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俄国奸细。”达武打断他的话,对房间里另一个刚才皮埃尔没有注意到的将军说。说完达武转过身去。皮埃尔突然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快地大声说了起来。
“不,殿下,”他突然想起达武是公爵,便这样称呼他说,“不,殿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一个警官,我没有离开过莫斯科。”
“您叫什么名字?”达武又问。
“别祖霍夫。”
“谁能对我证明您没有撒谎?”
“殿下!”皮埃尔喊了一声,用的不是气恼的声调,而是恳求的语气。
达武抬起眼睛,又十分注意地朝皮埃尔看了一眼。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秒钟,这对视的目光救了皮埃尔。从这目光来看,战争和审判的所有因素退居了一旁,在这两个人之间建立了合乎人性的关系。他们两人此刻对事物都有无数模糊的感觉,明白了他俩都是人类之子,是兄弟。
在达武看的那张名单上,各人的案件和生命都用号码来表示,在他从名单上抬起头来第一次看皮埃尔的目光里,皮埃尔只不过是细枝末节;他可以枪杀他而不必为这恶劣行为承担责任;但是现在他已把他看做一个人了。他沉吟了一会儿。
“您怎么证明您说的是实话呢?”达武冷冷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尔,说了他所在的团和他的姓名以及他住的街道。
“您不是您说的那样。”达武又说。
皮埃尔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列举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这时副官进来了,向达武报告了什么。
达武听到副官报告的消息后容光焕发,开始扣衣服的纽扣。看来他完全忘记了皮埃尔。
副官提醒了他,他便皱起眉头,朝皮埃尔点了一下头,吩咐把他带走。但是应把他带到哪里去,是带回车棚,还是带到在经过圣母广场时同伴指给他看的刑场,皮埃尔并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见副官在再一次问什么。
“是的,当然啰!”达武说,但是这“是的”是什么意思,皮埃尔也不知道。
皮埃尔不记得是怎样走的,走了多久,上哪里去。他处于失去理智和头脑不清的状态中,对自己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和别人一起移动着双脚,等到大家都停住了,他也停住。在这整个时间里皮埃尔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就是:是谁,究竟是谁最后判处他死刑的?这不是那些在委员会里审问他的人,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做,并且显然也不能这样做。这也不是那个充满人情味地看着他的达武。只要再有一分钟,达武就会明白他们那样做很不好,但是不巧这时副官进来了,使得这个时刻没有到来。而且这个副官显然也不愿做任何坏事,但是他也可以不进来。那么究竟是谁处决他,杀死他,残害皮埃尔的生命,夺走了他的各种回忆、愿望、希望和想法的呢?皮埃尔觉得没有这样的人。
这是习惯办法,是各种情况的会合造成的。
是某种习惯办法要杀死他皮埃尔,夺走他的生命和一切,毁灭他。
十一
这一批被抓的人被押出谢尔巴托夫公爵的宅院,沿着圣母广场一直往下走,经过新圣母修道院的左面,来到竖着一根柱子的菜园里。柱子后面挖了一个大坑和堆着新挖出的泥土,而在大坑和柱子附近,一大群人站成一个半圆形。这群人少数是俄国人,多数是拿破仑军队里不值勤的军人,其中包括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的德国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在柱子的左右两边则列队站着头戴高筒帽、身穿蓝制服、佩戴红肩章和脚穿半高靿皮鞋的法国军人。
犯人按照名单上的顺序排好队(皮埃尔排在第六名),被带到柱子前。两边突然敲响了几面大鼓,皮埃尔感觉到,他的心仿佛随着这鼓声而裂开了。他失去了思想和考虑的能力。他只能看和听。他只有一个愿望——这就是让那必然要发生的事快一点发生。皮埃尔环顾他的难友们,仔细地看着他们。
靠边的两个人是剃光头的犯人。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黑黑的,头发蓬乱,肌肉发达,鼻子扁平。第三个是一个家奴,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头发灰白,肥胖的身体保养得很好。第四个是一个农民,相貌堂堂,留着一把浓密的淡褐色大胡子,长着一双黑眼睛。第五个是一个工人,面黄肌瘦,大约十八岁左右,穿着工作衫。
皮埃尔听见法国人在商量,是一个一个地枪毙,还是一次枪毙两个?“一次两个。”一个级别高的军官冷冷地和平静地说。士兵的队伍调动了一下,可以看出,大家都忙着做这件事——然而不像平常忙于做一件大家都理解的事那样,而是忙于结束一件非做不可的、但是不愉快的和不可理解的事。
一个肩上斜挂着三色绶带的法国官员走到犯人的右边,用俄语和法语宣读了判决书。
然后两对法国兵走到犯人面前,根据军官的指示,带走站在边上的两个囚犯。这两个囚犯走到柱子前站住了,在行刑者拿来口袋前默默地看着自己周围,好像受伤的野兽看着逐渐走近的猎人一样。其中的一个一直画着十字,另一个搔着背,嘴唇做出类似微笑的动作。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蒙上他们的眼睛,套上口袋,把他们捆在柱子上。
十二名持枪的士兵迈着整齐坚定的步伐从队列里出来,在离木柱八步的地方站住。皮埃尔转过头去,不去看即将发生的事情。突然响起了一阵噼啪声和轰隆声,皮埃尔觉得这比最可怕的雷声还要响,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硝烟弥漫,脸色苍白的法国人双手颤抖着,在大坑边做着什么。又带走了两个人。这两人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大家,只用眼睛默默地请求庇护,但不起任何作用,看来他们并不理解和相信将要发生的事。他们之所以不能相信,是因为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他们的生命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因此不理解和不相信可以把这生命夺走。
皮埃尔不愿去看,又转过头去;但是仿佛又有一声可怕的爆炸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随着这爆炸声他看见了硝烟、不知是谁的血和法国人苍白惊恐的脸,这些法国人又在柱子旁做着什么,用颤抖的手相互推搡。皮埃尔喘着粗气,环视自己周围,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从与皮埃尔的目光相遇的所有目光里,也流露出这同一个问题。
皮埃尔在所有俄国人的脸上,在法国士兵和军官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看出与他内心感受一样的惊惶、恐惧和斗争。“这究竟是谁干的?他们大家也和我一样感到痛苦。究竟是谁?究竟是谁?”皮埃尔心里刹那间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第八十六步兵团,向前走!”有人喊了一声。站在皮埃尔身旁的第五个人被带出去了——只带走一个人。皮埃尔不明白他自己得救了,不知道他和所有其余的人是带到这里来陪绑的。他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宽慰,而是愈来愈惊恐地看着发生的事。第五个是穿工作衫的工人。法国人刚碰到他,他就惊恐地跳开,抓住皮埃尔(皮埃尔浑身颤抖了一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这个工人走不动了。于是他被架着走,嘴里喊叫着什么。当他被架到柱子前时,他突然停住不喊了。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也许是明白了叫喊没有用,也许是明白了人们不会打死他,便在柱子旁站住,等待着和别人一样被蒙上眼睛,像一只中弹受伤的野兽一样,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环顾着自己周围。
