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全是白费口舌!”其中的一个神情严肃的瘦子说。“脑袋都要掉了,还可惜什么头发!谁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吧!”他有力地挥了一下手,侧过身去对着军官。
“伊万·西多雷奇,您说得倒好。”第一个商人生气地说。“您请吧,大人。”
“有什么好说的!”瘦子大声说道。“我这里的三个店铺里有十万卢布的货物。部队走了,难道能保得住吗?唉,平民百姓们,上帝的意志不是空手能够改变的!”
“请吧,大人。”第一个商人鞠躬说。军官困惑不解地站着,他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他突然喊道,快步沿着商场往前走。在一个开着门的店铺里传出了打骂声,当军官走到那里时,一个身穿灰上衣、剃光脑袋的人被从门里推了出来。
这个人弯下腰,从商人和军官身旁过去了。军官责骂起店铺里的士兵来。但是这时莫斯科河桥上的一大群人当中响起了可怕的叫喊声,于是军官便朝广场跑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但是他的同伴已骑着马经过圣瓦西里教堂朝发出喊声的地方跑去了。军官上了马,也跟着他跑去。当他到达桥头时,看见两门从前车卸下的大炮、过桥的步兵、几辆翻倒的大车、几个吓坏了的人和笑哈哈的士兵。在两门大炮旁停着一辆套着两匹马的大车。在大车的车轮后面紧跟着四条戴着颈圈的猎犬。大车上各种东西装得高高的,在顶上,在一把四脚朝天的童椅旁坐着一个女人,她正在拼命地尖叫。同伴们告诉军官说,人群喧哗和女人尖叫是这样引起的:叶尔莫洛夫将军来到人群中,得知士兵们都跑到店铺去了,大群居民把桥堵死了,于是下令卸下大炮,做出要向桥上开炮的样子。人群撞翻了大车,你踩我,我踩你,拼命地喊叫,拥挤着,在桥上让开一条道,于是部队向前推进了。
二十二
城里这时人已经走空了。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店铺的大门都锁上了;在小酒馆附近的一些地方可以听到一两声喊叫和醉汉的歌声。谁也不坐车在街上走,很少能听见行人步行的脚步声。在波瓦尔街上一片寂静,什么人也没有。罗斯托夫家的大院子里满地是马吃剩的干草和马粪,看不见一个人。在罗斯托夫家的那座全部财产都原封不动的宅院里,大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这就是管院子的伊格纳特和瓦西里依奇的孙子——侍童米什卡,这孩子和爷爷一起留在了莫斯科。米什卡打开了古钢琴,用一个手指弹了起来。管院子的人两手叉腰,高兴地微笑着,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
“我弹得多好!是吗?伊格纳特叔叔!”孩子说,突然两手拍打起琴键来。
“瞧你的!”伊格纳特回答说,看见镜子里自己笑得愈来愈高兴,不禁感到惊奇。
“不要脸,你们真不要脸!”悄悄进屋来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在他们背后说。“瞧你这个大胖脸,龇牙咧嘴的。是为了这个把你们留下来的吗!那里什么都还没有收拾,瓦西里依奇忙得要趴下了。等着吧!”
伊格纳特整了整腰带,不再笑了,顺从地垂下眼睛,出去了。
“大娘,我只轻轻地弹了一下。”孩子说。
“我叫你轻轻地弹!小淘气鬼!”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吆喝了一声,朝他挥挥手。“去给爷爷烧茶炊去!”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掸掉尘土,关上古钢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出了客厅,锁上了门。
她来到院子里,考虑现在到哪里去:是到厢房里瓦西里依奇那里去喝茶,还是到储藏室里去收拾还没有收拾好的东西?
从寂静的街上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便门旁停住了;门栓鼻在竭力想要打开门的人手里弄得啪啪响。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走到了便门旁。
“找谁?”
“找伯爵,找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罗斯托夫伯爵。”
“您是谁?”
“我是一个军官,我需要见他。”一个俄国贵族的悦耳的声音说。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打开了便门。一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军官进了院子,他的脸型很像罗斯托夫一家人。
“他们走了,少爷。是昨天傍晚走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亲热地说。
年轻军官站在便门口,仿佛是在犹豫,决定不了进不进门,咂了一下嘴。
“唉,真遗憾!……”他说。“我昨天来就好了……唉,真可惜!……”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这时同情地仔细端详着这年轻人脸上她所熟悉的罗斯托夫家的特点,察看着他穿的破军大衣和旧靴子。
“您有什么事要见伯爵?”她问。
“那么……就只好这样了!”军官懊恼地说,抓住便门,打算要走。但又犹豫不决地站住了。
“您知道吗?”他突然说。“我是伯爵的亲戚,他一向对我很好。这么说,您知道吗(他带着和善和快活的微笑朝自己的斗篷和靴子看了一眼),都穿破了,可是一个钱也没有;因此我来求伯爵……”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没有让他说完。
“您稍等,少爷。稍等一下。”她说。军官刚把手从便门上放下来,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就已转过身,迈开老年人的快步朝后面院子里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往自己屋里跑时,军官低下头,望着自己脚上破烂的靴子,面带微笑,在院子里走着。“真遗憾,没有能碰到叔叔。这老人家真好!她跑到哪里去了呢?我怎么能打听到走哪条街比较近,能赶上团队呢?现在它想必快要到罗戈扎门了。”这时年轻的军官想道。不久,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面带惊恐不安的、同时又是坚决的表情,手里拿着用一块方格手绢包着的东西,从拐角出来。在走到离军官还有几步时,她打开手绢,从中取出一张白色的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急忙交给了军官。
“伯爵他们要是在家,作为亲戚是一定会帮一把的,而这也许……可是眼前……”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着胆怯起来,发慌了。但是军官没有拒绝,不慌不忙地接过钞票,向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道了谢。“要是伯爵在家。”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仍然一直抱歉地说。“基督与您同在,少爷!上帝保佑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鞠着躬送他。军官仿佛嘲笑自己一样,微笑着,摇着头,几乎一溜烟地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朝亚乌扎桥跑,去追自己的团队。
而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还眼泪汪汪地在关上的便门前站了很久,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觉得自己对这个不认识的年轻军官突然产生了母爱和怜悯的感情。
二十三
在瓦尔瓦尔卡的一座未完工的房子里,底层是一家酒店,从那里传出了喝醉酒的人的叫喊声和歌声。在一个肮脏的小房间里,十来个工人坐在桌子旁的条凳上。他们都喝醉了酒,汗流满面,眼睛浑浊,张大嘴,使劲地唱着一首歌。他们各唱各的调,唱得很费劲和吃力,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想唱,而是为了证明他们在饮酒作乐,而且喝醉了。他们当中的一个身材很高、长着一头浅色头发的小伙子,身穿一件蓝色的厚呢长外衣,站在他们中间,显得高出一头。他的鼻子很秀气而且很直,要不是他的两片收紧的薄嘴唇不停地翕动和一双浑浊阴沉的眼睛神情呆板的话,那么他的脸倒是很漂亮的。他在那些唱歌的人中间站着,看来正在思索着什么,威严地和笨拙地在他们头上挥动着一只袖子卷到肘弯的白手臂,不自然地用力张开肮脏的手指。他的外衣的袖子不断地往下滑,于是这个小伙子使劲地用左手把它重新卷起来,仿佛让这只挥动着的青筋突起的白手臂裸露在外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歌唱到一半,从门廊里和台阶上传来了吵架的叫喊声和打人的声音。高个子小伙子挥了一下手。
“停!”他用命令的口气喊了一声。“打架了,伙计们!”他继续卷着袖子,到台阶上去了。
工人们跟在他后面。在高个子小伙子的带领下,在酒馆喝酒的工人们这一天早晨给酒店掌柜拿来了工厂里的几张皮子,为此掌柜给他们酒喝。邻近铁匠铺的铁匠听见酒馆里有人饮酒作乐,以为酒馆被人砸了,要强行闯进来。于是在台阶上打起架来了。
酒店掌柜在门口和一个铁匠扭打在一起,当工人们出来时,这个铁匠挣脱掌柜,脸朝下倒在马路上。
另一个铁匠要想冲进门,胸脯朝掌柜的压过来。
卷起袖子的小伙子一边走一边朝那个要冲进门来的铁匠脸上打了一拳,发狂似的叫喊起来:
“伙计们!我们的人挨打了!”
这时第一个铁匠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抓他被打破的脸,弄得满脸是血,哭喊道:
“救命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弟兄们!……”
“哎哟,我的天,打死人了,打死人了!”一个从隔壁大门里出来的女人尖叫着。在血流满面的铁匠身旁聚集了一群人。
“你抢人、刮人家的钱财还嫌不够,”一个人对酒店掌柜说,“你怎么又打死人?强盗!”
高个子小伙子站在台阶上,用浑浊的眼睛时而看看酒店掌柜,时而看看铁匠,仿佛在考虑现在应该跟谁打架。
“凶手!”他突然朝酒店掌柜喊了一声。“伙计们,把他捆起来!”
