部队的前面。这支部队是由白色的斜线组成的,这些斜线类似秋天空中飘荡的蛛丝,德萨尔将其称为游丝。前面是荣誉,它同这些线一样,只不过要密实些。他们——他和皮埃尔——轻松愉快地跑着,愈来愈接近目标。突然牵动着他们的线开始松了,纠缠在一起;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尼古拉·伊里奇姑夫站在他们面前,样子可怕而严厉。
“这是你们干的?”他指着弄断的火漆和鹅毛笔问。“我爱你们,但是阿拉克切耶夫下了命令,谁要是向前走,我就打死谁。”尼科连卡回头朝皮埃尔看了一眼;但是皮埃尔已不在了。皮埃尔变成父亲安德烈公爵,父亲的样子看不清楚,但是他在这里,尼科连卡见了他,感到自己特别爱他,但觉得自己虚弱无力,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父亲亲他,可怜他。但是尼古拉·伊里奇朝他们逼过来,离得愈来愈近。尼科连卡害怕极了,于是他醒了。
“这是父亲,”他想,“父亲(虽然家里有两幅相似的画像,但是尼科连卡从来不把安德烈公爵想象成平常人的模样)刚才同我在一起,亲过我。他赞成我,赞成皮埃尔叔叔。不管他说什么——我一定去做。穆西乌斯·斯凯沃勒烧了自己的手。但是在我的生活中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事?我知道,他们希望我好好学习。我是要学习的。但是总有一天我将不再学习;到那时我再这样做。我只求上帝一件事:希望我能碰上普卢塔克书里的名人们碰上的事,我一定也像他们那样去做。我要做得更好。大家都会知道我,都会喜欢我,都会赞扬我。”突然尼科连卡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急促,接着号啕大哭起来。
“您不舒服吗?”他听见德萨尔在问。
“不。”尼科连卡回答道,又躺到靠枕上。“他很和气,是个好人,我喜欢他。”他这样想德萨尔。“还有皮埃尔叔叔!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那么父亲呢?父亲!父亲!是的,我一定要做出一件就连他也满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