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皇上把军官们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拯救的不只是俄国;你们拯救了欧洲。”——这时大家都明白了,战争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不愿意理解这一点,他公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说新的战争不会改善俄国的状况和增加俄国的荣誉,而只能使她的状况恶化,降低他认为现在俄国已取得的最高荣誉。他竭力向皇上证明无法招募新的军人;讲了居民的困难处境和可能遭到的失败等等。

元帅有这样的情绪,自然只能成为今后战争的障碍和绊脚石。

为了避免与老人发生冲突,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个办法,就像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和战争初期巴克莱当总司令时那样,不惊动他,也不向他宣布,掏空他掌权的基础,把权力收归皇上本人。

为达到此目的,逐步改组了司令部,于是库图佐夫司令部的实权被剥夺了,转到了皇上手中。托尔、科诺夫尼岑、叶尔莫洛夫被调任其他职务。大家大声谈论元帅身体非常衰弱,健康受到了严重损害。

他身体衰弱,才能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接替他的人。而他的健康状况也确实不好。

当需要库图佐夫这个人时,他就自然地、简单地和逐步地从土耳其来到彼得堡的财税局主持民兵登记,后来到了军队;现在当库图佐夫演完他的角色后,同样有一个新的、所需要的人出现在他的位置上。

一八一二年的战争除了俄罗斯人所珍视的人民的意义外,还有另一种意义——欧洲的意义。

在西方各民族东征后,接着一定会有东方各民族的西征,进行这场新的战争需要有新的、品性和观点与库图佐夫不同的、受另一些动机支配的活动家。

对东方民族进行西征和恢复原有的国界来说,亚历山大一世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正如库图佐夫对拯救俄国和恢复荣誉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样。

库图佐夫不明白欧洲、均势和拿破仑的意义。他不可能理解这些。在敌人被消灭、俄国得到解放并达到荣誉的顶点后,这个俄国人民的代表,这个地道的俄罗斯人再也无事可做了。这个人民战争的代表只剩下一条路,这就是死。于是他死了。

十二

皮埃尔像大多数人的情况一样,只是在紧张而又艰苦的俘虏生活结束后,才感觉到他在那时所切身体验的这种痛苦和不安达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被解救出来后来到了奥廖尔,到达后的第三天,正当准备动身去基辅时,突然他病倒了,在奥廖尔躺了三个月;据大夫说,他得了急性胆囊炎。医生给他治疗,放血,吃药,最后他毕竟还是康复了。

皮埃尔从被救到生病前经历的事,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他只记得灰色阴沉的天空和时而下雨时而下雪的天气,内心的苦闷以及脚上和腰上的疼痛;记得人们的不幸和痛苦给他留下的总的印象;记得盘问他的军官和将军们的那种使他感到不安的好奇,记得他为找到马匹和车辆而奔走,而主要的是,记得当时他失去了思考和感觉的能力。他在被救的那一天看见了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这一天他还得知安德烈公爵在波罗金诺会战后活了一个多月,不久前才在雅罗斯拉夫尔罗斯托夫家里死去。在这一天,杰尼索夫在告诉皮埃尔这个消息时,顺便提起埃莱娜的死,他以为这事皮埃尔早已知道了。当时皮埃尔只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很奇怪。他感到自己无法理解所有这些消息的意义。他当时只急于赶快、赶快离开这个人们相互残杀的地方,到一个平静的避难所去,在那里让自己冷静下来,休息休息,好好考虑一下在这段时间他看到的所有奇怪的和新鲜的事。但是他一到奥廖尔就病倒了。他从病中清醒过来后,看见自己周围有两个从莫斯科来的家里人——捷连季和瓦西卡,还有大公爵小姐,她住在叶利茨的皮埃尔的庄园里,得知皮埃尔获救和生病后,便来照料他。

皮埃尔在他养病期间,只是逐步地在摆脱最近几个月对他来说已变得习以为常的感觉,开始知道明天谁也不会把他赶到什么地方去,谁也不会夺走他的暖和的被窝儿,知道他一定会有饭吃和茶喝。但是他仍然在很长时间里梦见自己还在过俘虏的生活。皮埃尔也这样逐步地明白了他在获救后得知的关于安德烈公爵之死、妻子之死以及法国人被消灭等消息的意思。

一种体验到自由的欢乐感觉——皮埃尔是在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一个休息站第一次领略到这种完全的、不可分离的和人所固有的自由的——充满了正在康复中的皮埃尔的心。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种不受外部环境制约的内心的自由,现在似乎也添加上了过多的外部自由。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熟人。谁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也不叫他到什么地方去。他想要的东西他都有;过去一想起妻子就感到苦恼,现在不这样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多么好啊!真是太好了!”当人们把一张盖着干净的桌布、上面放着香气扑鼻的肉汤的桌子挪到他面前时,或者当他夜里在柔软清洁的床上躺下时,或者当他想起妻子和法国人都已不再存在时,他便自言自语地说。“啊,多么好啊!真是好极了!”这时他又按照老习惯给自己提这样的问题:那么以后怎么样呢?我将怎么办?他立即回答自己说:没有什么。就这么活下去。啊,真是太好了!

他以前感到苦恼的事,他经常寻求着的东西,即生活目的,现在对他来说已不存在。这个所寻求的生活目的并不只是在现时偶然地不存在了,而且他觉得没有而且不可能有这样的目的。正是因为觉得不存在这样的目的,他才充分地领略到了自由,心里很快乐,这就是他此时体验到的幸福。

他不能有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念——不是相信某些规则,或某些言论,或某些思想,而是相信永生的、随时可感觉到的上帝。以前他在给自己提出的目的中寻找上帝。这样寻找目的,其实只是寻找上帝;突然在当俘虏期间,他不是凭语言,不是凭推理,而是靠直接的感觉明白了保姆早就对他说过的话:上帝就在眼前,就在这里,他无所不在。他在俘虏营里明白了卡拉塔耶夫心中的上帝要比共济会所承认的造物主更伟大、更无限和更高深莫测。他现在的感觉,如同一个在自己脚下找到了所寻找的东西的人的感觉,可是他却一直集中注意力望着自己面前很远的地方。他整个一生都越过周围人的头顶瞭望前面某个地方,而应当做的事不是使劲朝远处看,只要看自己面前就行了。

他以前无论何处都看不见伟大的、高深莫测和无限的东西。他只是感觉到它必定在某个地方,并设法寻找它。他在近处的可以理解的一切当中,只看见有限的、渺小的、平常的、无意义的东西。他用思想的望远镜望着远方,那里这种渺小的和平常的东西隐没在远方的雾中,只是由于看不清楚,他才觉得这东西是伟大的和无限的。在他看来,欧洲的生活、政治、共济会、哲学、慈善事业就是如此。但是就是在他认为自己软弱无力的时刻,他的智力也能深入到这个远方去,看见同样的渺小的、平常的和无意义的东西。而现在他已学会在一切之中看见伟大的、永恒的和无限的东西,因此为了看见它,为了欣赏它,自然就扔掉了在这之前一直用来越过人们的头顶瞭望远方的望远镜,高兴地观察着自己周围永远变化着的,永远伟大的、高深莫测的和无限的生活。他愈是近看,心里就愈是感到平静和幸福。以前一直毁坏着他所有的精神建筑的“为什么”的问题,如今对他来说已不存在了。现在对这个“为什么”的问题,他心里随时都有一个简单的回答:因为有上帝,没有上帝的旨意,我们头上的任何一根头发都不会掉下来。