“怎么,要捆我这样的人!”酒店掌柜推开朝他扑过来的人,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往地上一扔。这个动作仿佛有神秘的威慑力似的,朝酒店掌柜围上来的工人犹豫不决地站住了。
“老弟,规章制度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要告到区警察分局去。你以为我不会去告?现在谁也不许抢劫!”酒店掌柜捡起帽子喊道。
“咱们走,怕什么!咱们走……怕什么!”酒店掌柜和高个子小伙子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两人一起沿着大街朝前走去。满面流血的铁匠在他们身旁走着。工人和看热闹的人说着喊着跟在他们后面。
在马罗谢依卡的拐角附近,在一座锁着栅栏门、挂着鞋匠招牌的大房子对面,站着二十来个脸色忧郁的鞋匠,这些人面容消瘦,疲惫不堪,穿着工作服和破烂的长衫。
“他应当如数付清工钱!”一个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的瘦瘦的工人皱起眉头说。“怎么,他吸我们的血,就算完了。他哄呀,骗呀,整整哄骗了一个星期。而到了最后,自己走了。”
说话的工人看见一群人和一个血流满面的人过来,便不做声了,而所有鞋匠急忙好奇地参加到走过来的人群中来。
“这些人上哪里去?”
“明摆着的事,去找长官。”
“怎么,我们真的没有打赢吗?”
“你以为怎么样!听听大家怎么说吧。”
只听得有人提问题,有人回答。酒店掌柜趁人群不断扩大不注意他的时候,落在后面,回自己的酒店去了。
高个子小伙子没有发现自己的仇敌酒店掌柜不见了,仍挥动裸露的手臂不停地说着,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朝他挤过来的大多是那些想要从他那里听到他们所关心的所有问题的答案的人。
“他应当维持秩序,他应当维护法律,叫他当长官就是要他干这个的!我说得对吗,同胞们?”高个子小伙子说,露出勉强可以看得出来的微笑。
“他以为没有长官了?难道可以没有长官吗?要不随便什么样的人都抢。”
“说什么空话!”人群中有人接茬说。“怎么,就这样把莫斯科放弃了!人们对你说笑话,你都相信了。我们的军队有的是。可是就这样把敌人放进来了!长官就是干这个的。你听听老百姓在说什么。”人们指着高个子小伙子说。
在中国城的墙边,有另一小群人围住一个身穿面绒粗毛呢军大衣、手里拿着文件的人。
“命令,在读命令!在读命令!”人群中发出这样的喊声,人们朝读的人拥过去。
那个穿面绒粗毛呢军大衣的人在读八月三十一日的传单。当人群围上他时,他似乎有些发窘,但是根据挤到他跟前的高个子小伙子的要求,用稍微发颤的声音开始从头读起传单来。
“明天一早我就到公爵殿下那里去,”他读道(高个子小伙子嘴上挂着微笑,皱起眉头庄重地重复了“殿下”一词),“以便和他进行商谈,采取行动,协助军队消灭恶棍;我们要把他们……”他接着读,读到这里停住了(“看见了?”小伙子得意地喊道,“他会对你把整个事情讲清楚……”)……“彻底根除,让这些不速之客见鬼去;我将回来吃午饭,然后就动手,把事情做完,做到底,痛打那些恶棍。”
在读最后几句话时,听众哑然无声。高个子小伙子忧郁地低下脑袋。显然谁也没有听明白这最后的几句话,尤其是:“我将明天回来吃午饭”这一句,看来这句话甚至使读传单的人和听众感到不快。老百姓很希望知道一些高深的道理,而这几句话过于简单和太明白易懂了;这是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能说的话,因此当局下达的命令就不能这样说。
大家都垂头丧气地默默站着。高个子小伙子翕动着嘴唇,摇晃着身体。
“最好问问他!……这是他本人吗?……当然问过了!……怎么样……他将指出……”在人群的后面突然传来了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来到广场的警察局长的马车上,他由两名骑马的龙骑兵陪同着。
警察局长这天早晨奉拉斯托普钦伯爵之命去烧毁驳船,趁这个机会捞了一大笔钱,这时钱还放在他的口袋里,他看见朝他过来的人群,命令车夫停车。
“你们是什么人?”他朝三三两两畏畏葸葸向他的马车靠近的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没有听见我在问你们吗?”警察局长没有听见有人回答,又问了一句。
“他们,大人,”一个身穿面绒粗毛呢大衣的小官吏说,“他们,大人,遵照伯爵大人的告示,前来效命,并不像伯爵大人所说的那样,想要造反……”
“伯爵没有走,他在这里,将会命令你们干什么。”警察局长说。“走吧!”他对车夫说。人群停住了,聚集在那些听见长官说了什么的人身旁,望着离开的马车。
这时警察局长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对车夫说了句什么,于是他的马跑得更快了。
“骗人,伙计们!带我们去见伯爵本人!”高个子小伙子喊了一声。“不要放他走了,伙计们!叫他作出解释!抓住他!”人们喊叫起来,跑去追马车。
追警察局长的人群吵吵嚷嚷地说着话,朝卢比扬卡跑去。
“这么说,老爷们和商人们都走了,我们就该在这里等死?怎么,难道我们是狗不成!”人群里愈来愈多的人这样说。
二十四
九月一日晚上,拉斯托普钦伯爵在与库图佐夫见面后,怀着伤心、委屈和惊讶的心情回到了莫斯科,因为他没有被邀请参加军事会议,库图佐夫对他提出的参加保卫首都的要求毫不在意,而且他惊奇地发现军营里人们有一种新的看法,认为关于维持故都的安宁和鼓励居民的爱国热情的问题不仅是次要的,而且是完全不必要的和不值一提的。吃完晚饭后,他和衣在长沙发上躺下,十二点多被给他送库图佐夫的信来的信使叫醒。信中说,军队要离开莫斯科撤退到梁赞大道上去,队伍经过城里时伯爵能否派一些警官带路。这个消息对拉斯托普钦来说已不是新闻。不仅从昨天在俯首山上会见库图佐夫之时起,而且从波罗金诺会战之时起,拉斯托普钦伯爵就知道莫斯科将要被放弃,因为来到莫斯科的所有将军都异口同声地说仗无法再打了,同时经伯爵允许每天夜里都在运走公家的财物,一半居民已经离开了;但是尽管如此,他在半夜三更睡第一觉时,这张写有库图佐夫的命令的便条给他带来的消息仍使他感到惊奇和生气。
后来拉斯托普钦伯爵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解释自己这个时期的活动时几次写道,他当时有两个重要目的:保持莫斯科的安宁和撤出城里的居民。如果承认要达到这双重的目的是对的,那么拉斯托普钦的任何行动都是无可指摘的。为什么莫斯科的圣物、武器、弹药、火药、粮食没有运走?为什么成千上万的居民轻信莫斯科不会被放弃,使自己的财产遭到了损失?——照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解释,这都是为了维护故都的安宁。为什么要把政府机关成捆成捆的无用的文件、列皮赫的气球以及其他东西运走?——照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解释,这是为了使莫斯科成为一座空城。只要认为什么事情对老百姓的安宁造成威胁,那么所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是对的了。
对恐怖活动的恐惧,只是由于关心老百姓的安宁而产生的。
那么拉斯托普钦伯爵对一八一二年莫斯科老百姓的安宁的担忧又是从何产生的呢?是什么原因使得城里有发生暴动的趋势?居民纷纷离开,撤退的军队挤满了莫斯科。为什么老百姓因此要起来暴动?