皮埃尔再也不能让自己转过头去和闭上眼睛了。他和整个人群的好奇和激动在枪毙第五个人时达到了顶点。这第五个人像别的人一样,看起来很平静:他不时掩着工作衫的衣襟,用一只光脚蹭着另一只。
在蒙他的眼睛时,他自己整了整后脑勺上勒得太紧的结子;后来要他往溅满鲜血的柱子上靠的时候,他朝后一仰,然而他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别扭,便调整了一下,平稳地放好双脚,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上。皮埃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当时想必发出了口令,口令发出后想必响起了八支火枪的射击声。但是后来皮埃尔不管如何使劲地回想,也想不起他听到过一声微弱的枪响。他只看见那工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带着捆他的绳子倒下来,从他身上的两个地方冒出了鲜血,绳子被下坠的身体撑得松开了,他不自然地垂下脑袋和屈起一条腿蹲了下来。皮埃尔跑到柱子跟前。没有人拦阻他。几个惊慌的和脸色苍白的人在那工人周围忙活着什么。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老法国人在解绳子时下巴颏颤抖着。尸体放下来了。士兵们笨手笨脚地急忙把它拖到柱子后面去,推进大坑里。
显然,所有这些人无疑都知道他们是罪犯,需要尽快地掩盖他们犯罪的痕迹。
皮埃尔朝大坑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工人双膝朝上贴近头部躺在那里,一个肩膀高于另一个肩膀。那个高的肩膀还在有节奏地一起一落地抽搐着。但是一铁锹一铁锹的土已撒满了整个身体。一个士兵生气、凶狠和恼怒地朝皮埃尔吆喝了一声,要他回去。但是皮埃尔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仍站在柱子旁,谁也没有轰他走。
当大坑已经填平后,传来了口令声。皮埃尔被带回他的位置,列队站立在柱子两边的法国部队来了一个半转弯,开始步伐整齐地在柱子前通过。站在圈子中央的二十四个手持空枪的步兵在连队经过他们面前时,跑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皮埃尔现在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一对对跑出圈子的步兵。除了一个人外,他们都回到了连队里。这个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头上的高筒帽歪到脑后的年轻士兵放下枪,仍然站在大坑对面他开枪射击的地方。他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时而朝前跨几步,时而又往后退几步,以免跌倒。一个年老的士官从队列里跑出来,抓住年轻士兵的肩膀,把他拖进连队的队伍里。俄国人和法国人的人群开始散了。所有的人低下头,默默地走着。
“这叫他们知道还敢不敢放火。”一个法国人说。皮埃尔回头朝说话的人看了一眼,看见这是一个士兵,此人想要从刚才做的事情里找点可以自我安慰的东西,但是未能找到。他没有把话说完,挥了挥手,走开了。
十二
在这次行刑后,皮埃尔便与其他的被告分开,一个人单独关押在一座遭到破坏的和弄得肮脏不堪的小教堂里。
傍晚,一个看守的士官带着两个士兵来到教堂,对皮埃尔宣布说,他受到了赦免,现在要送他到战俘营去。皮埃尔没有听明白对他说的话,就站起身来,和士兵一起走了。他被带到广场上边用烧焦的木板、圆木和薄板搭成的临时木板房那里,让他进了其中的一座。在黑暗中,二十来个各种各样的人围住了皮埃尔。皮埃尔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一些什么人,为什么这样和要他干什么。他听见了人们对他说的话,但是没有从中得出任何结论和要领,因为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自己也回答人们问他的问题,但是并不考虑谁在听他的话,人们将如何理解他的回答。他看着人们的脸和身影,觉得所有这些人同样地毫无意义。
自从皮埃尔看见那些不愿意杀人的人进行可怕的屠杀后,他心里仿佛突然抽掉了那根支撑着一切、使一切变得有生气的弹簧,现在一切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垃圾。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但是他对世界的完美,对人心和自己的心灵,对上帝的信仰全都破灭了。这种思想状态皮埃尔以前也曾有过,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以前,当皮埃尔出现这样的怀疑时,这些怀疑的根源是自己的过错。但是当时他在心灵深处感到,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摆脱那种绝望和那些怀疑。但是现在他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崩溃,只剩下一堆无用的废墟,不是他的过错造成的。他感到要重新相信生活已经无能为力了。
人们在黑暗中围着他站着,大概他身上有某种使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他们对他讲了一些事,向他提了一些问题,接着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最后他到了木板房的角落里,到了一些交谈着和耍笑着的人那里。
“我说,伙计们……就是那个亲王,此人(他特别加重‘此人’二字)……”木板房对面角落里的一个人说。
皮埃尔默默地和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边的麦秸上,时而睁开眼睛,时而闭上眼睛。但是他一闭上眼睛,面前就出现那个工人的可怕的、由于纯朴而使人觉得格外可怕的脸,出现那些被迫杀人的凶手由于内心的不安而显得更加可怕的脸。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茫然看着自己的周围。
在皮埃尔身旁弯着腰坐着一个矮小的人,开头他是因为闻到这个人随着每个动作散发出的一股浓烈的汗酸味才发现他的。这个人在黑暗中折腾着他的脚,皮埃尔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感觉到这个人在不停地打量着他。皮埃尔在黑暗中仔细一瞧,看清这个人在脱鞋。他对这个人脱鞋的方法发生了兴趣。
这个人先解开系着一只脚的绳子,把它整整齐齐地缠好,立即解另一只脚上的绳子,一面朝皮埃尔看看。一只手在挂绳子时,另一只手已在解另一只脚的绳子。就这样,这个人用一个接一个的从容不迫的和麻利的动作,有条有理地脱下鞋,把它挂在他的脑袋上方的橛子上,掏出一把折刀,削了什么,然后合上它,放到床头下面,然后让身子坐得更舒服些,用两手抱住耸起的双膝,直瞪瞪地盯着皮埃尔。皮埃尔觉得在这些麻利的动作中,在他井井有条地放在角落里的物件里,甚至在这个圆滚滚的人的气味里有一种愉快的、令人宽慰的东西,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您遭过很多罪吧,老爷?”矮小的人突然问道。他的悦耳的声音是那么亲切和纯朴,使得皮埃尔听了就想回答,但是他的下巴颤抖起来,他觉得眼睛湿润了。这时矮小的人不让皮埃尔有发窘的时间,仍用他那愉快的声音说了起来。
“喂,亲爱的,别忧愁。”他用俄国老妇常用的亲切悦耳的声音说。“别忧愁,朋友:忍一忍,活百岁!就是这样,亲爱的。而在这里可以活得下去,谢天谢地,不受气。同样是既有坏人,也有好人。”他说,还在说着话时,身体就灵活地朝膝盖一弯,站起身来,咳嗽着到一个地方去了。
“瞧,机灵鬼,你来了!”皮埃尔听木板房尽头同一个亲切的声音说。“机灵鬼来了,它记得!好啦,好啦,行了。”于是这个士兵推开朝他跳过来的小狗,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他手里拿着一包用破布包着的东西。
“您吃吧,老爷。”他说,又恢复刚才尊敬的语气,打开布包,递给皮埃尔几个烤土豆。“午餐给稀粥喝。这土豆可真棒!”