十三

皮埃尔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的样子还完全像过去一样。他还像以前那样心不在焉,看起来他操心的不是眼前的事,而是他自己的某种特殊的事。他过去和现在的状态的区别在于,过去当他忘记放在面前的东西和人们对他说的话时,他总是痛苦地皱起眉头,仿佛试图看清离他很远的东西而又看不清一样。现在他同样常常忘记人们对他说的话和放在面前的东西;但是现在他带着勉强可以察觉的和仿佛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注视着他面前的东西,倾听人们对他说的话,虽然他看见和听到的显然完全是另一回事。以前他使人觉得他虽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很不幸;因此人们不由自主地离开他。现在他的嘴角经常挂着生活欢乐的微笑,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对人们的同情,好像在问:他们是否像他一样感到满意?于是人们常因有他在场而感到愉快。

以前他说话很多,说话时常常很急躁,不好好听别人说;现在他很少夸夸其谈,善于听人说话,使得人们都乐意把自己内心的秘密告诉他。

大公爵小姐一向不喜欢皮埃尔,自从老伯爵去世后她觉得自己被迫接受皮埃尔周济,更是对他怀有敌意,她到奥廖尔来,本来是为了向皮埃尔证明,尽管他无情无义,她仍认为自己有责任照看他,可是使她感到懊恼和奇怪的是,她在奥廖尔待了几天后,很快觉得自己喜欢他了。皮埃尔并不奉承公爵小姐,讨她的欢心。他只是好奇地观察着她。以前公爵小姐觉得在他看她的目光中包含着冷漠和讽刺,而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别人面前一样怀有戒心,只显示出自己为人处世中好斗的一面;现在则相反,她觉得他似乎是在探究她生活的最隐秘的方面;她开头对他抱不信任态度,后来怀着感激的心情向他展示出深藏在自己性格中的善良的方面。

一个最狡猾的人也不能更巧妙地博得公爵小姐的信任,使她回忆起美好的青春年华并给以同情。而皮埃尔的狡猾之处只在于唤起这位凶狠的、冷漠的和自命清高的公爵小姐的人类的感情,从中寻找乐趣罢了。

“是的,如果他不受坏人的影响,而受像我这样的人的影响,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公爵小姐心里这样说道。

皮埃尔发生的变化,他的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也注意到了,并有各自的看法。他们认为他变得平易近人多了。捷连季帮主人脱了衣服后,常常手里拿着靴子和衣服,道过晚安后迟迟不离开,等待着,看主人是否有话要和他说。在大多数情况下皮埃尔看见他想要说话,便把他留下。

“那么你就告诉我……你们是怎样给自己弄到食物的?”他问。于是捷连季便讲起莫斯科遭到破坏的情况,讲起已故的伯爵,就这样拿着衣服站在那里讲了很长时间,有时则听皮埃尔讲,看到主人与他很亲近和对他很友好,心里很高兴,然后才到前厅去。

给皮埃尔治病的医生每天都来看他,虽然作为医生他应当显示出他的每一分钟对患病的人都很宝贵的样子,但是他在皮埃尔这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讲着他喜爱的故事和他对一般病人、尤其是对女病人的性情观察的结果。

“是的,和这样的人说说话是很愉快的,他跟我们外省的人不一样。”他说。

奥廖尔有几个被俘的法国军官,大夫带来了其中的一个,这是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

这个军官开始常来看皮埃尔,公爵小姐看见这个意大利人对皮埃尔表现出一片温情,便取笑他。

看来这个意大利人只有在他能够到皮埃尔这里来,和他说话,对他讲述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家庭生活和自己的爱情,发泄对法国人、尤其是对拿破仑的愤懑时,才感到幸福。

“如果所有俄国人哪怕多少有点像您这样的话,”他对皮埃尔说,“那么同像您这样的人民打仗简直是亵渎行为。法国人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罪,你们甚至不怀恨他们。”

皮埃尔现在受到这个意大利人的热爱,只是因为他唤起了他心里的最美好的感情并加以欣赏。

皮埃尔在奥廖尔逗留的最后几天,他的老熟人、共济会员维拉尔斯基伯爵前来看他,这就是那个在一八○七年介绍他加入共济会的人。维拉尔斯基娶了一个在奥廖尔省拥有几处大庄园的富有的俄国女人,并在城里的粮食部门担任一个临时的职务。

维拉尔斯基得知皮埃尔在奥廖尔后,虽然他和皮埃尔从来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是还是到他这里来表示友好和亲热,就像通常人们在沙漠里相遇时所做的那样。维拉尔斯基在奥廖尔感到寂寞,因此碰到一个属于同一个圈子以及他认为有相同兴趣爱好的人,心里非常高兴。

但是,使维拉尔斯基感到惊奇的是,他很快发现皮埃尔已大大落后于真正的生活,并且心里断定皮埃尔已陷入了冷漠和利己主义。

“您落后了,亲爱的。”他对他说。现在维拉尔斯基觉得和皮埃尔在一起要比以前愉快了,因此他每天都到他这里来。而皮埃尔现在看着维拉尔斯基和听他说话,心里想道,他自己不久前也是这个样子,不免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议。

维拉尔斯基已结了婚,是一个成了家的人,忙于管理妻子的庄园以及处理公务和家事。他认为所有这些事是生活中的障碍,都是鄙俗的,因为都是为了他个人和家庭的幸福。他的注意力常常为关于军事、行政、政治、共济会的想法所吸引。皮埃尔并不努力去改变他的观点,也不责备他,只是带着现在常常是平静的和快乐的讥笑观察着这个对他来说非常熟悉的奇怪现象。

在皮埃尔与维拉尔斯基、公爵小姐、医生以及他现在遇到的所有人的关系中有一个新的、使他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的特点:承认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方式思考、感觉和看待各种事物;承认不可能用语言说服一个人改变看法。每个人的这种合乎情理的特点以前曾使皮埃尔激动和恼怒,如今成了他同情和关心人的基础。人们的观点和生活之间、人们相互之间的差别以及有时其间的完全对立,使皮埃尔感到高兴,于是他常露出带有讥讽的温和的微笑。

在实际事务中,皮埃尔现在突然感觉到他有了一个过去没有的重心。以前每一个金钱问题,尤其是他作为一个有钱人经常碰到的有人向他要钱的问题,使他陷于进退维谷和困惑不安之中。“给还是不给?”他问自己。“我有钱,而他又需要。但是另一个人更需要。究竟谁更需要呢?也许这两人都是骗子?”从前他总是这样推测来推测去而得不出结论,只要手头有钱,全都给。以前每逢谈到他的财产问题,有人提出应当这么办,另一个人则认为应那么办时,他也处于这样的困惑之中。

现在他发现他在所有这些问题上再也不存在疑虑和困惑,这使他自己也感到惊奇。他心中有了一个法官,能根据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法律决定什么需要做和什么不需要做。