不仅在莫斯科,而且在整个俄国,在敌人入侵时,没有发生任何类似暴动的事。九月一日和二日,还有一万多人留在莫斯科,除了聚集在总督的院子里由他本人召集起来的人群外,没有发生任何聚众闹事的事。毫无疑问,如果在波罗金诺会战后莫斯科显然将要放弃或至少可能放弃时,拉斯托普钦倘若不发武器和散布传单去鼓动老百姓,而是采取措施把所有圣物、火药、药包和金钱运走,并且直截了当地向老百姓宣布城市将要放弃,那么老百姓就更不可能发生骚乱了。
拉斯托普钦是一个性子急躁、容易激动的人,一向周旋于官场的上层,虽有爱国心,但是根本不了解他想要管理的人民。自从敌人进入斯摩棱斯克之日起,拉斯托普钦就设想自己应扮演人民的感情的引导者——俄罗斯之心的指导者的角色。他不仅觉得(每个行政长官都会这样觉得),他不只是指挥着莫斯科居民的外部行动,而且也觉得他通过他发表的号召书和散布的传单引导着他们的情绪,而这些号召书和传单是用鄙俗的俚语写的,老百姓当中瞧不起这种语言,而当他们听到上面有人这样说时,就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了。拉斯托普钦非常喜欢扮演人民的感情的引导者的漂亮角色,完全深入到了这个角色里面,等到需要走出这个角色和在没有显示任何英勇行为的情况下就要放弃莫斯科时,便措手不及,突然觉得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完全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他虽然知道莫斯科将要被放弃,但直到最后一刻还不相信这一点,没有为此做任何事。居民们是违背他的愿望离开的。政府机关虽然撤离了,那也只是由于官吏们的要求,伯爵也是不大同意的。他本人只忙于扮演他给自己选定的角色。如同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常有的那样,他早就知道莫斯科将要放弃,但只是理智上知道,而整个心灵却不相信这一点,没有转而去考虑新的形势。
他精力充沛,工作努力(他的工作有多大益处,对老百姓有多大影响——那是另一个问题),他的全部活动都只是为了在居民中激发起他本人所体验的感情——爱国和仇恨法国人,相信自己。
但是当事件开始具有真正的历史规模时,当只用言语表达对法国人的仇恨已显得远远不够时,当甚至无法用战斗来表达这种仇恨时,当自信心对处理莫斯科的问题已显得毫无用处时,当所有居民一个个抛弃财产拥出莫斯科,用这种消极行为来表达强烈的民族感情时,拉斯托普钦所选定的角色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孤独、软弱和可笑,失去立足点了。
拉斯托普钦被叫醒后收到了库图佐夫的冷淡而带有命令口气的短笺,愈觉得自己有过错,心里就愈恼火。委托他管理的所有东西,他应当运走的所有公家的东西,都留在了莫斯科。要全部运走已不可能。
“把事情弄成这样是谁的过错呢?”他想。“当然不是我的过错。我作好了一切准备,我把莫斯科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而他们把事情弄成这种样子!混蛋,叛徒!”他想,但是并没有确定这些混蛋和叛徒是谁,不过觉得必须恨这些叛徒,是他们使他处于目前的这种尴尬和可笑的状态的。
拉斯托普钦伯爵这一整夜都在发布各种命令,人们从莫斯科各地到他这里来接受指示。他的亲信们从来没有见过伯爵这样忧郁和恼怒。
“伯爵大人,世袭领地管理局局长派人来请示……宗教事务所、参政院、大学、儿童收容所、助理教务主教都派人来问……消防队的事如何处理?来了监狱的狱吏……精神病医院的管理员……”值班人员整夜不断地向伯爵报告说。
伯爵对所有这些问题都生气地作简短的回答,表明现在不需要他下命令,因为他花费很多精力所作的准备被某人破坏了,这个某人将要为现在即将发生的一切承担全部责任。
“好吧,你告诉那个笨蛋,”他在回答世袭领地管理局的询问时说,“要他留下来看管自己的文件。关于消防队有什么好问的?他们有马,就撤到弗拉基米尔去。不要留给法国人。”
“伯爵大人,疯人院的监督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什么吩咐?让他们全都走,就这样……而把城里的疯子都放出来。现在我们的军队都是由疯子指挥了,这也是上帝的安排。”
当问到如何处理狱中戴足枷的囚犯时,伯爵怒气冲冲地朝狱吏喊道:
“怎么,要给你两营人去押送?把他们放走,就行了!”
“伯爵大人,有政治犯:梅什科夫,韦列夏金。”
“韦列夏金!他还没有绞死吗?”伯爵大声嚷嚷道。“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二十五
快到早晨九点时,军队已通过了莫斯科,这时再没有人来向伯爵请示了。能走的人都自己走了;留下的人也自行决定他们该做些什么。
伯爵吩咐套车,要到索科尔尼基去,他脸色发黄,愁眉不展,一言不发,抱着双臂,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每一个行政长官在太平无事而不是动荡不安的时候都觉得他治下的平民百姓只是由于他的努力才动起来的,每个行政长官意识到自己的不可缺少,觉得这是对他的努力和劳动的主要奖赏。在历史的海洋风平浪静时,进行统治的行政长官坐在自己的不结实的小船上,用篙撑住人民的大船而随着行进,必定会觉得他撑着的大船是由于他的努力而行驶的,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只要海上起了风暴,波浪滚滚,大船自身行驶起来,那时就不可能有这样的错觉了。大船不依靠外力迅速行进,篙已够不着前进的大船,于是统治者突然一下子从主宰者和力量源泉的地位上跌下来,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毫无用处的和软弱无能的人。
拉斯托普钦感觉到了这一点,而正是这一点使他非常恼火。
曾被人群拦住过的警察局长和来报告马车已套好了的副官一起进来见伯爵。两人脸色都很苍白,警察局长报告了执行任务的情况后说,伯爵的院子里有一大群希望见他的人。
拉斯托普钦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快步朝他陈设豪华而明亮的客厅走去,走到阳台的门旁,抓住门把手又放下了,又走到窗口,从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整个人群。高个子小伙子站在前排,表情严肃,一面挥动着手臂,一面说着什么。满脸是血的铁匠脸色忧郁,站在他身旁。从关着的窗户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喧闹声。
“马车套好了吗?”拉斯托普钦离开窗口,问道。
“套好了,伯爵大人。”副官说。
拉斯托普钦又走到了阳台门旁。
“他们想干什么?”他问警察局长。
“伯爵大人,他们说,他们打算根据您的命令去打法国人,还在叫嚷什么有人背叛。是一群暴徒,伯爵大人。我好容易走脱了。伯爵大人,卑职大胆地建议……”
“走吧,您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办。”拉斯托普钦生气地大声说。他站在阳台的门口,望着人群。“瞧他们把俄国弄成什么样了!瞧他们把我弄成什么样子!”拉斯托普钦想道,觉得自己心中升起了一股针对那些可以认为是造成这一切灾祸的人的无法抑止的怒火。如同性情急躁的人常有的那样,他怒火中烧,寻找着发泄的对象。“瞧这些群氓,这些居民中的渣滓,”他望着人群想道,“这些被他们由于愚蠢而煽动起来的贱民。这些人需要有一个牺牲品。”他望着挥动着手臂的高个子小伙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出现这个想法也是由于他自己需要这个牺牲品,需要这个发泄愤怒的对象。
“马车套好了吗?”他又一次问道。
“套好了,伯爵大人。请问韦列夏金怎么处理?他在台阶旁等着。”副官回答说。
“啊!”拉斯托普钦喊了一声,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吃了一惊似的。
于是他很快打开门,果断地迈步到了阳台上。说话声顿时停止了,人们脱下了棉帽和便帽,抬起眼睛瞧着出来的伯爵。
“你们好,小伙子们!”伯爵很快地大声说。“谢谢你们到这里来。我马上就出来见你们,但是首先我们需要处理一个坏蛋。我们应当惩罚那些毁了莫斯科的恶棍。请等我一会儿!”伯爵砰的一声关上门,和刚才那样快步地回到屋里。
人群中发出一片高兴地表示赞同的低语声。“这是说他要惩治所有的坏蛋!而你却说法国人……他会对你把整个事情讲清楚!”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仿佛在相互责备疑心太重。
几分钟后,一个军官匆匆忙忙地从正门出来,下了一个命令,于是龙骑兵排成一列。人群从阳台下面迅速朝台阶拥去。拉斯托普钦面带怒容快步上了台阶,急忙朝自己周围看了一眼,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他在哪里?”伯爵问,而他在问的同时看见一个长着细长脖子、剃了一半的脑袋上又长出头发的年轻人由两个龙骑兵架着从房子的拐角过来。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曾经是很漂亮的蓝呢面旧狐皮袄和肮脏的粗麻布囚裤,裤脚塞进未擦过的瘦小的旧靴子的靴筒里。瘦弱的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镣,使得这个行动迟缓的年轻人难于迈步。
“啊!”拉斯托普钦说,他急忙把目光从穿狐皮袄的年轻人身上移开,指着台阶最下面的一级。“让他站到这里来!”年轻人拖着叮当响的脚镣,迈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台阶上指定的地方,用手指摁住皮袄的领子,两次转动长脖子,叹了一口气,顺从地把两只没有干过活的瘦手放在肚子上。
在年轻人在台阶上站好位置的几秒钟内,仍没有人说话。只从后排的那些朝一个地方挤压的人当中发出呼哧声、呻吟声、推搡声和脚步移动声。
拉斯托普钦等他在指定位置站好,皱起眉头,用手擦了擦脸。
“小伙子们!”拉斯托普钦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这个人名叫韦列夏金,他就是那个把莫斯科毁了的坏蛋。”
穿狐皮袄的年轻人顺从地站着,把两手一起放在肚子上,稍稍地弯下腰。他的带着绝望表情的、因脑袋被剃了一半而显得很丑陋的年轻的瘦脸朝着下面。他听了伯爵的头几句话,慢慢抬起头来,从下往上朝伯爵看了一眼,仿佛想要对他说点什么,或者哪怕能遇见他的目光。但是拉斯托普钦没有朝他看。在年轻人的细脖子上,耳朵背后的一根像绳子一样的血管鼓了起来,变成了蓝色,突然他的脸红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他。他朝人群看了一眼,看见人们脸上的表情后仿佛觉得有了希望,悲伤而胆怯地笑了笑,又低下了头,在台阶上捯换了一下脚想站得更稳些。
“他背叛了自己的皇上和祖国,他卖身投靠了波拿巴,所有俄国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给俄国人丢了脸,他使得莫斯科正在遭到毁灭。”拉斯托普钦用平静而严厉的语气这样说;但是突然眼睛向下朝继续顺从地站着的韦列夏金很快地看了一眼。仿佛这一瞥使他气炸了,他举起一只手,几乎对人群叫喊起来:“你们自己来处理他吧!我把他交给你们!”