皮埃尔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他觉得土豆的香味特别好闻。他谢过那士兵,开始吃了起来。
“怎么,还行吧?”士兵微笑着说,拿起一个土豆。“你得这样吃。”他又掏出折刀,在手掌上把土豆切成同样大的两块,从破布里拿点盐撒在上面,递给皮埃尔。
“土豆可真棒。”他又说了一遍。“你就这样吃。”
皮埃尔觉得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不,我什么都无所谓,”皮埃尔说,“可是他们为了什么枪杀这些不幸的人!……最后的一个只有二十来岁。”
“啧,啧……”矮小的人说。“罪过,罪过……”他很快加了一句,仿佛他的话总是挂在嘴边一下子脱口而出似的,他接着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爷,您怎么就在莫斯科留下来了?”
“我没有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我是无意中留下来的。”皮埃尔说。
“那么亲爱的,他们是怎么从你的家里把你抓走的?”
“不,我去看大火,这时他们抓住了我,把我当做纵火犯审判我。”
“无论什么样的审判都是不公正的。”矮小的人插了一句。
“你早就在这里了?”皮埃尔嚼着最后一个土豆问。
“我?是上个星期天把我从莫斯科的一个军医院里抓来的。”
“你是什么人,是当兵的?”
“我们是阿普歇伦团的士兵。我得了热病,差点要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告诉我们。我们有二十来个人住院。没有想到,也没有猜到。”
“怎么,你在这里很烦吧?”皮埃尔问。
“怎么能不烦呢,亲爱的。我名叫普拉东,姓卡拉塔耶夫。”他补充了一句,看来是为了使皮埃尔好称呼他。“部队里都叫我‘小鹰’。怎么不烦呢,亲爱的!莫斯科是众城之母。眼看着这样的景象,怎么能叫人不烦呢。虫子吃白菜,先把自己害——老人们都这样说。”他很快加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皮埃尔问。
“我?”卡拉塔耶夫反问道。“我说:我们搞不清,全由上帝来决定。”他说,以为自己是在重复说过的话。于是立即接着说:“您怎么样,老爷,有世袭领地吗?有宅院吗?这么说来,是非常富有的!有主妇吗?老人还活着吗?”他问,在黑暗中皮埃尔没有看见,但是感觉到这个士兵在问他这些事时抿起嘴唇露出克制的微笑。看来,他因为皮埃尔没有父母、尤其是没有母亲而难过。
“老婆是商量事的,丈母娘是款待你的,而亲生母亲最亲!”他说。“那么,您有孩子吗?”他接着问。皮埃尔的否定的回答看来又使他很难过,他急忙补充说:“没有什么,人还年轻,上帝保佑,还会有的。不过要夫妻和睦……”
“现在这都无所谓了。”皮埃尔不由自主地说。
“唉,你这个好人哪。”普拉东表示不同意。“永远不要嫌弃讨饭和坐牢。”他坐得更舒服些,清了清嗓子,看来准备讲很长一段话。“事情是这样的,亲爱的朋友,当我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开始说起来,“我们老爷的领地很富有,土地很多,农民们生活得很好,谢天谢地,我们家也一样。我们一家七口,老爷子也和大家一起去割草。大家生活过得很好。都过得像是真正的农民。可是出了一件事……”接着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他如何到别人的树林里去砍树,如何被看林人抓住了,挨了打,受了审判,被送去当兵。“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他说,声音因微笑而变了样,“原来以为是灾难,实际上却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要不是我出了事,弟弟就应该去。而他有五个孩子,而我,你瞧,只撇下一个老婆。有过一个小丫头,但是早在我当兵前上帝把她叫走了。后来我回去休假,你就听我说吧。到家一看,生活过得比过去还好。满院子的牲口,娘儿们在家里干活。两个兄弟出外挣钱。最小的弟弟米哈依洛在家。老爷子说:‘对我来说所有孩子都一样:不管咬哪个指头,都是疼的。要是那时普拉东不去当兵,就得让米哈依洛去。’他把我们都叫去,不知你相信不相信,让我们站在圣像面前。他说,米哈依洛,到这里来,朝他叩头,还有你,儿媳妇,也跪下,孙儿孙女们都来叩头。他说,你们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就这样,亲爱的朋友,厄运专门寻找有头脸的人。而我们总是议论: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朋友,我们的幸福好比拉网中的水,你拉的时候,里面鼓鼓的,可是一拉起来,什么也没有了。就这样。”说完普拉东在麦秸上换了个地方坐下。
他沉默了一些时候,站起身来。
“怎么,看样子你想睡觉了?”他说,开始很快地画十字,嘴里念叨着:
“主啊,耶稣基督,圣徒尼古拉、弗罗拉和拉夫拉,主耶稣基督,圣徒尼古拉!弗罗拉和拉夫拉,主耶稣基督——保佑我们和拯救我们吧!”他最后说,叩了头,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在麦秸上坐下了。“就这样。主啊,把我像石头那样放下,像面包那样拿起。”说完他就把军大衣拉到身上躺下了。
“你念的是什么祷词?”皮埃尔问。
“什么?”普拉东说(他快要睡着了)。“念什么?我向上帝祷告。难道你不祷告吗?”
“不,我也祷告。”皮埃尔说。“你说弗罗拉和拉夫拉是怎么回事?”