他还像过去那样对金钱问题漠不关心;但是他现在毫无疑问地知道,什么应该做和什么不应该做。他让这个新法官处理的第一个问题是一个被俘的法国上校的请求,这个上校来找他,对他大谈自己的功绩,最后几乎像提要求似的向皮埃尔提出,要皮埃尔给他四千法郎,好让他寄给老婆孩子。皮埃尔毫不费力和坦然自若地拒绝了他,后来自己也感到惊奇,以前觉得那么难以解决的事居然这样简单和容易。然而在拒绝上校的同时,他认为在离开奥廖尔时必须施一巧计,让那个意大利军官收下给他的钱,因为看样子他确实需要钱用。皮埃尔对妻子的债务问题以及修复不修复莫斯科的住宅和别墅问题的处理,再一次证明他对实际事务已有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总管到奥廖尔来找他,皮埃尔和总管一起对已发生变化的收入算了一笔总账。根据总管的计算,莫斯科的大火使皮埃尔损失了大约二百万。

总管为了安慰遭受这样重大损失的皮埃尔,给他算了另一笔账,说他尽管有这些损失,但是如果他拒绝偿还他没有义务偿还的伯爵夫人留下的债务,如果他不打算修复莫斯科和莫斯科郊区的那些每年要花八万卢布、但毫无收益的住宅,那么收入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

“是的,是的,说得对,”皮埃尔高兴地微笑着说,“是的,是的,这些我都不需要。看来战争的破坏反而使我变得富有多了。”

但是一月间萨维利奇从莫斯科来,讲了莫斯科的情况,讲了建筑师对修复莫斯科住宅和郊区别墅所需费用的预算,他在讲这事时好像讲已决定了的事一样。与此同时,皮埃尔接到瓦西里公爵和其他熟人从彼得堡写来的信。这些信谈到了妻子的债务。于是皮埃尔认为他非常欣赏的总管的计划是不对的,他应当到彼得堡去了结妻子的事情和到莫斯科去盖房子。为什么应当这样做,他不知道;但是他毫无疑问地知道应当如此。由于作了这样的决定,他的收入减少了四分之三。但是应当这样做;他感觉到这一点。

维拉尔斯基也要去莫斯科,于是他们约定一起走。

皮埃尔在奥廖尔养病的整个期间一直感到快乐、自由和充满活力;而当他在旅途中置身于自由天地、看到几百张新的面孔时,这种感觉更加增强了。他在整个旅行期间都像小学生度假那样快乐。所有的人,车夫、驿站长、路上或村子里的农民,他都觉得新奇。维拉尔斯基的同行和他一路上对俄国贫穷、落后于欧洲、愚昧等的抱怨,反而使他感到更加高兴。在维拉尔斯基看见一潭死水的地方,皮埃尔却看见了强大的生命力,这种隐藏在茫茫雪原里的强大力量支撑着这个完整的、独特的和统一的民族的生命。他没有反驳维拉尔斯基,而且仿佛像同意他的话一样(因为假装的同意是避免毫无结果的争论的最简便的方法)听他说,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

十四

蚂蚁窝被捣毁后,一些蚂蚁拖着食物、蚁卵和死蚂蚁从那里出来,另一些蚂蚁则往回走,很难理解它们为什么那么急急忙忙地走,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它们相互碰撞,相互追赶,打起架来——同样,很难解释是什么原因使得俄罗斯人在法国人撤离后聚集到以前称为莫斯科的地方来。当我们看着散布在被捣毁的蚂蚁窝周围的蚂蚁时,虽然蚂蚁窝彻底被毁了,仍然可以从无数忙忙碌碌的蚂蚁的那股顽强的劲头中看出,在一切被毁的同时,构成这一窝蚂蚁的力量的那种坚不可摧的非物质的东西依然存在——莫斯科也是这样,在十月,虽然那里没有官府,没有教堂,没有圣物,没有房子,但是莫斯科仍然还是八月的那个莫斯科。一切都被毁掉了,但是那种非物质的、然而是强大的和坚不可摧的东西却保存了下来。

敌人被肃清后,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莫斯科,他们的动机是各不相同的,都抱着个人的目的,开头大多数人都抱着野蛮的和出自本能的动机。只有一个动机是人们所共有的——这就是到以前称为莫斯科的地方去开展自己的活动。

一个星期后,莫斯科已有一万五千居民,两个星期后达到两万五千。居民人数不断增加,到一八一三年秋总数已超过一八一二年的居民人数。

第一批进入莫斯科的俄国人,是温岑格罗德部队的哥萨克、邻近村子的农民和逃出莫斯科后躲藏在周围地区的居民。进入被破坏的莫斯科的俄国人看见城市遭到了抢劫,也动手抢劫起来。他们继续干法国人干过的事。农民赶着大车到莫斯科来,是为了把丢弃在莫斯科残破的房子里和大街上的东西运到乡下去。哥萨克把能运走的东西都运回自己的营地;房屋的主人们则把他们在别的房屋里找到的东西拿回自己家里,借口是这是他们的财产。

在第一批抢劫者之后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于是随着抢劫者人数的增加,抢劫一天天地变得愈来愈困难,并且开始具有比较固定的方式。

法国人进入莫斯科时虽然它已成为一座空城,但是它还具有一个正常的实际生活过的城市的所有形式,有经营商业、手工业和奢侈品以及进行国家管理和宗教活动的各种机能。这些形式虽已失去了生命力,但还存在着。这里有市场、小铺、商店、货栈、集市——其中大多数还有商品出售;有工厂和作坊;有充满各种奢侈品的宫殿和豪华的住宅;有医院、监狱、政府机关、各种教堂;法国人待的时间愈长,城市生活的这些形式就消失得愈多,最后一切汇合成一整个萧条的抢劫场所。

法国人的抢劫延续得愈久,对莫斯科的财富的破坏就愈大,抢劫者的力量也就消耗得愈多。俄国人恢复故都是从抢劫开始的,可是他们抢劫的时间延续得愈长,参加抢劫的人愈多,莫斯科的财富和正常城市生活也就恢复得愈快。

除了抢劫者外,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由于好奇,有的是为了执行公务,有的有个人的打算,——他们之中有房产主、僧侣、大小官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所有这些人像血液流入心脏一样,从四面八方流到莫斯科来。

一个星期后,一些赶着空车来运抢来的东西的农民已被官府扣留,他们被迫把尸体运到城外去。另一些农民听说他们的同伴遇到挫折,便带着粮食、燕麦、干草到城里来卖,相互压价,把价钱压得比以前还低。木匠们抱着赚大钱的希望,每天都有人到莫斯科来,于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盖新房和修理被烧的房子。商人们开始在木板房里营业。在烟熏火燎过的房子里开起了饭馆和客栈。僧侣们在许多没有烧毁的教堂里恢复做礼拜。有人送来了被抢的各种教会的物品。官员们在小房间里摆起了铺着呢子的桌子和装文件的柜子。高级官员和警察负责分发法国人走后留下的财物。有些房子里留下了许多从别的房子里搬来的东西,这些房子的主人们抱怨把所有东西运到多棱宫去的做法不公平;另一些人则坚持认为,法国人把不同房子里的东西集中到一个地方,因此把在这个地方找到东西留给房子的主人是欠妥的。有人咒骂警察,贿赂警察;有人对烧掉的公物作十倍的估价;有人要求给予救济。拉斯托普钦伯爵则继续写他的传单。