人们没有说话,只是相互之间挤得愈来愈紧。人们彼此紧挨着,在污浊的空气中无法呼吸,不能动弹一下,等待着某种不知道的和不明白的可怕事情发生,这一切正在变得无法忍受。站在前排的人看见了和听见了他们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惊恐地睁大眼睛和张开嘴,使出浑身力气用自己的脊背顶住从后面压过来的人。
“揍他!……打死这个叛徒,不要让他再丢俄国人的脸!”拉斯托普钦喊道。“把他砍了!我命令你们!”人群听见了拉斯托普钦说话的声音,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哼哼起来,拥了上来,但是又停住了。
“伯爵!……”在再次出现的片刻的寂静中又响起了韦列夏金的胆怯的、同时又是做作的说话声。“伯爵,上帝在我们头上……”韦列夏金抬起头说,他细脖子上的粗血管又充了血,脸上很快出现了血色,但是马上又消失了。他没有把他想要说的话说完。
“把他砍了!我命令你们!……”拉斯托普钦喊道,突然脸变得像韦列夏金一样煞白。
“拔出马刀!”军官朝龙骑兵吆喝道,自己也拔出刀来。
另一个更加汹涌的浪潮从人群中涌来,到了前排后,把前排的人朝前推,它一起一伏,把他们推向台阶的梯级前。高个子小伙子脸上带着呆板的表情,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住,与韦列夏金并排站着。
“砍!”军官几乎低声地对龙骑兵说,于是一个士兵突然气歪了脸,用刀背朝韦列夏金头部砍了一下。
“啊!”韦列夏金短促地和惊讶地喊了一声,恐惧地看着四周,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似的。人群里也发出同样的恐惧的惊叫声。
“啊,我的天!”传来了不知是谁的悲伤的叹息声。
但是韦列夏金在发出一声惊呼后,接着痛得惨叫了一声,这一声喊叫毁了他。那道已绷得不能再紧的、还阻挡着人群感情爆发的屏障霎时间冲破了。犯罪行为已经开始,就得进行到底。带有责备意味的惨叫被人群可怕的和愤怒的吼声所淹没。好像冲毁大船的最大的七级浪一样,这股从后排掀起的无法阻挡的大浪潮涌到了前排,将其冲倒,吞没了一切。用刀背砍的龙骑兵想再砍一刀。韦列夏金惊恐地喊叫着,用手抱住头,朝人群冲去。他碰到高个子小伙子身上,小伙子用手掐住韦列夏金的细脖子,发出一声狂叫,和他一起倒在吼叫着压过来的人群的脚下。
一些人撕扯殴打着韦列夏金,另一些人撕扯殴打着高个子小伙子。被践踏的人以及竭力想要把高个子小伙子救出来的人的喊叫声,只能更加激怒人群。龙骑兵很久未能把这个浑身是血、被打得半死的人解救出来。虽然那些力图把开了头的事情做到底的人十分狂热和急切,他们对韦列夏金又打又掐又撕,但是很久未能把他打死;人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压过来,把他们裹在中间,形成一团,来回摆动着,使他们既无法把他打死,又无法把他扔下。
“用斧头砍,怎么样?……压坏了……叛徒,出卖了基督!……活着……还老是死不了……做贼的罪有应得。用门闩打!……还活着吗?”
到受害者已不再挣扎,他的喊声为均匀细长的嘶哑的呼哧声所代替时,人群才开始在躺着的血肉模糊的尸体附近急忙移动起来。每个人都走过来看一看所做的事,然后带着恐惧、责备和惊讶的表情往后挤。
“啊,我的天,人都变成了野兽,哪里还有活人待的地方!”人群中有人说。“小伙子很年轻……想必是商人,这些人也真是的!……有人说,这不是那个人……怎么不是那个人……啊,我的天……听说打了另一个人,差点要把他打死了……唉,这些人哪……就不怕罪过……”刚才的那些人这时又七嘴八舌地说,他们带着痛苦和怜悯的表情看着发青的脸上沾满血污、细长的脖子被砍破的尸体。
一个恪尽职守的警察认为一具尸体躺在伯爵大人的院子里有伤大雅,便命令龙骑兵把它拖到外面。两个龙骑兵抓住伤痕累累的腿把尸体往外拖。死人长脖子上沾满血污的剃了半边的脑袋在地上拖着,滚动着。人们挤着,纷纷离开尸体。
在韦列夏金倒在地上,人群狂喊着在他身边挤过来挤过去时,拉斯托普钦突然脸变得煞白,他没有到马车等着他的后面台阶上去,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里去和为什么,低下头,沿着通向楼下房间的走廊快步走去。伯爵脸色苍白,下巴颏像发热病时那样颤抖个不停。
“伯爵大人,往这里走……您要上哪里去?……请往这里走。”在他背后一个人用颤抖的和惊恐的声音说。拉斯托普钦伯爵没有力气回答,他顺从地转过身,朝指给他的方向走去。后门台阶旁停着一辆马车。这里也可听到远处人群吼叫的声音。拉斯托普钦伯爵急忙坐上马车,吩咐拉到郊区索科尔尼基的住宅去。到了肉商街,再也听不见人群的叫喊了,这时伯爵开始后悔起来。现在他很不满意地想起他在下属面前显露出来的那种激动不安和恐惧的样子。“群氓是可怕的,令人厌恶的。”他用法语想道。“他们像狼一样,除了给他们肉吃外,无法使他们平静下来。”“伯爵!上帝在我们头上!”他突然想起了韦列夏金的话,于是一种不愉快的寒冷感觉传遍了全身。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拉斯托普钦伯爵轻蔑地笑了笑自己。“我负有另一些责任,”他想道,“应当满足民众的要求。许多别的牺牲品为了公共利益死了和正在死去。”他想起了他对自己的家庭通常应负的责任,想起了(委托给他管理的)故都,想起了自己——不是想起那个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拉斯托普钦(他认为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拉斯托普钦正在为公共利益牺牲自己),他想的是作为总督、政权的代表和受沙皇委托的人的自己。“如果我只是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我走的道路会完全不同,但是我应当保护作为总督的生命和尊严。”
拉斯托普钦在柔软的弹簧马车上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再也听不见人群的可怕的喊叫声,他肉体上平静下来了,如同常有的那样,在肉体上平静下来的同时,头脑里也为他想出了精神上平静的理由。使拉斯托普钦平静下来的想法并不是新的。自从开天辟地和人们相互残杀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对别人犯罪时不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这个想法就是为了公共利益,为了别人的福利。
一个不受利欲支配的人,从来不知道这种福利;但是一个犯罪的人任何时候都一定知道这种福利是什么。拉斯托普钦现在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仅在自己的思考中不责备自己的行为,而且找到了沾沾自喜的理由,认为自己非常成功地利用了这个适当的时机,既惩罚了罪犯,同时又安抚了民众。
“韦列夏金受审后被判处死刑。”拉斯托普钦想道(虽然参政院只判处韦列夏金服苦役)。“他是卖国贼和叛徒;我不能让他不受惩罚,再说我一箭双雕;我为了安抚民众把坏蛋交给他们,处死了他。”
伯爵到了郊外的住宅后开始安排家里的事,完全平静下来了。
半个钟头后,伯爵乘一辆快马拉的马车经过索科尔尼基田野,这时已不去回忆发生的事了,想的和考虑的只是将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去亚乌扎桥,人们告诉他库图佐夫在那里。拉斯托普钦伯爵脑子里准备着要对库图佐夫说的愤怒的和挖苦的话,责备他骗人。他要让这个接近宫廷的老狐狸感觉到,由于放弃故都和毁灭俄国(拉斯托普钦这样想)而造成的一切灾难的责任,将落在这老糊涂一个人头上。拉斯托普钦考虑着他要对他说的话,在马车里愤怒地转动着身子,不时生气地看看两旁。
索科尔尼基田野空荡荡的。只在它的尽头,在养老院和精神病医院附近,可以看到一小群穿白衣服的人以及几个单独在田野上行走的同样的人,他们嘴里喊着什么,挥动着手臂。
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朝拉斯托普钦伯爵的马车跑过来,想要拦住它。拉斯托普钦伯爵本人,他的车夫和龙骑兵都带着惊恐和好奇的模糊感觉看着这些放出来的疯子,尤其是看着那个朝他们跑过来的人。
这个疯子迈开两条瘦长的腿,身体一摇一晃,身上的长袍飘动着,他跑得很快,两眼盯住拉斯托普钦,哑着嗓子朝他叫喊着什么,做着手势,要他停车。疯子的脸又黄又瘦,长着长短不齐的胡子,带着忧郁的和庄重的神情。他的又黑又亮的瞳人靠近下眼皮,在红里透黄的眼白里不安地转动着。
“站住!停住!听见了吗?”他尖声喊了一声,然后又喘着气,做着手势,用威严的语气喊叫着。
他追上了马车,和它并排跑着。
“我被杀死了三次,又三次复活了。他们用石块砸我,把我钉上十字架……我会复活的……会复活的……一定会复活的。他们砸烂了我的身体。天堂就要毁了……我要破坏它三次,又三次把它重建起来。”他喊着,不断提高嗓门。拉斯托普钦伯爵突然脸变得煞白,就像人群扑向韦列夏金时变得煞白一样。他扭过头去。
“快……快走!”他用颤抖的声音朝车夫喊道。
马拉着车奋蹄飞速地奔跑起来;但是拉斯托普钦伯爵还长时间地听见自己背后逐渐远去的疯狂的拼命喊叫声,而在眼前看到的只是穿着皮袄的叛徒的又惊又怕、血迹斑斑的脸。
不管这事如何记忆犹新,拉斯托普钦现在觉得它已与他血肉相连,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了。他这时清楚地感到,这件往事留下的血淋淋的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相反,这件可怕的事将一直留在他的心中,直到他生命结束,而且时间愈久,将折磨得他愈厉害,愈痛苦。他现在觉得,他似乎听见自己的话:“把他砍了,您要拿脑袋向我担保!”——“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似乎是无意中说的……我可以不说它(他想),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他看见用刀背砍的龙骑兵的惊恐的、后来突然变得凶狠的脸,看见那个穿狐皮袄的孩子朝他投来的默默的、胆怯的责备的目光……“但是我不是为了自己这样做的。我应当采取这样的行动。贱民,叛徒……公共利益。”他想。