“这又怎么啦,”普拉东很快地回答说,“不久前是马神节。牲畜也得爱惜才是。”卡拉塔耶夫说。“你瞧,机灵鬼,缩成一团。暖和过来了,这狗娘养的。”他说,伸手摸摸脚边的狗,又翻过身来,立即睡着了。
从外面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哭声和叫喊声,从木板房的缝里可以看见火光;但是木板房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皮埃尔好久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倾听着躺在他身旁的普拉东的均匀的鼾声,觉得以前遭到破坏的世界现在又在他心里,在新的和不可动摇的基础上重新建造起来了,并显示出新的光彩。
十三
皮埃尔被送进木板房后,在那里待了四个星期,在这座房子里总共有二十三个被俘的士兵、三个军官和两个官吏。
后来所有的人在皮埃尔的记忆里已模糊不清了,但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却作为最清晰和最珍贵的回忆,作为一切俄国的、善良的和圆圆的东西的体现而永远留在他的心中。第二天清晨皮埃尔看见夜里躺在他身旁的人时,最初留下的圆圆的印象完全得到了证实:普拉东身穿法国军大衣,用绳子束着腰,头戴制帽和脚穿树皮鞋,他的身形是圆圆的,脑袋完全是圆的,背、胸脯、双肩,甚至仿佛随时想要拥抱什么的双臂也是圆圆的;愉快的微笑和一双灰色亲切的大眼睛都是圆的。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讲过他作为一个老兵参加多次行军作战的情况,从这些经历来看,他已五十开外了。他自己不知道并且怎么也说不清他究竟有多少岁;他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半圆形的洁白而结实的牙齿(他常这样做),可以看到他的牙齿还是很好的和完整的;他的胡子和头发还没有一根是白的,他的整个身体看起来很灵活,特别结实和富有耐力。
他的脸虽有一圈圈细小的皱纹,但常露出少年天真的表情;他说话的声音是愉快的和悦耳的。但是他说话的主要特点在于直率和干脆利索。看来他从来也不考虑他说了什么和将要说什么;因此在他快速和准确的语调中有一种特殊的无法辩驳的说服力。
在被俘初期,他的体力很强,手脚很灵便,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累和病痛。每天早晨起来和晚上躺下时他总是说:“主啊,把我像石头那样放下,像面包那样拿起”;早晨起床时总是用同样的姿势耸耸肩,说:“躺下,缩成一团,起来,精神抖擞。”确实,他一躺下就立刻像石头那样沉睡,而只要一起来,就精神抖擞,一秒钟也不迟延地立刻干起某件事情来,就像孩子起床后立刻拿起玩具一样。他什么都会,不过做得并不太好,可是也不坏。他能烤面包、煮饭、缝补衣服、刨木头、缝制靴子。他总是一天忙到晚,只在夜里才说说话(他喜欢谈天)和唱唱歌。他唱歌与那些知道有听众的歌手不一样,而像鸟儿那么唱,显然这是因为他觉得必须发出这些声音,如同通常需要伸伸懒腰和走动走动一样;这些声音常常是尖细的,柔和的,几乎像女人的声音一样,而且是悲凉的,这时他脸上的表情常常十分严肃。
被俘后,他满脸胡子拉碴,看来抛掉了所有加到他身上的外来的、士兵的习气,不知不觉地恢复了以前的农民的、老百姓的生活习惯。
“士兵一休假,衬衣露在裤子外。”他常常这样说。他不大乐意讲他当兵的情况,虽然也并不抱怨,曾反复地说,在他整个服役期间没有挨过一次打。他要是讲什么,那么主要讲的是他对“基督徒的”(他总是把农民说成基督徒)即农民的生活的回忆,看来他对这些遥远的往事的回忆非常珍视。他的话里充满着俗语,但这不是士兵常说的大多是猥亵的和放肆的俗语,而是民间的格言,这些格言单独拿来似乎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如果用得适当,就会突然显出深刻的智慧。
他说话常常前后相反,但是前后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喜欢说话,而且说得很好,常用一些亲昵的字眼和谚语来点缀自己的话,皮埃尔觉得这些字眼和谚语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是他的话的主要魅力在于,他讲的事是最简单的,有时是皮埃尔见到而没有注意的事,这些事经他一讲便具有壮美的性质。他喜欢听一个士兵每天晚上讲的童话(讲的都是同一些童话),但是最喜欢听的是关于现实生活的故事。他在听这样的故事时,高兴地微笑着,有时插话和提问题,目的在于弄清他听到的故事的优美之处。卡拉塔耶夫完全没有皮埃尔所理解的那种眷恋之情、友谊、爱心;但是他喜欢和怀着爱心对待生活中遇到的一切,尤其是对待人——不是对待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对待他眼前所有的人。他喜欢自己的小狗,喜欢难友们,喜欢法国人,喜欢他身旁的皮埃尔;但是皮埃尔感觉到,卡拉塔耶夫尽管对他很亲热(他不由自主地看重皮埃尔的精神生活),然而不会因和他分手而感到片刻的难受。皮埃尔也开始对卡拉塔耶夫怀有同样的感情。
在所有其余的俘虏眼里,普拉东·卡拉塔耶夫是一个最普通的士兵;他们叫他小鹰或普拉托沙,善意地取笑他,叫他去取这取那。皮埃尔第一夜就觉得普拉东是纯朴和真实的精神的一种圆圆的、不可理解的和永恒的化身,在他心目中,这个人永远是这个样子。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除了会背他的祷词外,没有什么熟记在心的东西。当他说话时,开了头似乎不知道如何结束。
皮埃尔有时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请他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这时普拉东常常想不起他一分钟前说过的话,同样,他怎么也无法把他心爱的歌曲的歌词说给皮埃尔听。歌里唱的是:“亲爱的,小白桦树,我心里烦闷,”但是口述就不会有任何意义。他不理解而且也不可能理解从话里抽出来的单个的词的意思。他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是他所不了解的活动的表现,而这活动就是他的生活。但是照他自己的看法,他的生活如果单独拿出来就没有意义。它只有作为他经常感觉到的整体的一部分才有意义。他的言语和行动均匀地、必然地和直接地从他身上产生,如同香气从花那里散发出来一样。他既不能理解每个单独的行动或每句单独的话的价值,也不能理解它的意义。
十四