十五

一月底,皮埃尔来到莫斯科,住在没有烧毁的厢房里。他看望了拉斯托普钦伯爵和几个回到了莫斯科的熟人,打算第三天去彼得堡。大家都在庆祝胜利;在这劫后复苏的故都一切都充满着生机。大家对皮埃尔的到来都很高兴;人人都愿意见到他,都向他详细询问他的见闻。皮埃尔本来觉得他对遇见的所有人有一种特殊的好感;但是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对所有人存有戒心,担心自己受到束缚。他对人们向他提出的所有问题——无论是重要的还是最无关紧要的——都作同样的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人问他:他将住在哪里?他想不想盖房子?他什么时候去彼得堡,能不能带一只小箱子去?——他总是回答说:是的,也许,我想,等等。

他听说罗斯托夫一家在科斯特罗马,不过很少想起娜塔莎。即使有时想起,那也只是作为对很久以前的往事的愉快回忆而已。他觉得自己不仅摆脱了过去的日常生活环境,而且摆脱了那种他认为是故意装出来的感情。

在到达莫斯科后的第三天,他从德鲁别茨科依一家人那里得知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他常想起安德烈公爵之死,他的痛苦和最后的日子,如今这一切又生动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是在吃午饭时听说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的,并且知道她住在弗兹德维任卡她家的未被烧毁的房子里,于是当天晚上便去看望她。

皮埃尔在去玛丽亚公爵小姐家的路上不断地想着安德烈公爵,想着他们之间的友谊以及和他的历次见面,尤其是想着在波罗金诺的最后一次见面。

“难道他是带着他当时的那种愤恨情绪死去的吗?难道他在临死前还没有弄明白人生的意义?”皮埃尔想。他想起了卡拉塔耶夫和他的死,不禁比较起这两个截然不同而又非常相似的人来,他们相似之处在于这两个人都为他所爱慕,还在于他俩都在世上生活过并且又都死了。

皮埃尔心情非常沉重地到了老公爵的住宅门前。这住宅保存下来了。其中可以看到破坏的痕迹,但是房子的面貌依然如故。迎接皮埃尔的是一个年老的侍仆,此人神情严肃,仿佛想要客人知道,公爵虽然不在了,家里的规矩并没有变,他说,公爵小姐回自己房里去了,她每逢星期日接待客人。

“你去通报一下;也许会接待的。”皮埃尔说。

“是,”侍仆说,“请到肖像室里坐。”

几分钟后,侍仆带着德萨尔来见皮埃尔。德萨尔向皮埃尔传达了公爵小姐的话,说公爵小姐很高兴见到他,如果他原谅她的失礼的话,请他到楼上她的房间去。

玛丽亚公爵小姐坐在一个点着一支蜡烛的不高的小房间里,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和她坐在一起。皮埃尔想起了公爵小姐身边常有女伴。这些女伴是谁,是些什么样的人,皮埃尔并不知道,也不记得。“这大概是一个女伴。”他想,朝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士看了一眼。

公爵小姐很快站起身来迎接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是啊。”她说,让他吻了她的手,然后端详着他那发生了变化的脸。“瞧,我们又见面了。他在临终前常提起您。”她说,同时把目光从皮埃尔身上转移到女伴身上,那女伴羞怯的神情使皮埃尔吃了一惊。

“我在得知您获救后非常高兴。这是我们很久以来得到的惟一的好消息。”公爵小姐又更加不安地看了女伴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皮埃尔打断了她的话。

“您瞧,他的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说。“我以为他阵亡了。我所知道的,都是从别人,从第三者那里听来的。我只知道他和罗斯托夫一家人在一起……全是命运的安排!”

皮埃尔说得很快,很兴奋。他朝女伴的脸看了看,发现她正用亲切和好奇的目光注意地看着他,于是如同谈话时常有的那样,他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穿黑衣服的女伴是一个可爱的、善良的、招人喜欢的人,并不妨碍他与玛丽亚公爵小姐倾心的交谈。

但是当他最后说到罗斯托夫一家人时,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慌乱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了。她又迅速地把目光从皮埃尔脸上移到穿黑衣服的女士脸上,说道:

“您难道没有认出来?”

皮埃尔又朝女伴的那张清癯苍白、眼睛乌黑和嘴巴变了样的脸看了一眼。只见她的那双专注地瞧着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亲切的、早已忘记的和非常可爱的神情。

“不,这不可能,”皮埃尔想,“这张严肃的、清瘦苍白的、显得老了的脸难道是她的?这不可能是她。这只是有些相似罢了。”但是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喊了一声“娜塔莎”,于是那张目光专注的脸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打开一样,困难地和费劲地露出了笑容,于是从这扇打开的门里突然向皮埃尔散发出了一股他早已忘记的、尤其是现在没有想到的幸福的气息。这股气息散发开来,充满了他全身,占据了他整个心灵。看见她在微笑,已不可能有任何怀疑:这就是娜塔莎,他爱她。

在最初的瞬间,皮埃尔不由自主地对她、对玛丽亚公爵小姐、主要的是对他自己泄漏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秘密。他高兴而又痛苦地涨红了脸。他想要掩饰自己的激动。但是愈想掩饰,却更加清楚地——比用最明确的语言还要清楚地对自己、对她、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明了他爱她。

“不,这是由于没有料想到的缘故。”皮埃尔想。但是他刚想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继续已开了头的谈话,又朝娜塔莎看了一眼,这时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一种更加强烈的又高兴又恐惧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心。他变得语无伦次起来,说了一半停住了。

皮埃尔没有注意娜塔莎,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而他之所以没有认出她,是因为从上次见到她以来她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瘦了,脸色变得苍白了。但并不是这点使她难以辨认,他刚进门时未能认出她,因为她以前眼睛里总是隐隐地闪烁着充满生命欢乐的微笑,而在他进门后第一次看她时,她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他看到的只是一双神情专注、和善以及带有忧伤和疑惑的眼睛。

皮埃尔的窘态没有影响娜塔莎,她只感到高兴,这使她的整个脸显得稍稍开朗起来。

十六

“她是暂住在我这里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伯爵和伯爵夫人过几天就要来了,伯爵夫人的情况很不好。但娜塔莎本人也需要看医生。是强迫她跟我一起来的。”

“是啊,如今还有哪家能不遭到不幸?”皮埃尔对娜塔莎说。“您知道,这事发生在我们得到解救的那一天。我看见了他。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娜塔莎看着他,听了他的话后只把眼睛睁得更大更亮作为回答。

“还有什么安慰的话可说或什么安慰的办法可想呢?”皮埃尔说。“没有。这样充满活力的好孩子为什么要死呢?”