亚乌扎桥边仍然挤满了军队。天气很热。库图佐夫皱着眉头,神情沮丧地坐在桥旁的一条长凳上,用鞭子在沙地上画着,这时一辆马车隆隆地朝他驶过来。一个身穿将军制服、头戴带羽饰的帽子、一双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恐的眼睛不停地乱转的人走到库图佐夫面前,开始用法语对他说什么。这是拉斯托普钦伯爵。他对库图佐夫说,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莫斯科和故都再也不存在了,只剩下军队了。
“如果殿下不告诉我您不会不战而放弃莫斯科,就不会发生所有这些事!”他说。
库图佐夫望着拉斯托普钦,仿佛不明白对他说的话,竭力想要从那个和他说话的人脸上的表情中猜出某种特殊的意思。拉斯托普钦不好意思起来,住口了。库图佐夫微微摇摇头,仍用审视的目光紧盯着拉斯托普钦的脸,低声说道:
“是的,我不会不战而放弃莫斯科。”
库图佐夫在说这句话时不知是想着别的事情,还是因为知道这话毫无意义而有意这样说,但是拉斯托普钦什么也没有回答,急忙从库图佐夫身旁走开。说起来真怪!堂堂的莫斯科总督,高傲的拉斯托普钦伯爵居然拿起马鞭,走到桥边,开始大声吆喝着赶走那些挤在一起的大车。
二十六
夜里三点多,缪拉的部队进入莫斯科。走在前面的是一队符腾堡的骠骑兵,而这位那不勒斯王本人则骑着马带着一大批侍从走在后面。
缪拉到了阿尔巴特街中心附近,在靠近显灵的尼哥拉礼拜堂的地方停住了,等待着先头部队来报告城堡“克里姆林”的情况。
在缪拉周围聚集了一小群留在莫斯科的人。大家胆怯而又困惑地看着这个用羽毛和金饰打扮起来的、留着长发的古怪的长官。
“怎么,这是他们的皇上本人?还行!”只听得有人低声说。
翻译骑马到了这一小群人跟前。
“脱下帽子……帽子。”人群里有人相互说。翻译问一个年老的管院子的人,离克里姆林是否还很远?管院子的人困惑地听着他不熟悉的带有波兰口音的话,认为翻译说的不是俄国话,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躲到了别人背后。
缪拉到了翻译那里,叫他问俄国军队在哪里。一个俄国人听明白了问的是什么,几个人突然回答起翻译的话来。一个法国先头部队的军官骑马到了缪拉跟前报告说,城堡的大门被堵住了,大概里面有伏兵。
“好,”缪拉说,他朝一个侍从转过身来,命令调四门轻型大炮到前面来,炮轰大门。
于是炮兵从缪拉后面的骑兵队伍里出来,朝阿尔巴特前进。下到弗兹德维任卡街的一头停住了,在广场上排好队。几个法国军官指挥着把大炮架好,用望远镜观察克里姆林宫。
克里姆林宫里正在响着晚祷的钟声,这钟声使法国人惊慌不安起来。他们以为这是在号召人们拿起武器。几个步兵朝库塔菲亚门跑去。大门里堆放着圆木和挡板。当一个军官带着一队士兵朝大门跑过来时,有人从门里放了两枪。一个站在大炮旁的将军朝军官大声下着命令,于是军官带着士兵跑了回来。
从大门里还传出了三声枪响。
一发子弹打中了一个法国士兵的腿,从挡板后面发出了少数几个人的奇怪的喊叫声。在法国将军、军官和士兵的脸上,原来的那种快活和平静的表情在同一时间内一齐迅速地为准备战斗和痛苦的表情所代替。对他们大家——从元帅到最后一个士兵——来说,这个地方不是弗兹德维任卡、莫霍瓦亚、库塔菲亚和三位一体门,而是一个新战场的一个新地点,说不定这里要进行一场血战。于是大家都作好了战斗准备。大门里的喊声停止了。大炮被推到了前面。炮兵们吹掉火绳杆上的灰。军官发出“开火!”的口令,于是接连发出像洋铁片那样的碰撞声,两发炮弹呼啸而出。霰弹打在大门的石板上,圆木上和挡板上;两团硝烟在广场上空飘动起来。
在炮击克里姆林宫石墙的轰隆声停止后的很短时间内,法国人头上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宫墙上空出现一大群寒鸦,它们嘎嘎叫着,拍打着几千只翅膀,在空中盘旋。与这些声音同时,大门里发出一个人的单独的喊声,接着从硝烟中出现一个身穿长衫和不戴帽子的人。他手里端着火枪,朝法国人瞄准。“开火!”炮兵军官又喊了一声,同时传出了一声枪响和两声炮响。硝烟又遮住了大门。
在挡板后面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于是法国步兵和军官一起朝大门走过去。大门里躺着三个受伤的和四个被打死的人。两个穿长衫的人正沿着宫墙往下朝兹纳缅卡跑去。
“把这些搬走,”军官指着圆木和尸体说;于是法国人打死了受伤的人,把尸体往下扔到围墙外。谁也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把这些搬走,”针对他们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们被扔了出去,后来怕他们发臭,把他们收拾走了。只有梯也尔一个人为纪念他们专门写了几句生动有力的话:“这些不幸的人占满了神圣的堡垒,拿了军火库的武器,向法国人射击。其中几个人被马刀砍死,把他们从克里姆林宫里清除了。”
缪拉接到了道路已扫清的报告。法国人进入了大门,开始在参政院广场上扎营。士兵们把椅子从参政院大楼的窗户里扔到广场上,生起火来。
其他的部队过了克里姆林宫,安置在马罗谢依卡、卢比扬卡、波克罗夫卡等地。还有一些部队则驻扎在弗兹德维任卡、兹纳缅卡、尼哥拉街和特维尔街。法国人没有见到房子的主人,他们住在城里各处不像住在民宅里那样,而像住在城里的军营里一样。
法国士兵虽然衣裳褴褛,又饿又累,人数减少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但是还是队伍整齐地进入莫斯科的。这支军队人困马乏、筋疲力尽,但还是一支有战斗力的和令人生畏的军队。不过只是在这支军队的士兵分散到各家各户之前它还算是一支军队。等到各个团的人一进入没有人住的富丽的住宅,军队便永远瓦解了,变得既不是居民也不是士兵,成为一种被称为抢劫者的非兵非民的东西。五个星期后这些人出莫斯科时,已不成其为军队了。这是一群抢劫者,其中每个人用车拉着或身上扛着一大堆他们认为有价值和需要的东西。在离开莫斯科时,这些人当中的每一个人的目的已不像以前那样是为了获取,而只是为了保住得到的东西。如同一只猴子把手伸进口很小的瓦罐,抓住一把胡桃,为了不丢掉抓到的东西不肯松手,从而害了自己一样,法国人在离开莫斯科时,由于他们带着大量抢来的东西,也像猴子不肯松开手中的一把胡桃一样,不肯扔掉抢来的东西,显然也必将灭亡。每一个法国团队在进入莫斯科的某个街区后过了十分钟,已没有一个像士兵和军官的人了。在各家各户的窗口可以看见穿着军大衣和半高靿皮靴的人,他们笑着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在地窖里和地下室里,也有同样的人在任意取用食物;在院子里这样的人打开或砸开木棚和马厩的门;在厨房里生起火来,卷起袖子揉面和烘烤食物,吓唬、逗弄和爱抚妇女和儿童。在各个地方,在店铺里和各个住宅里,到处都有很多这样的人;但是军队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这一天,法国指挥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布命令,禁止军队在城里散开,严格禁止对居民施加暴力和抢劫,要求当天晚上全体官兵集合点名;但是不管采取什么样的措施,那些以前组成军队的人分散到了这座富庶的、设备完善和食品储备丰富的空城的各个地方。正如一群饥饿的牲口在光秃秃的田野上走,一碰到水草丰盛的牧场立刻无法阻拦地跑散一样,现在军队也无法阻挡地分散到这座富庶的城市里了。
莫斯科的居民都走了,于是士兵像水流入沙地一样,被吸进地里,从他们首先进入的克里姆林宫像四射的星光一样不可遏止地向四面八方扩散。骑兵们在进入一座全部财物都留了下来的商人住宅时,发现那里不仅有可供自己的马使用的单马栏,而且还有多余的,可是他们仍然前去占领附近的另一座他们觉得更好的房子。许多人占了几座房子,用粉笔号上是谁占的,为了房子与别的队伍发生争吵,甚至动武。许多士兵还没有安顿好,就跑到外面去观看城市,他们听说居民把所有财物都扔下了,便急忙赶到可以白拿贵重物品的地方去。长官们前来阻止士兵,可是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参加到同样的行动中去。在车市,几家店铺里还有马车,于是将军们聚集在那里给自己挑选一般的四轮马车和轿式马车。留下的居民邀请长官到自己的家里去,想以此寻求庇护而免遭抢劫。财物多得很,简直数不清;在法国人所占的地方的周围,到处还有许多还不知道的和未被占的地方,法国人觉得那里有着更多的财物。于是他们被吸引到了莫斯科的愈来愈多的地方。正如水流进干燥的土地里水和干燥的土地都消失了一样,饥饿的军队进入富庶的空城后,军队和富庶的城市也都消失了;变成了污泥,发生了大火和抢劫。