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尼古拉那里得知她哥哥与罗斯托夫一家人一起住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消息后,不顾姨妈劝阻,立刻准备动身前去,而且不是她一个人走,还要带着侄儿同行。这样做有没有困难,是否可能,她根本不问,而且不愿意知道: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不仅自己待在也许生命垂危的哥哥身旁,而且也应尽一切可能把儿子给他带去,于是她便出发了。对安德烈公爵没有亲自给她写信这一点,玛丽亚公爵小姐作这样的解释:也许是因为他身体太虚弱,写不了信;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对她和对他的儿子来说这样长途跋涉太困难和太危险。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几天内作好了上路的准备。她的车队由公爵家的一辆大马车、一辆轻便马车和一辆板车组成,她先坐大马车到沃罗涅日。与她同行的有布里安娜小姐、尼科卢什卡和家庭教师、老保姆以及三个女仆。姨妈还让年轻的跟班吉洪跟她去。
沿着平时的道路朝莫斯科的方向走根本不可能,因此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得不绕道经过利佩茨克、梁赞、弗拉基米尔、舒亚,路很长,由于各地都没有驿马,走起来很难,听说梁赞附近出现了法国人,甚至有危险。
在这次艰难的旅行中,布里安娜小姐、德萨尔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女仆对她的坚决果断和积极能干感到惊讶。她睡得比谁都晚,起得比谁都早,任何困难都阻挡不住她。她的积极能干和充沛的精力给她的旅伴以很大激励,因此到第二个星期的末了,他们快要到雅罗斯拉夫尔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她逗留沃罗涅日的最后几天,体验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她对罗斯托夫的爱已不折磨她,使她不安了。这爱情充满了她整个心灵,成为她的心灵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已不再进行反抗了。最近玛丽亚公爵小姐已深信不疑(虽然她从来没有用言语对自己明确说明这一点),有一个人爱她,她也爱那个人。她是在同尼古拉最后一次见面时确信这一点的,她哥哥与罗斯托夫一家在一起的消息就是在这次见面时尼古拉告诉她的。尼古拉只字未提现在(如果安德烈公爵康复)他与娜塔莎的关系可能恢复的事,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知道并且在考虑这一点。尽管如此,他对她的态度——小心翼翼的、亲切的和爱慕的——不仅没有改变,而且他似乎感到高兴,因为现在他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之间有了亲戚关系,可以更加自由地向她表示自己的友爱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时这样想。她知道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恋爱,感觉到有人爱她,心里是幸福的,在这方面心情是平静的。
但是这种一个方面的内心的幸福不仅没有妨碍她强烈地感觉到哥哥受伤给她带来的悲伤,相反,这种一个方面的内心平静使她更能完全沉浸在为哥哥担心的感情中。从沃罗涅日出发时这种感情就非常强烈,为她送行的人看着她那憔悴的、绝望的脸色,都相信她一定会在路上病倒;但正是由于玛丽亚公爵小姐积极主动地克服旅途的困难和承担起各种操心事,她才暂时忘记了痛苦,这也给她增添了力量。
正如在旅行中常有的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心里只想着旅行,忘记了旅行的目的。但是在快要到雅罗斯拉夫尔时,眼前又展现出了可能出现的情景,而且想到她不是要过许多天,而是当天晚上就会看到,这时她的激动不安达到了顶点。
随行的跟班先被派到雅罗斯拉夫尔城里去打听罗斯托夫家住在哪里,安德烈公爵的情况如何,他打听回来后在城门口迎接大马车时,看见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公爵小姐脸色惨白,不禁大吃一惊。
“什么都打听到了,公爵小姐:罗斯托夫一家住在广场上商人布龙尼科夫家。离这里不远,就在伏尔加河岸上。”跟班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用疑问的目光惊恐地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他对她说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答主要的问题:哥哥怎么样?布里安娜小姐替玛丽亚公爵小姐提了这个问题。
“公爵怎么样?”她问。
“公爵大人和他们一起住在那座房子里。”
“这就是说,他还活着。”公爵小姐心里想,她低声问道:他怎么样?
“人们说,还是那样。”
公爵小姐没有追问“还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只悄悄地朝坐在她面前正在高高兴兴地东张西望的七岁的尼科卢什卡瞥了一眼,低下了头,直到沉重的马车发出隆隆的声音,颠簸着和晃动着在一个地方停下后,才抬起来。踏板哐当一声放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左边是河水——这条河很宽,右边是台阶;台阶上站着几个男仆、一个女仆和一个面色红润、梳着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的姑娘,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这姑娘脸上露出不愉快的假装的微笑(这是索尼娅)。公爵小姐跑上楼梯,假笑的姑娘说:“这边走,这边走!”于是公爵小姐到了前厅里,只见一个东方脸型的老年妇女面带感动的表情快步朝她迎面走过来。这是伯爵夫人。她拥抱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开始吻她。
“我的孩子!”她说,“我早就喜欢您和知道您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心里虽然十分激动不安,但是知道这是伯爵夫人,应当对她说点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用法语讲了几句客套话,用的是人家和她说话的腔调,然后问道:他怎么样?
“大夫说没有危险。”伯爵夫人说,但是在说这话的同时,叹着气眼睛向上抬,这个姿势所表示的意思是与她的话相矛盾的。
“他在哪里?可以看他吗?可以吗?”公爵小姐问。
“这就去,公爵小姐,这就去,亲爱的。这是他的儿子吗?”伯爵夫人问,朝这时和德萨尔一起进来的尼科卢什卡转过身来。“我们大家都住得下,房子很大。啊,多么可爱的孩子!”