“是啊,现在没有信仰是很难生活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皮埃尔急忙打断她的话说。

“为什么?”娜塔莎问,注意地看着皮埃尔的眼睛。

“怎么为什么?”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只要一想到那里等待着我们……”

娜塔莎没有听完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话,又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皮埃尔一眼。

“这是由于,”皮埃尔接着说,“只有相信上帝在主宰着我们的人,才能经受住像她……和您所遭受的损失。”皮埃尔说。

娜塔莎已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但是突然停住了。皮埃尔急忙扭过头去不看她,又向玛丽亚公爵小姐问起他的朋友生前最后几天的情况来。他的窘态现在几乎消失了;但是与此同时他觉得,他在这之前拥有的全部自由也消失了。他觉得,现在他的每句话和每个行动都有了一个法官,都在受到裁判,而这种裁判对他来说比世界上所有人的裁判都可贵。他现在一面说着话,一面考虑着自己的话会给娜塔莎留下什么印象。他并不有意说一些她可能会喜欢的话;但是不管他说什么,他都用她的观点来评判自己。

玛丽亚公爵小姐像通常那样,不大乐意地讲起她见到安德烈公爵时的情况。但是在皮埃尔的一再提问下,见到他的兴奋不安的目光和激动得发抖的面颊,便逐渐讲得详细些,而这些详细情况是她自己也害怕回忆的。

“是的,是的,是这样,是这样……”皮埃尔整个身子俯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述。“是的,是的;这么说,他平静下来了?变得温和了?他一辈子都一心一意地力求做到这一点: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他不会害怕死。如果说他有缺点的话,那么这缺点不是他自己造成的。这么说,他变得温和了?”皮埃尔说。“他能和您见面是多大的幸福啊!”他突然对娜塔莎说,朝她转过身去,两眼饱含泪水地看着她。

娜塔莎的脸颤动了一下。她皱起眉头,霎时间垂下了眼睛。她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是说话还是不说话。

“是的,这是幸福,”她用胸音低声地说,“对我来说这确实是幸福。”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他……他也说,他在我进去看他时,正盼望着这个……”娜塔莎的声音中断了。她涨红了脸,两手紧握,撑在膝盖上,看来在竭力控制自己,突然抬起头,很快地说了起来。

“我们离开莫斯科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敢问他的情况。突然索尼娅告诉我,他就在我们这里。我什么也没有想,也想象不出他的情况怎么样;我只需要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她一面说,一面颤抖着,激动得喘不上气来。她不让别人打断她的话,讲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事,讲了三个星期来在旅途中和住在雅罗斯拉夫尔时所经受的一切。

皮埃尔张大嘴听她讲,用饱含泪水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在听她讲时,既不想安德烈公爵和他的死,也没有想她讲的事。他听她讲,只有一种怜惜她的感情,因为见她讲述时心里很痛苦。

公爵小姐想要忍住眼泪,便皱起了眉头,坐在娜塔莎身旁,第一次听她讲哥哥与她相爱的最后几天的情况。

看来娜塔莎很需要这样痛苦而又快乐地讲一讲她的感受。

她不停地说着,把不值一提的细节与深藏在内心的秘密搅和在一起,好像永远讲不完似的。她几次重复了同样的事情。

从门外传来了德萨尔的说话声,他问尼科卢什卡可不可以进来道声晚安。

“就这些,就这些……”娜塔莎说。在尼科卢什卡进来时她很快站起身来,几乎朝门口跑去,脑袋碰在挂着帘子的门上,不知是由于碰痛了还是由于伤心,呻吟着跑出了房间。

皮埃尔看着她出去的那扇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一个人留在了这整个世界上。

玛丽亚公爵小姐叫他看看这时进了房间的侄儿,他才脱离了茫然若失的状态。

尼科卢什卡的脸很像他的父亲,这时心肠变软的皮埃尔见了他心里很难受,便吻了吻他,急忙站起来,掏出手绢,走到窗口。他想要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辞,但是她留住了他。

“不,我和娜塔莎有时到夜里两点多还不睡;请您再待一会儿。我吩咐他们准备晚饭。请到楼下去;我们马上就来。”

在皮埃尔走出房间前公爵小姐对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起他。”

十七

皮埃尔被请到灯火通明的大餐厅里;几分钟后传来了脚步声,公爵小姐和娜塔莎进来了。娜塔莎很平静,虽然她脸上又露出了没有笑容的严肃表情。玛丽亚公爵小姐、娜塔莎和皮埃尔同样都有一种在进行了严肃的和推心置腹的交谈后常有的难为情的感觉。要继续刚才的谈话是不可能了;讲一些琐事又不好意思,而默不作声心里又难受,因为都想说话,这沉默仿佛是假装出来的。他们默默地走到餐桌旁。侍仆们拉开椅子,等他们就位后又推回去。皮埃尔打开冰凉的餐巾,决定打破沉默,朝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看了一眼。她们显然这时也决定说说话,因为两人的眼睛里闪现出对生活感到满意的神情,认为除了痛苦外,也有欢乐。

“您喝伏特加吗,伯爵?”玛丽亚公爵小姐问,这句话一下子驱散了过去的阴影。

“请您说一说您的事,”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人们都在讲您的那些难以置信的奇遇呢。”

“是的,”皮埃尔带着现在常有的包含着温和的嘲讽的微笑说。“甚至有人对我本人讲那些我做梦也没有见过的奇事。玛丽亚·阿勃拉莫夫娜把我请去,对我大讲我遇到的或应当遇到的事。斯捷潘·斯捷潘内奇也教我应该如何讲述。总之,我发现做一个招人喜欢的人是很舒服的(我现在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人们请我去,对我讲我的故事。”

娜塔莎笑了笑,想说些什么。

“有人对我们说,”玛丽亚公爵小姐抢过去说,“您在莫斯科损失了二百万。这是真的吗?”

“我比过去富了两倍。”皮埃尔说。尽管由于要还妻子的债务和盖房子他的经济状况发生了变化,他仍然说他富了两倍。

“不过我无疑得到了一样东西,”他说,“这就是自由……”他说得很认真;但是发现这样说太自私,便改变主意,没有说下去。

“您在盖房子吗?”

“是的,萨维利奇要我这样做。”

“请问,您在莫斯科留下来时是否还不知道伯爵夫人去世?”玛丽亚公爵小姐问,话一出口她立刻脸红了,因为她发现,她在皮埃尔说了他得到了自由后提出这个问题,会给他的话添上它也许原来没有的意思。

“不。”皮埃尔回答道,显然并不认为玛丽亚公爵小姐对他所说的得到了自由的话的解释有什么不适当之处。“我是在奥廖尔知道的,您想象不到,这消息使我多么吃惊。我们不是模范夫妻。”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发现她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很想知道他对妻子有什么看法,便很快地说了一句。“但是她的死使我非常吃惊。凡是两个人吵架,总是双方都有错。而当对方已不在人世时,就会突然觉得自己的过错非常严重。再说又是那样死去的……没有朋友,听不到安慰。我非常、非常可怜她。”他说完后,高兴地发现娜塔莎脸上欣然表示赞同的表情。

“是啊,您又成了单身汉和择婿的对象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皮埃尔突然满脸通红,很久不敢看娜塔莎。而当他下决心朝她看一眼时,他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是冷淡、严肃,甚至是轻蔑的。

“有人对我们说,您见过拿破仑,和他说过话,有这回事吗?”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皮埃尔笑了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见过。大家总是觉得当俘虏是到拿破仑那里做客。我不仅没有见过他,而且也没有听人说过他。和我在一起的人地位要低得多。”

晚餐结束了,皮埃尔开头不愿讲他当俘虏的事,但是逐渐讲了起来。

“听说您留下来是为了刺杀拿破仑,这是真的吗?”娜塔莎面带微笑问。“我们在苏哈列夫塔楼附近碰到您时,我就猜到了;您记得吗?”