法国人把莫斯科的大火归咎于拉斯托普钦的凶恶的爱国主义;俄国人则认为是法国人的暴行造成的。实际上,如果把莫斯科发生大火的责任加到一个人或几个人身上,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就不存在这样的原因,而且也不可能存在。莫斯科之所以被烧毁,是由于它处于一个木质建筑构成的城市必定会烧毁的条件下,而不管城里有没有一百三十条简陋的消防水管。莫斯科必定会被烧毁是由于居民都离开了;同时这也是必然的,就像一堆一连几天往上面落火星的木屑必然会烧光一样。在这个木质建筑构成的城市里,当房屋的主人和警察都在的时候,夏天几乎每天都发生火灾,而现在居民走了,驻扎着军队,他们抽烟斗和在参政院广场上一天两次用椅子生火煮饭吃,那么这个城市就不能不烧毁了。在和平时期,只要军队驻扎在某个地区的农户里,这个地区发生火灾的次数就立刻增加了。那么在一个驻扎着外国军队的木质建筑构成的空城里发生火灾的可能性又会增加多少呢?在这里完全不能归咎于拉斯托普钦的凶恶的爱国主义和法国人的暴行。莫斯科是因为不是房子主人的敌军士兵抽烟斗、做饭、生篝火和粗心大意而焚烧起来的。即使有人放火(这很值得怀疑,因为谁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放火,至少这样做是一件麻烦和危险的事),也不能把放火当做原因,因为不放火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不管法国人如何得意地指责拉斯托普钦凶恶,不管俄国人如何理直气壮地指责波拿巴残暴,或者后来如何高兴地把英雄的火把塞到本国人民手里,但是不能不看到大火的这种直接原因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莫斯科必定会烧毁,正如每个村庄、每个工厂、每座房子在主人走了,外人进来为所欲为、生火做饭时必定会烧毁一样。莫斯科是居民们烧毁的,这是真的;但是不是那些留下来的居民,而是那些离开的居民。被敌人占领的莫斯科没有像柏林、维也纳和其他城市那样完好无损,这只是由于它的居民没有向法国人献面包和盐欢迎他们,没有献上城门的钥匙,而是都撤离了。
二十七
像星光一样朝莫斯科四面八方扩散的法国人,到九月二日这一天的晚上才到达了皮埃尔现在住的街区。
皮埃尔在单独度过很不寻常的两天后,处于接近于发疯的状态。他整个身心都被一个纠缠不休的想法所困扰。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和如何发生的,但是现在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不记得过去的任何事情,也不明白现在的任何事情;他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仿佛是在梦中在他面前发生的。
皮埃尔离家出走只是为了摆脱生活提出的凌乱繁杂的要求,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无力解开这团乱麻。他借口整理已故的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籍和文件前去他家,只是因为他想要避开生活的烦恼,寻求安宁,——他感觉到自己已陷入了烦恼和混乱之中,而在他心里,那种与这种状态完全相反的永恒的、平静的和庄严的境界,是同对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回忆联系在一起的。他寻找着平静的避难所,而且确实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在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中坐下来,两臂支在死者的落满尘土的书桌上,这时在他的头脑里开始平静地、一件接一件地重现最近几天、尤其是波罗金诺会战时发生的许多事情,回想起对他来说还比较模糊的感觉,当时他似乎觉得自己与那些铭记在他心中的,被称为他们的实在、纯朴和刚强有力的人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和虚伪。当格拉西姆打断他的沉思时,皮埃尔想到他应当参加拟议中的民众保卫莫斯科的战斗(他知道此事)。为了这个目的,他立即叫格拉西姆给弄来长衫和手枪,并对他说明了自己隐姓埋名留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家里的意图。后来,在无所事事地单独度过的第一天里(皮埃尔几次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共济会的手稿上,然而未能做到),他的脑子里几次模糊地出现了以前也有过的想法,想起了他自己的名字与波拿巴的名字之间有着神秘的联系;但是这个关于他l’russebesuhof注定要规定兽掌权的极限的想法,只是作为一个无缘无故地和不留痕迹地在他头脑里闪过的一个幻想而出现的。
买来了长衫(其目的是为了参加民众保卫莫斯科的战斗)后,皮埃尔碰见了罗斯托夫一家人,娜塔莎对他说:“您留下来吗?啊,这有多么好啊!”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即使莫斯科被占领了,那确实也很好,他可以留下来做他注定要由他来做的事。
第二天,他抱着不惜牺牲自己和在任何方面都不落在他们后面的想法,与民众一起前去三山门。但是他回到家里后,深信莫斯科已不会保卫了,突然觉得,他以前认为只是可能做的事,现在变成必须做和非做不可的事了。他应当隐姓埋名留在莫斯科,去找拿破仑,杀死他,这样做也许自己会遭到灭亡,也许能结束整个欧洲的灾难,照皮埃尔看来,这灾难是由拿破仑一个人造成的。
皮埃尔了解一个德国大学生于一八○九年在维也纳谋刺波拿巴的详细经过,知道这个大学生后来被枪毙了。他想到在实现自己的意图时要冒生命危险,便更加兴奋起来。
两种同样强烈的感情不可抗拒地吸引他去实现自己的意图。第一种感情是他意识到全民正在遭难,觉得自己需要作出牺牲和受苦,就在这样的感情的支配下,他于二十五日前去莫扎依斯克,到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现在他离家出走,抛弃已习惯的奢侈生活和舒适的生活条件,不脱衣服地睡在一张硬沙发上,和格拉西姆吃一样的饭食;另一种是一种模糊的、只有俄国人才有的感情,即藐视一切虚饰的、不自然的、人为的东西,藐视被大多数人视为世上最大幸福的东西。皮埃尔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奇怪的和诱人的感情是在斯洛博达宫,当时他突然觉得,无论是财富、权力还是生命,所有这些通常人们努力争取和保护的东西,如果有什么价值的话,那么也只在于抛弃它时可给人带来乐趣。
这是一个志愿兵喝光最后一个戈比时的感情,是一个喝醉的人明知要赔掉他身上所有的钱却没有任何明显的原因打碎镜子和玻璃时的感情;这是一个人仿佛要试一试自己个人的权力和力量,声称对生活应有某种最高的、不受人的条件限制的看法而去做(在庸俗的意义上)失去理智的事时的感情。
从皮埃尔在斯洛博达宫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情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处于这种感情的影响之下,但是到现在才使它充分表达出来。此外,皮埃尔在这方面已经做的事此时此刻支持他去实现他的意图,并使他不可能半途而废。他逃出了家,穿上了长衫,买了手枪,告诉罗斯托夫一家人,说他留在莫斯科,——如果他在做了所有这些事后还像别人一样离开莫斯科,那么这不仅将会失去任何意义,而且会变得卑鄙可笑(皮埃尔对此是十分敏感的)。
皮埃尔的身体状况,像通常一样,是与精神状况相一致的。这几天吃的是不习惯的粗食,喝的是伏特加酒,没有葡萄酒和雪茄,身上穿着没有换洗的肮脏内衣,在没有被褥的短沙发上度过两个半睡半醒的夜晚——这一切使得皮埃尔一直处于近乎发疯的极度兴奋状态。
已是午后一点多钟了。法国人已进入了莫斯科。皮埃尔知道这一点,但是他没有马上行动,只是想着自己要做的事,考虑着每一个最小的细节。皮埃尔在思考时既没有生动想象行刺的过程,也没有想到拿破仑之死,但是异常清楚地和又伤感又高兴地想到他自己将会牺牲,想到他的英雄气概。
“是的,一人为大家,我应当完成这件事或者牺牲自己!”他想。“是的,我要走到跟前……然后一下子……用手枪还是用匕首?”皮埃尔想。“不过反正都一样。处死你的不是我,而是上帝之手,我要这样说(皮埃尔考虑着他在杀死拿破仑时要说的话)。好吧,把我抓去吧,处决我吧。”皮埃尔继续自言自语地说,脸上带着感伤的、但很坚决的表情,低着头。
正当皮埃尔站在房间中央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书房的门打开了,门口出现了过去一向畏畏葸葸、如今完全变了样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他的睡衣是敞开着的。他的脸很红很难看。显然他喝醉了酒。他一看见皮埃尔,开头有些惊慌不安,但是注意到皮埃尔脸上也有惊慌不安的表情,立刻精神振奋起来,迈开两条细腿一摇一摆地走到房间中央。
“他们害怕了。”他哑着嗓子用信任的语气说。“我说:我决不投降,我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先生?”他沉思起来,看见桌子上的手枪,突然一下子抓住它,跑到走廊里。
跟在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后面的格拉西姆和管院子的人在门廊里拦住他,开始夺手枪。皮埃尔到了走廊里,带着怜悯和厌恶的表情看着这个半疯的老头。
“拿起武器!发起进攻!胡说,你夺不走!”他喊道。
“行了,老爷,行了。求求您,请您放下吧。好了,老爷……”格拉西姆说,小心地抓住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的胳膊肘,竭力把他朝门口拉。
“你是什么人?波拿巴!……”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喊道。
“这不好,老爷。请您到房间里去,请您歇一会儿。请把手枪给我。”
“去,下贱的奴才!别碰我!看见了吗?”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挥动着手枪喊道。“发起进攻!”