伯爵夫人把公爵小姐领到客厅里。索尼娅正在和布里安娜小姐说话。伯爵夫人亲了亲孩子。老伯爵进了屋,向公爵小姐表示欢迎。老伯爵在公爵小姐最后一次看见他以来,变化特别大。那时他是一个活泼好动、快乐自信的小老头,如今使人觉得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和孤苦伶仃的人。他在和公爵小姐说话时,不断地向四面张望,仿佛在问大家,他这样做对不对。在莫斯科和他的庄园被毁后,他被抛出了习惯的轨道,看来已不再意识到自己的价值,觉得生活中已没有他的地位。
公爵小姐处于激动不安的状态,她一心想快点看见哥哥,此刻她惟一的愿望是看见哥哥,可是人们却陪她说话、虚情假意地夸奖她的侄儿而惹得她心烦,尽管如此,她还是注意到了她周围发生的一切,觉得有必要暂时服从她所处的新的环境的要求。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必须的,她感到很难适应,但是她没有埋怨他们。
“这是我的表侄女,”老伯爵介绍索尼娅说,“您不认识她吗,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朝索尼娅转过身来,竭力压制住她心里产生的对这个姑娘的敌意,吻了吻她。但是使她感到难受的是,周围所有人的心情和她的心情相差太远了。
“他在哪里?”她再一次问大家。
“他在楼下,娜塔莎和他在一起。”索尼娅红着脸回答道。“已派人去问了。我想,您累了吧,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眼睛里涌出了懊恼的泪水。她转过身去,想再次问伯爵夫人到哥哥那里怎么走,这时门口响起了轻盈的、急速的、仿佛快乐的脚步声。公爵小姐回头一看,看见了几乎跑着进来的娜塔莎,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在莫斯科见面时她很不喜欢的娜塔莎。
但是公爵小姐还没有来得及朝这个娜塔莎的脸看一眼,她就明白了这是与她同遭不幸的真心实意的伙伴,因此是她的朋友。她快步迎向前去,拥抱了她,伏在她肩上哭了起来。
坐在安德烈公爵床头的娜塔莎一听说玛丽亚公爵小姐来了,便悄悄地出了他的房间,迈开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好像是快活的步伐,迅速跑到她这里来。
娜塔莎跑进客厅时,她激动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爱的表情,无限地爱他、爱她、爱与心爱的人亲近的一切的表情,还有怜悯的表情,为别人感到痛苦和热烈希望为帮助他们而献身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娜塔莎心里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和自己与他的关系。
敏感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一眼就从娜塔莎的脸上看出了这一切,悲喜交集地伏在她肩上哭着。
“咱们走吧,到他那里去吧,玛丽。”娜塔莎说,把她带往另一个房间。
玛丽亚公爵小姐抬起头,擦了擦眼睛,面对着娜塔莎。她觉得从她那里可以弄清一切和知道一切。
“怎么……”她想要问,但是突然停住了。她感到不可能用语言来提问和回答。娜塔莎的脸色和眼神应能把一切说得更清楚,更深刻。
娜塔莎望着她,似乎感到恐惧和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她知道的一切;她仿佛觉得在这双闪闪发光、能洞察她内心深处的眼睛面前,不能不说出她见到的全部真情。娜塔莎的嘴唇突然颤动了一下,她的嘴周围出现了难看的皱纹,她放声大哭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脸。
玛丽亚公爵小姐全都明白了。
但是她仍然抱着希望,用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问道:
“他的伤口怎么样?他总的情况如何?”
“您,您……就会看到的。”娜塔莎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俩在楼下他的房间旁边坐了一会儿,等自己停止哭泣,好脸色平静地进去见他。
“整个病情怎么样?是否早就恶化了?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娜塔莎说,开头因发烧和伤口疼痛曾有过危险,但是到特罗依察时危险过去了,医生只担心一点——坏疽。但是这个危险也过去了。到雅罗斯拉夫尔后,伤口开始化脓(娜塔莎知道有关化脓等等的一切),医生说,化脓可能是正常的。开始发冷发热。医生说,这发冷发热并不那么危险。
“但是两天前,”娜塔莎又说,“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她忍住哭泣。“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您就会看到他变成什么样了。”
“身体很虚弱?很瘦?”公爵小姐问。
“不,不是那样,要更坏些。您就会看到的。唉,玛丽,玛丽,他太好了,可是他无法,无法活下来……因为……”
十五
娜塔莎用习惯动作打开了他的房门,让玛丽亚公爵小姐先进去,这时公爵小姐已感觉到喉咙哽塞,泣不成声。不管她做了什么样的思想准备,不管她如何竭力保持平静,她知道无法做到在看见他时不流泪。
玛丽亚公爵小姐明白娜塔莎说的“他两天前发生了这种情况”这句话的意思。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突然变得温和了,而这种温和与多愁善感是即将死亡的征兆。她走到门口时,在她的想象里已出现了她从小就熟悉的安德留沙的脸,这是一张亲切、温和、多愁善感的脸,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因此每次都使她很受感动。她知道,他会低声地对她说一些亲切的话,就像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一样,她会忍不住在他床头放声大哭起来。但是或早或晚这事终将发生,于是她勉强振作精神进了房间。她的嗓子眼愈来愈堵得慌,眼看就要哭出声来,她的近视眼愈来愈清楚地辨认出他的身体和面容,这时她看见了他的脸,与他的目光相遇了。
他躺在沙发上,四周垫着靠垫,身穿一件灰鼠皮睡袍。他很瘦,脸色苍白。他的一只瘦骨嶙峋和白得透明的手拿着一块手绢,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长长了的细细的小胡子。他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他的脸并与他目光相遇后,突然放慢了脚步,觉得眼泪一下子干了,哽咽停止了。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和抓住他的目光后,突然胆怯起来,觉得自己是有过错的。
“可是我的过错在哪里呢?”她问自己。“在于你活着,想的是活人的事,而我!……”他的冷冷的、严厉的目光好像在这样回答。
在他慢慢地打量妹妹和娜塔莎时,他那不是朝外看,而是朝自己内心看的深沉的目光所包含的几乎是敌意。
他按照他俩的习惯,手拉手地与妹妹接吻。
“你好,玛丽,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他用像目光那样平稳和冷淡的声音说。假如他绝望地尖叫起来,那么这叫声会比这样说话的声音不那么使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可怕。
“你把尼科卢什卡也带来了?”他还是那么平稳而缓慢地说,同时显然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她自己也为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惊奇。
“亲爱的,这应当去问医生,”他说,看来又作了一次努力,以便显出亲热的样子,他又只动动嘴说(可以看出,他完全没有想他说的话):“谢谢你来看我,亲爱的朋友。”
玛丽亚公爵小姐握了握他的手。她握手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说话,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白了两天来他发生的事。在他的话语里,在他的声调里,尤其是他的这种冷淡的、几乎是含有敌意的目光里,可以感觉出与人世间的一切都很疏远的神情,这对一个活人来说是可怕的。看来现在他很难理解活人的事;但是与此同时可以感觉到,他之所以不理解活人的事,不是因为他丧失了理解力,而是因为他理解另一种事情,这事情是活人不理解的和不能理解的,然而它却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你看,命运又多么奇怪地把我们联结在一起!”他打破沉默指着娜塔莎说。“她一直照看着我。”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着,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温柔体贴的安德烈公爵,怎么能在他爱的和爱他的人面前说这种话!假如他还想活下去,他就不会用这种冷淡的、使人听了很不舒服的语气说这样的话。假如他不知道他要死了,那么他怎么会不可怜她,怎么能在她面前这样说!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即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之所以无所谓,是因为有另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展现在他面前。
谈话是冷冰冰的,不连贯的,而且不停地中断。
“玛丽来的时候经过梁赞。”娜塔莎说。安德烈公爵没有注意到她称他的妹妹为玛丽。而娜塔莎在他面前这样称呼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一点。
“那又怎么样?”他说。
“人们对她说,整个莫斯科被烧毁了,完全被烧了,好像……”
娜塔莎停住不说了,因为不能说。显然他使劲地想听,仍然还是做不到。
“是的,听说烧毁了,”他说,“这很可惜。”说着他开始朝前看,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着小胡子。
“你遇见尼古拉伯爵了吗,玛丽?”安德烈公爵突然问道,看来想说点使她们高兴的事。“他写信到这里,说他很喜欢你。”他接着用平静的语气随便地往下说,看来他已无力理解他的话对活着的人所具有的复杂意义了。“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太好了……要是你们结婚的话。”他稍微加快语速补充了一句,仿佛为找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找到了的话而高兴似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听到了他的话,但是对她来说,这些话除了证明现在他已离开所有活人的事非常遥远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说我的事干什么!”她平静地说,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娜塔莎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没有看她。大家又不说话了。
“安德烈,你是否愿……”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声音颤抖了一下说,“你是否愿意见一见尼科卢什卡?他一直都想着你。”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微微地笑了笑,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非常了解他脸上表情的意思,惊恐地看出这微笑并不表示欢乐和对儿子的温情,而是在轻微地和温和地嘲笑玛丽亚公爵小姐,嘲笑她使用了她认为能激发他的感情的最后手段。
“是的,尼科卢什卡来了我很高兴。他身体好吗?”