皮埃尔承认这是事实,他从娜塔莎提这个问题开始,逐步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尤其是娜塔莎所提问题的引导下,详细地讲起他的各种奇遇来。

开头他讲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他现在常有的温和地讽刺别人、尤其是讽刺自己的神情;但是后来当他讲到他见到的可怕的和痛苦的情景时,不知不觉地来了劲儿,克制着一个人在回想起给自己留下强烈印象的事情时常有的激动,接着往下讲。

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时而看看皮埃尔,时而看看娜塔莎。她在这整个讲述中看到的只是皮埃尔的为人和他的善良。娜塔莎用一只手支撑着脑袋,脸上的表情随着讲述的内容而不断变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皮埃尔,看来她在和他一起感受着他讲的事情。不仅是她的眼神,还有她的惊呼和提出的简短的问题,都向皮埃尔表明,她从他所讲的事情中所理解的正是他要表达的东西。可以看出,她不仅理解了他讲出来的事,而且理解了他想要讲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关于他为保护孩子和妇女而被捕的细节,皮埃尔是这样讲的:

“那情景可怕极了,孩子们被抛弃,有的在火里……我亲眼看见一个孩子从火里救出来……妇女们身上的东西被抢走,耳环被扯下……”

说到这里皮埃尔脸红了,踌躇起来。

“这时来了巡逻队,把所有没有进行抢劫的人,所有男人抓走了。也抓了我。”

“您一定没有全说出来;您想必做了什么事……”娜塔莎说,停了一下,“做了好事。”

皮埃尔继续往下说。他在讲到行刑时,想要绕过可怕的细节;但是娜塔莎要求他一点不落地讲出来。

皮埃尔想要讲卡拉塔耶夫(这时他已从桌旁站起来,来回走动,娜塔莎两眼注视着他),但又停住了。

“不,你们不能理解我从这个没有文化的人,从这个粗人身上学到的东西。”

“不,不,您说吧。”娜塔莎说。“他在哪里?”

“我几乎是眼看着他被打死的。”于是皮埃尔讲起他们撤退的最后几天的情况,讲起卡拉塔耶夫的病(他的嗓音不停地颤抖着)和他的死。

皮埃尔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讲过他的奇遇,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回想过这些事。他现在仿佛看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具有新的意义。现在当他把这一切讲给娜塔莎听时,他感受到了女人们在听男人说话时所能给予的少有的愉悦——这里说的不是那些聪明的女人,她们在听的时候竭力想记住人家说的话用来充实自己的头脑,一有机会就搬出来说给别人听,或者把它安到自己的想法上,赶紧把她们聪明的小脑袋瓜里制造的聪明的言论发表出来;他感受到的是真正的女人给予的愉悦,这样的女人具有选择和吸收男人身上的一切美好的东西的能力。娜塔莎自己也不知道她是那样的全神贯注:她不放过皮埃尔的每一句话、声音的每一个颤动,不放过每一道目光,面部肌肉的每一次抖动,每一个手势。她不等话说出口就领会了它的意思,直接吸收进自己敞开的心中,猜测着皮埃尔内心活动的秘密。

玛丽亚公爵小姐理解他讲的事,同情他,但是她现在看到的是另一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的事;她看到娜塔莎和皮埃尔有可能相爱并得到幸福。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心里很高兴。

时间已是夜里三点钟。侍仆们脸色忧郁和表情严肃地来换蜡烛,但是谁也没有注意他们。

皮埃尔讲述完了。娜塔莎还用她那双兴奋的、闪闪发亮的眼睛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还想知道他也许没有说出来的其余的事情。皮埃尔有些发窘,时而不好意思地和幸福地看看她,考虑着现在说点什么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玛丽亚公爵小姐沉默着。谁也没有想到已是夜里三点钟,该睡觉了。

“人们说:这是不幸,是痛苦,”皮埃尔说,“但是如果现在,此时此刻有人问我:你愿意像当俘虏前那样呢,还是愿意把所有这一切从头经受一遍?看在上帝分上,让我再当一次俘虏和吃马肉吧。我们总认为只要被抛出习惯的道路,就一切都完了;其实这时新的、好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只要还活着,就有幸福。来日方长,大有可为。我这是对您说的。”他转身对娜塔莎说。

“是的,是的,”她说,回答的完全是别的问题,“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想把一切重新经受一遍。”

皮埃尔注意地朝她看了一眼。

“是的,我再也不想要什么了。”娜塔莎又说一遍。

“不对,不对,”皮埃尔喊了起来,“我活着,并且想活下去,这并不是我的过错;您也一样。”

娜塔莎突然低下头,两手捧着脸,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娜塔莎?”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含着眼泪朝皮埃尔笑了笑。“再见,该睡觉了。”

皮埃尔站起身来告辞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像平常一样,一起来到卧室里。她们谈了一会儿皮埃尔讲的事。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说她对皮埃尔的看法。娜塔莎也没有说。

“好了,再见,玛丽,”娜塔莎说,“你知道,我常常担心,我们仿佛害怕损伤我们的感情,而不谈他(安德烈公爵),这样我们会把他忘了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明她认为娜塔莎说得对;但是口头上她并不表示同意。

“难道能忘记吗?”她说。

“我今天把一切都说出来心里很痛快;既难受和痛苦,又痛快。很痛快,”娜塔莎说,“我相信他一定很爱他。因此我对他说了……我对他说了,没有关系吧?”她突然涨红了脸问道。

“对皮埃尔说了?没有关系!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你知道,玛丽,”娜塔莎突然面带调皮的微笑说,玛丽亚公爵小姐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这种微笑了,“他变得干净、整齐、有生气了;好像从浴室里出来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像精神上洗过澡一样。是吗?”

“是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获益匪浅。”

“短短的礼服,剪得短短的头发;就像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爸爸有时……”

“我明白为什么他(安德烈公爵)最喜欢他。”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可是他与他是不同的。听说完全不同的男人容易成为朋友。想必这是真的。他真的一点也不像他吗?”

“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好了,再见。”娜塔莎说。那调皮的微笑仿佛被遗忘了似的,久久地留在她的脸上。

十八

这一天皮埃尔很长时间未能入睡;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时而皱起眉头,思考着什么困难的事,突然耸耸肩膀和浑身颤抖起来,时而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着安德烈公爵,想着娜塔莎,想着他们之间的爱情,时而为她过去爱过人而吃醋,时而为此而责备自己,时而又原谅自己。已是早晨六点钟了,他仍然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怎么办呢。如果非这样不行的话!怎么办呢!就是说,应该这样。”他自言自语地说,匆匆忙忙脱了衣服,躺进被窝,感到幸福而又激动,但是没有疑虑和犹豫。

“不管多么奇怪,不管这种幸福多么不可能,应该尽一切努力,和她结为夫妻。”他对自己说。

皮埃尔早在几天前就确定星期五动身去彼得堡。当他在星期四醒来时,萨维利奇前来请示准备行装的事。

“怎么去彼得堡?什么样的彼得堡?谁去彼得堡?”他不禁这样问道,虽然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事发生前有过这样的打算,我准备到彼得堡去办事。”他回想了起来。“为了什么事情呢?我也许真的要去。他真善良,细心,什么都记得!”他看着萨维利奇衰老的脸想道。“他笑得多么开心!”他又想。

“怎么,你还不想获得自由,萨维利奇?”皮埃尔问。

“伯爵大人,我要自由干什么?我们在已故的老伯爵在世时——愿他升入天国——生活过得不坏,现在侍候您,也不受委屈。”

“那么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过得去,伯爵大人,跟着这样的主人生活,还是可以的。”

“要是将来我的子女来管你们呢?”皮埃尔说。“如果我突然结了婚……要知道这是完全可能的。”他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加了一句。

“我斗胆禀告伯爵大人:这是好事。”

“他想得多么容易。”皮埃尔想。“他不知道这有多么可怕,多么危险。不知是太早了还是太晚了……真可怕!”