“抓住他。”格拉西姆低声对管院子的人说。
于是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被抓住双臂,拉到门口。
门廊里充满了嘈杂刺耳的叫嚷声和醉汉哑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的声音。
突然从台阶上传来了一个女人刺耳的叫喊声,接着厨娘跑进了门廊。
“他们来了!老天爷!真的,是他们。四个人,骑着马!……”她喊道。
格拉西姆和管院子的人放开了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几个人敲大门的声音。
二十八
皮埃尔暗自决定在实现自己的意图之前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让人知道他会说法语,他站在走廊的半开半闭的门口,打算等法国人一进来,就立刻藏起来。但是法国人进来了,皮埃尔仍没有离开门口,因为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促使他留了下来。
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军官,身材高大,威武英俊;另一个显然是士兵或勤务兵,矮小敦实,又黑又瘦,双颊下陷,眼神呆滞。军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他走了几步,仿佛心中认定这房子很好,停住了脚步,朝站在门口的士兵回过头来,抬高嗓门用长官的口气朝他们喊了一声,要他们把马牵进来。军官吩咐完毕后,用潇洒的姿势高高抬起胳膊肘,抹了抹小胡子,一只手碰了碰帽檐。
“诸位好!”他快活地说,微笑着,环顾着四周。
谁也没有回答他。
“您是主人吗?”军官问格拉西姆。
格拉西姆用疑问的目光惊恐地看着军官。
“房子,房子,借住一下。”军官说,他面带宽厚和善的微笑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小老头。“法国人是好小伙子。真见鬼,我们不会难以相处的,老头子。”他加了一句,拍拍惊恐的和默不作声的格拉西姆的肩膀。
“有这样的事!难道这里没有人会说法语吗?”他又说,看看四周,目光与皮埃尔相遇。皮埃尔离开了门。
军官又朝格拉西姆转过身来。他要求格拉西姆带他去看看房间。
“主人的不在——我的不明白……我的您的……”格拉西姆怪腔怪调地说,竭力想使他的话让对方听起来明白些。
法国军官微笑着,在格拉西姆鼻子前面摊开双手,表示他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接着一瘸一拐地朝皮埃尔站的门口走去。皮埃尔想要走,以便躲开那军官,但是就在这时他看见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手里拿着手枪从打开的厨房门里探出身来。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带着疯子的狡猾神情,打量了一下法国人,举起手枪瞄准。
“发起进攻!!!”醉汉喊叫起来,想要扣扳机。法国军官听见喊声转过身来,在这刹那间皮埃尔扑向醉汉。就在皮埃尔抓住手枪往上抬的同时,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的手指终于扣了一下扳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股硝烟味向所有的人袭来。法国人脸变得煞白,回头朝门口跑去。
皮埃尔忘记了不让人知道他会说法语的意图,夺过手枪,把它扔了,然后跑到军官面前,用法语和他说起话来。
“您没有受伤吧?”他问。
“好像没有。”军官摸着自己身上回答说。“不过这次差点打中了。”他指着墙上被打掉的灰泥加了一句。“这是什么人?”军官用严厉的目光看了皮埃尔一眼,问道。
“啊,刚才发生的事实在感到非常遗憾。”皮埃尔完全忘记了自己要扮的角色,很快地说。“这是一个可怜的疯子,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军官走到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面前,抓住了他的领口。
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张开嘴,仿佛快要睡着那样,靠着墙摇晃着身体。
“强盗,我会跟你算这笔账的。”法国人说,放开了手。
“我们胜利者是宽大的,但是我们不会饶恕不讲信义的人。”他面带阴沉庄严的神情,做着优美有力的手势补充说。
皮埃尔继续用法语劝说军官不要跟这个喝醉酒的疯子计较。法国人默默地听着,没有改变阴沉的表情,突然他带着微笑朝皮埃尔转过头来。他默默地看了皮埃尔几秒钟。他英俊的脸上露出悲伤而又亲切的表情,接着伸出手来。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一个法国人。”他说。在法国人看来,这个结论是毫无疑义的。只有法国人才能做伟大的事,而救第十三轻骑兵团上尉朗巴尔先生的命,毫无疑问是一件最伟大的事。
但是不管这个结论和法国军官的那种建立在这个结论上的坚定看法如何毫无疑义,皮埃尔还是认为需要让他感到失望。
“我是俄国人。”皮埃尔很快地说。
“算了,算了,算了,这话您跟别人说去吧。”法国人面带微笑,在自己鼻子前面摆动着一根手指说。“您待一会儿把一切说给我听。”他说。“遇见同胞真使人高兴。好吧!我们怎么处置这个人?”他又说了一句,这时对待皮埃尔已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了。这个法国军官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似乎说明,他认为皮埃尔即使不是法国人,可是在获得世界上最崇高的称号后,是不会拒绝接受的。皮埃尔针对他提的最后一个问题,又一次解释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是什么样的人,说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喝醉酒的疯子拿走了上了子弹的手枪,当时没有来得及从他手中夺过来,最后皮埃尔请求不要惩罚他。
法国人挺起胸,做了个像帝王似的威严的手势。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法国人。您想要我宽恕他吗?好,我宽恕他。把这个人带走。”法国军官迅速而有力地说,挽起由于救了他的命而被他提升为法国人的皮埃尔的胳膊,和他一起朝屋里走去。
院子里的士兵听见枪声,进了门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表示要惩罚肇事者;但是军官严厉地阻止了他们。
“需要时会叫你们的,”他说。士兵们出去了。已去过厨房的勤务兵走到了军官跟前。
“上尉,他们厨房里有菜汤和烤羊肉。”他说。“要给您拿来吗?”
“好的,葡萄酒也拿来。”上尉说。
二十九
法国军官和皮埃尔一起进了屋。皮埃尔认为自己有责任再次向上尉说明他不是法国人,并且想要走开,但是法国军官连听都不愿意听。他非常谦恭、亲热、和善,真心诚意地感谢皮埃尔救了他的命,弄得皮埃尔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和他一起在大厅里,在他们进去的第一个房间里坐下来。上尉听见皮埃尔再次说他不是法国人,显然不明白怎么能不接受如此光荣的称号,耸了耸肩说,既然他一定认为自己是俄国人,那么就这样吧,但是尽管如此,他将一辈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的心将永远和他在一起。
如果这个人哪怕有一点理解别人的感情的能力和猜到皮埃尔此时的感觉,皮埃尔大概会离开他;但是这个人是那样兴致勃勃,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一切是那样地不敏感,这就使得皮埃尔放下心来。
“不管是法国人还是隐姓埋名的俄国公爵,”法国人察看着皮埃尔身上虽很肮脏但很考究的内衣和他手上的戒指说,“您救了我的命,我愿和您交个朋友。法国人从来既不会忘记侮辱,也不会忘记帮助。我愿和您交个朋友。别的我就什么也不说了。”
这个军官说话的声音,他的面部表情和姿态显得非常和善和高尚(按法国人的理解),皮埃尔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作为对法国人的微笑的回答,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我是第十三轻骑兵团上尉朗巴尔,因九月七日作战有功获得勋章。”他自我介绍说,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的微笑,这一笑使得小胡子底下的嘴唇皱了起来。“现在您是否能费心告诉我,我是在同哪位先生如此愉快地谈话,而不是身上留着那个疯子的枪弹躺在包扎站里?”