尼科卢什卡被领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时,惊恐地看着父亲,但是没有哭,因为谁也没有哭,安德烈公爵吻了他,显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尼科卢什卡被领走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再次走到哥哥面前,吻了他,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来。
他非常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为了尼科卢什卡吧?”他问。
玛丽亚公爵小姐哭着,肯定地点点头。
“玛丽,你知道,福音……”但是他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不要在这里哭。”他仍用同样的冷淡目光看着她说。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哭起来的时候,他明白她是为尼科卢什卡将要失去父亲而哭。他费了很大的劲儿竭力想回到生活中来,重新用他们的观点看待一切。
“是的,他们想必感到这很惋惜!”他想。“而这又是多么平常!”
“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他自言自语地说,想把这话说给玛丽亚公爵小姐听。“不,他们对这一点会有自己的理解,他们理解不了!这一点他们不能理解,他们不知道所有这些他们所珍视的感情,所有这些我们觉得非常重要的思想,全都是不必要的。我们不能相互理解。”于是他不说了。
安德烈公爵年幼的儿子才七岁。他刚学会识字,他什么也不懂。在这天以后,他经历了很多事,增长着知识、观察力和经验;但是即使他已掌握了后来养成的所有这些能力,他对他在父亲、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间见到的那个场面的意义也不会理解得比这时更好,更深刻。他什么都明白了,哭着出了房间,默默地走到跟着他出来的娜塔莎身边,用他那好看的带着沉思神情的眼睛羞怯地看了她一眼;稍稍翘起的红润的上嘴唇颤动了一下,便把头靠在娜塔莎身上哭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他回避德萨尔,回避爱抚他的伯爵夫人,要么一个人坐着,要么胆怯地走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身边,不声不响地和羞怯地向她们表示亲热,看起来他似乎爱娜塔莎胜过爱他的姑姑。
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安德烈公爵那里出来后,完全明白了娜塔莎脸上的表情向她表示的一切。她再也没有和娜塔莎谈挽救他的生命还有没有希望的问题。她和娜塔莎在他的沙发旁轮流值班,不再哭了,但是不停地向永恒的、无法理解的上帝祈祷,现在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上帝就在这个垂死的人头顶上。
十六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他要死了,而且感觉到他正在死去,已经死了一半。他对人世间的一切已很冷漠,觉得生活很愉快和出奇的轻松。他从容不迫地、毫不惊慌地等待着他面临的事的到来。他在整个一生中经常感觉到有一种可怕的、永恒的、神秘的和遥远的东西的存在,现在这种东西离他很近,并且由于他觉得生活出奇的轻松,这种东西几乎可以理解和感觉得到了。
以前他害怕生命结束。他曾两次体验到对死和生命结束的恐惧感,觉得这很可怕和痛苦,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在一枚榴弹在他面前像陀螺似的打转时,当时他望着收割过的庄稼地和灌木丛,望着天空,知道死神就在他面前。当他受伤后醒过来时,他觉得仿佛一下子摆脱了生活的重压,永恒的、自由的、不受这种生活制约的爱的花朵开放了,他已不害怕死和不去想死了。
在他受伤后在痛苦孤独和半昏迷状态中度过的那些时刻,他愈是深思在他面前展现的永恒的爱的新的意义,便愈是不自觉地想放弃尘世的生活。爱一切和所有人,随时准备为爱而牺牲自己,那就意味着谁也不爱,意味着不过这种尘世的生活。他愈是深刻体验到爱的这种意义,就愈是想放弃生活,愈是彻底地消除着那道在没有爱的情况下存在于生与死之间的障碍。起初,当他想起他必定会死时,他对自己说:死就死吧,那样更好。
但是在梅季希的那个夜晚,当时在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面前出现了他想望的女人,当时他用嘴唇贴住她的手,低声地和高兴地哭了,从那时后对这个女人的爱又不知不觉地潜入到他心里,再次使他对生活产生了留恋。他脑子里开始出现高兴的和不安的想法。现在他回想在包扎站看见库拉金的那个时刻时,已没有当时的那种感情:他为他是否还活着的问题而感到苦恼。而他又不敢问。
他的病情一直按照自然规律发展着,而娜塔莎称之为他发生的这种情况,是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前两天出现的。这是生与死之间在精神上进行的最后一次搏斗,结果死取得了胜利。他出乎意外地意识到他还珍惜通过对娜塔莎的爱在他面前呈现出来的生命,这是他最后一次折服于神秘力量的恐惧的发作。
这是在晚上。他像平常午饭后一样,处于轻微的发冷发热状态,他的思想异常地清晰。索尼娅坐在桌旁。他打起瞌睡来。突然他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啊,这是她进来了!”他想。
确实,在索尼娅的座位上坐着刚刚蹑手蹑脚进来的娜塔莎。
自从她开始照看他之日起,他总是感觉到与她肉体上的接近。她坐在圈椅里,侧着身对着他,给他挡住烛光,织着袜子(有一次安德烈公爵对她说,谁也不会像老保姆那样照看病人,她们坐在那里织着袜子,在这织袜子的动作里有一种令人宽慰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织袜子)。她的纤细的手指很快地摆弄着编织的针,针不时地碰到一起,他能清楚地看见她低头沉思的侧影。她身体动了动,线团从她膝盖上滚到地上。她哆嗦了一下,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用手挡住烛光,小心地、动作灵活和准确地弯下腰,捡起线团,照原来的姿势坐好。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见她做完这个动作后需要深深地喘息一下,但是她不敢这样做,只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在特罗依察修道院他们谈到了过去的事,他对她说,如果他能活下来,他将永远感谢上帝使他受了伤,他才得以与她重逢;但是从那时起,他们从来没有谈过未来的事。
“这事是否可能实现?”他现在看着她和听着编织的钢针轻轻相碰的声音想道。“难道命运如此奇怪地使我们相逢只是为了让我死吗?……难道在我面前展现出了生活的真谛只是为了让我生活在谎言中吗?我爱她胜过爱世上的一切。但是如果我爱她,我该怎么办呢?”他说,突然他照他在痛苦时养成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娜塔莎听到这声音,放下袜子,朝他探过身去,好离得近些,突然发现他两眼闪闪发亮,便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去。
“您没有睡着?”