“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明天就动身?”萨维利奇问。

“不,我要稍稍推迟一下。到那时再告诉你。麻烦你了,真对不起。”皮埃尔说,他看着萨维利奇的微笑着的脸,心里想道:“真怪,他居然不知道现在顾不上什么彼得堡,首先要决定那件事。也许他知道,只是在装傻。要和他谈谈吗?他是怎么想的?”皮埃尔又想。“不,以后再说吧。”

在吃早饭时皮埃尔告诉大公爵小姐,说他昨天曾去看望玛丽亚公爵小姐,想不到在那里遇见了娜塔利·罗斯托娃。

大公爵小姐故意装出她看不出这消息与皮埃尔遇见安娜·谢苗诺夫娜的消息有什么不同的样子。

“您认识她吗?”皮埃尔问。

“我见过公爵小姐。”她回答道。“我听说过有人替她和小罗斯托夫做媒。这对罗斯托夫一家来说是件大好事;据说他们破产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您认识罗斯托夫家的小姐吗?”

“过去只听说过她的那件事。很可惜。”

“不,她要么是不明白,要么是在假装,”皮埃尔想,“最好也不对她说。”

大公爵小姐也在替皮埃尔准备路上吃的食物。

“他们全都是好心人,”皮埃尔想,“他们现在干这些事一定不会再有什么兴趣,但还是干着。一切都是为了我;这真令人惊讶。”

这一天,警察局长来见皮埃尔,叫他派人到多棱宫去领取归还给原主的东西。

“这个人也一样,”皮埃尔看着警察局长的脸想道,“这是一个多么可爱和多么英俊的警官,而且很善良!现在还在干这种小事。而有人还说他不清廉,捞取好处。真是胡扯!不过他为什么不捞呢?他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大家都那样做。他的脸多么和蔼可亲,看着我时脸上挂着微笑。”

皮埃尔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家去吃饭。

他坐车经过两旁都是被烧毁的房子的街道,为这些废墟的美而惊叹。房屋的烟囱和断垣残壁相互遮掩,伸展在各个大火后的街区,使人生动地想起莱茵河两岸的景色和古罗马圆形剧场。一路上见到的车夫和乘客、建造房屋构架的木匠、商人和小贩都一个个容光焕发,带着快乐的微笑看看皮埃尔,仿佛在说:“瞧,他来了!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在进玛丽亚公爵小姐家的大门时皮埃尔突然怀疑起昨天他是否真的来过这里、见到过娜塔莎以及同她说过话。“也许这是我凭空想出来的。也许我现在进去谁也见不着。”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进屋,就立刻不由自主地整个身心都感觉到她在这里。她还像昨天那样穿着那身带着软软的褶子的黑衣服,仍梳着那种发式,但是她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果昨天他在进屋时她是这个样子,他就能一下子认出她来了。

她还是他在她小时候和后来成了安德烈公爵的未婚妻时见过的那样。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和询问的亮光;脸上露出亲切的和奇怪而又调皮的表情。

皮埃尔吃了饭,说不定整个晚上都会坐在那里;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要去做彻夜祈祷,于是皮埃尔跟着她们一起去了。

第二天皮埃尔来得很早,吃了饭,在那里待了一个晚上。尽管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显然对客人是欢迎的,尽管皮埃尔现在的生活兴趣完全集中在这座房子里,但是到了晚上他们什么都谈到了,于是谈话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到另一件小事上,而且常常中断。这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皮埃尔还坐在那里,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相互交换着眼色,显然是在等待他快点走。皮埃尔看出了这一点,可是他无法让自己走。他开始觉得难受和不舒服,然而他还是坐着,因为要站起来和离开她们,他做不到。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出这样坐下去没有个完,便第一个站起身来,借口偏头痛,开始告辞。

“那么说您明天要去彼得堡?”她问。

“不,不去。”皮埃尔急忙惊奇地、仿佛有点生气地回答。“您说去彼得堡吗?明天走;不过我现在还不告别。我还要来问有什么事要叫我办。”皮埃尔站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面前说,满脸通红,还不肯走。

娜塔莎向他伸出手告别,然后出去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则相反,她没有走,反而在圈椅里坐下,用她闪闪发光的深沉的目光严肃地和注意地看了皮埃尔一眼。她在这之前显示出来的倦意,这时完全消失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做长谈的准备。

皮埃尔的困窘和羞涩在娜塔莎走后全部一下子消失了,变得异常激动和兴奋。他迅速把圈椅挪到离玛丽亚公爵小姐很近的地方。

“是的,我就想对您说,”他说,仿佛回答她的话那样回答她的目光,“公爵小姐,请您帮助我。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抱一线希望吗?公爵小姐,我的朋友,请您听我说。我全都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现在不能谈这事。但是我愿意做她的兄长。不,我不愿意……我不能……”

他停住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和眼睛。

“您听我说,”他接着说,看来是在控制自己,以便把话说得连贯些,“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但是我只爱她一个人,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没有她,我无法想象自己将如何生活。我现在不敢向她求婚;但是一想起她也许能成为我的妻子,而我却放过了这个机会……机会……就觉得可怕。您说,我能抱这样的希望吗?您说,我该怎么办呢?亲爱的公爵小姐。”他停了一会儿,碰碰她的手说,因为她没有回答。

“我正在考虑您对我说的话。”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请听我对您说。您说得对,现在对她表白爱情……”公爵小姐停住了。她想要说现在对娜塔莎表白爱情是不行的;但是她停住了,因为两三天来看到娜塔莎突然变了样,如果皮埃尔对她表白爱情,她不仅不会生气,而且也许正希望这样做呢。

“现在对她说……是不行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仍然这样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把这件事交给我,”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知道……”

皮埃尔看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眼睛。

“说呀,说呀……”他催道。

“我知道她爱您……不,她会爱上您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纠正自己的话说。

她还没有说完这句话,皮埃尔就跳了起来,面带惊恐的神色抓住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一只手。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您认为我能抱希望吗?您就这样认为?!”

“是的,我这样认为。”玛丽亚公爵小姐微笑着说。“您给她的父母写封信。就把这事交给我。我在适当的时候对她说。我愿意成全这事。我心里觉得这事能成。”

“不,这不可能!我是多么幸福啊!但是这不可能……我是多么幸福啊!不,这不可能!”皮埃尔吻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手说。

“您去彼得堡吧;这样更好些。我会给您写信的。”她说。

“去彼得堡?到那里去?好吧,我就去。明天我能上您这里来吗?”