“不,我看着您已看了好久了;我感觉到您进来了。谁也不能像您那样给我这种柔和的宁静……这样的光明。我简直高兴得想哭。”
娜塔莎向他靠得更近些。她的脸兴奋得容光焕发。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胜过世上的一切。”
“那么我呢?”她的脸转过去了一会儿。“为什么说太爱?”她说。
“为什么说太爱吗?……那么告诉我,您怎么认为,您心里、整个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能活下去吗?您觉得怎么样?”
“我相信,我相信您能活下去!”娜塔莎几乎喊了起来,热情地抓住他的双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了!”他抓住她的一只手,吻了吻。
娜塔莎又幸福又激动;她立刻想起他不能这样兴奋,他需要平静。
“可是您没有睡,”她压制住内心的喜悦说,“您就好好睡吧……快睡。”
他握了握她的手,放开了,她回到蜡烛旁,又照原来的姿势坐下。她回头看了他两次,看见他闪闪发亮的眼睛迎上前来。她给自己织袜子定了一个任务,对自己说,在完成之前决不回头看。
果然,在这之后不久他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他睡觉的时间不长,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不安地醒来了。
他在入睡时,他想的仍然是整个这段时间他想的问题——生与死的问题。更多的是想死的问题。他感到自己离它更近了。
“爱?爱是什么?”他想。“爱是不让人死。爱就是生。我之所以理解我所理解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爱。一切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我爱。一切都是通过它联系在一起的。爱是上帝,死意味着我这个爱的微粒将回到共同的和永恒的源头去。”他觉得这些想法能使人得到安慰。但这只是想法。其中缺一点什么东西,有的东西是偏重于个人的和理性的东西,——没有明确性。仍然是不安的和模糊的。他睡着了。
他梦见他躺在实际上他躺的那个房间里,但是他没有受伤,身体很健康。在安德烈公爵面前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微不足道的和漠不关心的人。他和他们说着话,争论着一些不必要的事。他们打算到某个地方去。安德烈公爵模糊地想起,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有另一些非常重要的操心事,然而他继续说着一些使大家感到惊奇的空洞的俏皮话。所有这些人逐渐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一切都为与关门有关的问题所取代。他站起身来,朝着门走去,想要插上门闩,把门锁上。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来得及锁上门。他走着,急忙前去,但是两条腿不动,于是他知道他来不及锁上门了,但是仍然拼命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心里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恐惧。这恐惧就是死的恐惧:它就在门外。但是在他无力地和笨拙地爬向门边时,这种可怕的东西从外面使劲地压过来,就要破门而入。要闯进来的是一种非人的东西——死,应当挡住它。他抓住门把手,使出最后的力气,哪怕能把门顶住也好,因为门已经锁不上了;但是他的力量很微弱,动作不灵活,门受到可怕的压力,被推开了,接着又关上了。
它再次从外面往里推。最后的、超自然的努力都不起作用,两扇门无声地打开了,它进来了,它就是死亡。于是安德烈公爵死了。
在他死去的一瞬间,安德烈公爵想起他在睡觉,在他死去的同一瞬间,他使劲挣扎了一下,醒过来了。
“是的,这是死亡。我死了——我也就醒了。是的,死亡就是觉醒!”突然他心里亮堂起来,至今一直掩盖着神秘的东西的帷幕在他内心的目光前揭开了。他仿佛感觉到以前他身上被束缚的力量得到了解放,仿佛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这种感觉从那时起就没有离开他。
他出了一身冷汗醒来后,在沙发上动了动,娜塔莎走到他跟前,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听懂她的话,没有回答她,只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前两天他发生的事。根据医生说,从那天起,特别消耗体力的发冷发热加重了,病情恶化了,但是娜塔莎对医生说的话没有重视,因为她看见了这些可怕的、她更加确信不疑的精神上的征兆。
从那天起,安德烈公爵在从梦中觉醒的同时也从生活中觉醒了。根据生活延续的时间与梦境延续的时间的比例,他并不觉得从生活中觉醒要比从梦中觉醒更缓慢些。
在这相对缓慢的觉醒中,没有任何可怕的和剧烈的东西。
他的最后的日子和时刻过得平常而简单。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有这个感觉。她们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在这最后的时刻感觉到她们已不是在照看着他(他已不在了,他已离她们而去了),而是在照看他留下的最亲近的东西——他的躯体。她俩的感情非常强烈,死亡的那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可怕的一面对她们不起作用,她们并不认为需要去触动自己的伤心处。她们没有当着他的面和在他背后哭,而且相互之间也从不谈论他。她们感觉到,她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们理解的东西。
她俩看到他如何缓慢而平静地离开她们,愈来愈深地下沉到那里的某个地方去,两人都知道事情想必就是这样,而且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给他举行了忏悔和领圣餐的仪式;大家都来和他告别。当人们把儿子领到他跟前时,他把嘴唇贴住儿子的脸,转过头去,这不是因为他感到难受或舍不得(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明白这一点),而只是因为他认为要求他做的就这些;但是当人们要他给儿子祝福时,他按照要求做了,回头看了一下,仿佛在问:还需要做什么。
当灵魂快要脱离肉体发生最后的抽搐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在他身边。
“完全过去了吗?!”玛丽亚公爵小姐问,这时他的身体已有几分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正在逐渐变凉。娜塔莎走到跟前,朝他那双已无表情的眼睛看了看,急忙给他合上。她给他合上后,没有吻眼睛,而是紧贴在作为对他的最亲近的回忆的东西上。
“他到哪里去了?现在他在哪里?……”
他的遗体洗净后穿好衣服,被安放在桌上的棺材里,这时大家都来告别,全都哭了。
尼科卢什卡哭着,一种痛苦的困惑撕裂着他的心。伯爵夫人和索尼娅哭,是因为可怜娜塔莎,还因为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老伯爵哭是因为他觉得他很快也将迈出这可怕的一步。
现在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也哭了,但是她们不是因为个人的不幸而哭;她们哭,是因为她们认识到她们面前出现的简单而又庄严的死亡的奥秘而内心充满了虔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