第二天皮埃尔前来告别。娜塔莎与前几天相比不那么活跃;但是这一天皮埃尔间或看她一眼时,感觉到他自己这个人正在消失,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再存在了,有的只是幸福的感觉。“难道真是这样?不,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地说,她的每道目光、每个手势、每句话都使他的心里充满喜悦。

他在和她告别时,拉住她的一只纤细瘦小的手,情不自禁地把它多握了一会。

“难道这只手,这张脸,这双眼睛,所有这些不属于我的女性魅力的珍宝将永远成为我的、习以为常的东西,就像我自己对自己那样?不,这不可能!……”

“再见了,伯爵,”她大声地说道,“我盼望您快点回来。”她低声加了一句。

这几句简单的话以及说话时的目光和面部表情,在此后两个月的时间里成为皮埃尔进行无尽的回忆、解释和幸福的幻想的内容。“我盼望您快点回来……对啦,对啦,她怎么说来着?是的,说的是我盼望您快点回来。啊,我是多么幸福啊!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多么幸福啊!”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

十九

现在皮埃尔的心情,与他在类似情况下向埃莱娜求婚时的心情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他没有像当时那样非常羞愧地重复他说的话,没有对自己说:“唉,我为什么不说这话,为什么要在当时说‘我爱你’呢?”现在恰好相反,他在心里重复着她和自己的每句话,仔细地回忆着面部的表情和微笑,既不减少,也不增加,只想重复这些话。他现在对自己这样做是好还是坏,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他只有时在头脑里出现一个可怕的疑问。这一切是否是在做梦?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没有看错?我是否过于高傲和自信?我信以为真;突然也许会发生这样的事,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她说了,而她却笑了笑回答道:“真怪!他也许弄错了。难道他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我呢?……我完全不同,非常高贵。”

皮埃尔脑子里经常出现的只是这个疑问。他现在也不作任何的计划。他觉得眼前的幸福是那么不可思议,只要这事一实现,以后什么事也不可能有了。一切都完成了。

皮埃尔认为自己是不会高兴得发疯的,可是现在他突然处于这种状态。他觉得不仅对他一个人来说,而且对全世界来说,人生的全部意义只在于他爱她和她可能爱他之中。有时他觉得所有的人只忙着做一件事——为他未来的幸福而奔忙。他有时还觉得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样高兴,不过他们竭力掩盖高兴的心情,假装忙于其他的事情。他在人们的一言一行中都看到对他的幸福的暗示。他的目光和笑容常常使遇见他的人感到惊奇,因为显得幸福而又意味深长,流露出与他们心意相通、心照不宣的神情。但是当他明白别人可能不知道他的幸福时,他从心底里为他们而感到惋惜,很愿意对他们进行解释,说他们忙活的事完全是不值得注意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人们建议他出任公职时,或者当人们讨论国家大事和战争等大问题、谈到某一事件的这样或那样的结局关系到所有人的幸福时,他总是面带温和同情的微笑听着,他发表的怪论往往使那些和他说话的人吃惊。但是无论是那些皮埃尔觉得理解人生的真正意义、即理解他的感情的人也好,还是那些不懂得这一点的可怜的人也好——他都认为所有这些人在这段时间里都被他内心的感情所发射出的明亮的光所照亮,他在遇见任何一个人时,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他身上的好的和值得爱的东西。

他在处理亡妻的事务和阅读各种文件时,除了为她不知道他现在体验到的幸福而感到惋惜外,没有任何别的感情。瓦西里公爵现在因获得了新的职位和星章,显得特别高傲,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和善的和可怜的老头而已。

皮埃尔后来经常回想起这个幸福的发狂的时候。这个时期他对人们和环境的见解,他认为永远是正确的。他后来不仅没有放弃这些对人对事的看法,相反,在内心出现怀疑和矛盾时求助于他在发狂的时期的观点,并且发现这观点永远是正确的。

“也许,”他想,“我当时确实使人觉得古怪和可笑;但是我当时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失去理智。相反,我当时比任何时候都要聪明和敏锐,明白生活中值得弄明白的一切,因为……我很幸福。”

皮埃尔的发狂在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看到人们身上被他称为优点的这些理由后才爱他们,现在爱充满了他的心,于是他在毫无理由地爱人们的同时,总能找到值得爱他们的无可怀疑的理由。

二十

娜塔莎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在皮埃尔走后曾带着快乐的和讽刺的微笑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很像从澡堂里出来一样,短短的礼服,剪得短短的头发,从那个时刻起,隐藏在她内心的一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但是无法克服的感情苏醒了。

她身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面孔、步态、目光和说话的声音,突然全都变了。她自己也没有料想到的生命力和对幸福的希望浮现了出来,要求满足它们的需要。娜塔莎从那第一次见面的晚上起,仿佛忘记了她发生过的一切。从那时起,她一次也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处境,只字不提过去的事,已经不怕快快活活地为未来作打算了。她很少说到皮埃尔,而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时,她眼睛里早已熄灭的火花重新点燃起来,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

娜塔莎发生的变化开头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惊讶;而当她明白了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时,又感到伤心。“难道她对哥哥这样无情无义,这么快就能把他忘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独自思考这样的变化时想道。但是当她和娜塔莎在一起时,并不生她的气,也不责备她。充满娜塔莎全身的那股苏醒了的生命力显然无法遏止,同时也出乎她本人的意料,这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娜塔莎面前觉得自己甚至在心里也无权责备她。

娜塔莎一心一意地完全沉浸在这种新的感情里,也不想加以掩饰,她现在并不伤心,而是感到高兴和快活。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夜里同皮埃尔谈话后回到自己房间时,娜塔莎在门口迎接她。

“他说了?是吗?他说了?”她反复地问。一种快乐的、同时又为这种快乐请求原谅的可怜的表情停留在娜塔莎脸上。

“我曾想到门口来听;但是我知道您会告诉我的。”

不管对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娜塔莎看着她的目光如何可以理解和如何使她感动,不管她看到娜塔莎很激动时心里如何同情她,但是娜塔莎的话最初还是使她感到像受到侮辱一样。这是因为她想起了哥哥和他的爱情。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不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于是她脸上带着伤心而又有点严肃的表情把皮埃尔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娜塔莎。娜塔莎听说皮埃尔要去彼得堡,感到很惊讶。

“去彼得堡?”她像没有听明白一样,又问了一遍。她仔细看了看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伤心的表情,猜到了她伤心的原因,突然哭了起来。“玛丽,”她说,“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担心干出傻事来。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教教我吧。”

“你爱他吗?”

“是的。”娜塔莎低声说。

“你哭什么呢?我为你感到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娜塔莎这一哭,她已完全原谅她的快乐了。

“这事不会很快,不过总会有这一天。你想想,等到我成为他的妻子,而你嫁给尼古拉时,那该是多么幸福啊。”

“娜塔莎,我曾求过你不要谈这个。我们只谈你的事。”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去彼得堡!”娜塔莎突然说道,接着自己急忙回答自己说:“不,不,他应当去……是吗,玛丽?应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