皮埃尔说,他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说着涨红了脸,想捏造一个名字,刚要开始解释不能说出名字的原因,可是法国人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必了。”他说。“我理解您,您是一个军官……也许是高级军官。您曾和我们作战。这不关我的事。您救了我的命。对我来说,这就满足了,我愿为您效劳。您是贵族吗?”他用询问的语气又加了一句。皮埃尔低下了头。“请问您的教名?别的我就什么也不问了。您说是皮埃尔先生?……好极了,我要知道的就这些。”
这时端上了烤羊肉、煎鸡蛋,摆上了茶炊,拿来了伏特加和法国人带来的俄国窖存葡萄酒,朗巴尔请皮埃尔一起吃饭,说完自己像一个健康和饥饿的人一样,立即很快地和贪婪地吃起来,用他结实的牙齿迅速地咀嚼着,不停地吧嗒着嘴,说着好极了!味道美极了!他的脸变得通红,汗流满面。皮埃尔也饿了,很高兴地和他一起吃。勤务兵莫雷尔端来了一锅温水,把一瓶葡萄酒放进水里。此外,他还拿来了一瓶克瓦斯,这是他从厨房里拿来尝尝的。这饮料法国人都知道了,并有了新的名称。他们把它叫做猪柠檬水,莫雷尔很夸奖他在厨房里找到的这瓶猪柠檬水。但是由于上尉已有了在莫斯科弄到的葡萄酒,他就把克瓦斯给莫雷尔喝,自己喝那瓶波尔多酒。他用餐巾裹住酒瓶留出瓶口,给自己和皮埃尔倒了酒。上尉吃了点东西和喝了酒后,更加活跃起来,在吃饭的时候不停地说着话。
“是的,亲爱的皮埃尔先生,为了感谢您从疯子手里救了我,我应当点上一支大蜡烛为您祝福……您知道,我身上的子弹已经够多的了。一颗(他指了指腰旁)是在瓦格拉姆得的,另一颗是在斯摩棱斯克得的。”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腮帮子上的伤疤。“而这条腿,您瞧,不听使唤。这是九月七日在莫斯科附近的一场大战中负的伤。噢!真是好看极了。应当看一看,到处是一片火海。你们让我们干了一件困难的工作,你们可以像小孩子那样自我夸耀。说真的,虽然得了这勋章,我真想一切从头做起。我为那些没有看到这场面的人感到惋惜。”
“当时我就在那里。”
“啊,这是真的!那就更好了。”法国人说。“应当承认,你们是勇敢的敌人。守大多面堡的人打得很顽强,真他妈的。你们叫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您瞧,我到过那里三次。我们三次到了炮位上,三次都一个挨着一个地倒了下来。啊,真不错,皮埃尔先生。你们的掷弹兵真是好样的。我看见他们六次集合队伍,像去参加检阅那样出发。是一些优秀的人!我们的那不勒斯王在这方面是个行家,他对他们喊道:好极了!啊,啊!您原来也是当兵的!”他在停了一会儿后微笑着说。“那就更好了,更好了,皮埃尔先生。我们在战场上是可怕的……对漂亮的女人……”他带着微笑眨了眨眼睛,“又是非常殷勤的,法国人就是这样,皮埃尔先生,不是这样吗?”
这个上尉是那样天真和善和快活,性格是那样的单纯,又是那样的洋洋自得,这使得皮埃尔快活地望着他,自己也差点儿眨了一下眼睛。大概“殷勤”这个词使上尉想起了莫斯科的情况。
“对啦,请您告诉我,所有女人都离开莫斯科了,这是真的吗?真怪!她们有什么好害怕的?”
“如果俄国人进了巴黎,难道法国的太太们不会离开吗?”皮埃尔说。
“哈,哈,哈!……”法国人拍拍皮埃尔的肩膀,愉快而又激动地哈哈大笑起来。“哈!说得太过分了。”他说。“您说巴黎?……但是巴黎……巴黎……”
“巴黎是全世界的首都……”皮埃尔替他把话说完。
上尉朝皮埃尔看了一眼。他有一种在谈话的中途停下来、用含笑的和亲切的目光凝视对方的习惯。
“要是您没有对我说您是一个俄国人,那么我就敢打赌,说您是巴黎人。您有一种,这样一种……”说了这句恭维话后,他又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我去过巴黎,在那里待了好几年……”皮埃尔说。
“啊,这可以看得出来。巴黎!……不知道巴黎的人是野蛮人。巴黎人两英里以外就能认出来。巴黎——这是塔尔玛、迪舍努瓦、波蒂埃、索邦、林阴道。”他发现这个结论比前面说的话要软弱无力,便急忙补充说:“全世界只有一个巴黎。您在巴黎待过,但仍然是一个俄国人。好吧,为此我同样尊敬您。”
皮埃尔喝了葡萄酒,加上刚过了几天孤独沉闷的生活,现在和这个快活和善的人交谈,心里情不自禁地感到很高兴。
“现在回过头来说一说你们的太太们:听说她们非常漂亮。法国军队到了莫斯科,她们却躲到草原上去,这真愚蠢可笑!她们错过了很好的机会。你们的农民,我是知道的,但是你们是有教养的人,应当比那些人更了解我们。我们占领了维也纳、柏林、马德里、那不勒斯、罗马、华沙,占领了世界各国的首都……人们害怕我们,但是又喜欢我们。更好地了解我们没有害处。还有皇帝!”朗巴尔开口说道,但是皮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皇帝。”皮埃尔重复说,他脸上突然露出忧郁和局促不安的表情。“皇帝怎么啦?……”
“皇帝?宽厚、仁慈、公正、办事有条理,是个天才——这就是皇帝!这是我朗巴尔在对您这样说。尽管您看我现在是这个样子,在八年前我还是他的敌人。我的父亲是一个伯爵和流亡者。但是这个人征服了我。他感动了我。我看见他把法国变成一个伟大和光荣的国家,我折服了。当我明白他想要做什么时,当我看到他正在为我们准备桂冠时,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明主,于是我就为他献身了。就这样!是的,亲爱的,这是从过去到未来的各个时代的最伟大的人物。”
“怎么,他在莫斯科?”皮埃尔犹豫了一下,面带负罪的表情问道。
法国人朝皮埃尔负罪的脸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不,他将在明天进城。”他说,继续讲他的故事。
他们的谈话被门口几个人的叫喊声和莫雷尔的到来所打断,莫雷尔前来向上尉报告说,来了几个符腾堡的骠骑兵,他们想要把马拴在拴着上尉的马的院子里。麻烦主要在于这些骠骑兵听不懂对他们说的话。
上尉吩咐把那个上士叫来,厉声问他属于哪个团,团长是谁,根据什么竟敢强占已有人住的房子。这个德国人不大会说法语,回答了头两个问题,说出了自己的团的番号和团长的名字;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听懂,于是德语里夹杂着法国词回答说,他是团部的设营员,奉团长之命占用所有的房子。皮埃尔懂德语,他给上尉翻译了德国人说的话,并用德语把上尉的回答告诉这个符腾堡骠骑兵。德国人听明白对他说的话软了下来,把自己的人带走了。上尉到了台阶上,大声地作了一些指示。
当他回到房间里时,皮埃尔坐在原来的地方,两手抱住头。他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时他确实很痛苦。在上尉出去后只剩下皮埃尔一个人时,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他现在的处境。现在使皮埃尔感到痛苦的不是莫斯科被占领,不是这些幸运的胜利者在城里发号施令和庇护他——尽管皮埃尔也觉得很难受。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软弱无能。喝了几杯葡萄酒以及与这个和善的人交谈,消除了皮埃尔最近这几天的那种全神贯注而又阴郁的心情,而要实施他的意图,这种心情是必要的。手枪、匕首和农民的服装已准备好了,拿破仑将在明天进城。皮埃尔也完全认为杀死这个恶棍是有益的和应该的;但是他觉得现在他已干不了这件事了。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仿佛预感到他实现不了自己的意图。他与自己的软弱进行斗争,但是模糊地觉得,他克服不了,觉得以前的那些关于报仇、杀人和自我牺牲的阴郁的想法在接触到第一个人时就已灰飞烟灭了。
上尉微微瘸着腿,吹着口哨,进了房间。
法国人的絮叨皮埃尔原先觉得很有意思,现在却觉得讨厌了。他吹的曲子,他的步态,他捻胡子的姿势——现在皮埃尔都感到是对自己的侮辱。
“我马上就走,我再也不跟他说一句话。”皮埃尔想。他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却仍然坐在座位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使得他坐在那里不动:他想要走,可是站不起来。
上尉则相反,看来很快活。他在房间里走了两趟。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胡子微微地抖动着,仿佛因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而暗自觉得好笑似的。
“好极了,”他突然说道,“那个指挥这些符腾堡人的团长!他是一个德国人;尽管如此,是个好样的。然而是德国人。”
他在皮埃尔的对面坐下。
“这么说,您懂德语?”
皮埃尔默默地看着他。
“避难所德语怎么说?”
“避难所?”皮埃尔反问道。“避难所德语是unterkunft。”
“您怎么说来的?”上尉不相信地急忙问。
“unterkunft。”皮埃尔重复了一遍。
“啊,是onterkoff,”上尉说,用含笑的眼睛朝皮埃尔看了几秒钟。“这些德国人是十足的蠢货。不是这样吗,皮埃尔先生?”他下结论说。
“好吧,再来一瓶莫斯科波尔多酒,行吗?莫雷尔又给我们温了一瓶。莫雷尔!”上尉快活地喊道。
莫雷尔拿来了蜡烛和一瓶葡萄酒。上尉借着烛光又看了皮埃尔一眼,看见对方脸色沮丧,想必吃了一惊。朗巴尔脸上带着真诚的伤心和同情走到皮埃尔面前,朝他俯下身来。
“怎么,有什么事发愁了。”他碰了碰皮埃尔的手说。“是不是我使您伤心了?说实话,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他反复地问。“也许这与局势有关?”
皮埃尔什么也没有回答,但是亲切地看着法国人的眼睛。这种同情的表示使他感到很愉快。
“说实话,且不说我非常感激您,我觉得我对您有一种友情。我能不能为您做点事情?您吩咐吧。我们是生死之交。我是真心诚意地对您说这些话的。”他手拍着胸脯说。
“谢谢。”皮埃尔说。上尉聚精会神地朝皮埃尔看了一眼,那目光就像在得知避难所德语怎么说时看他的目光一样,突然上尉容光焕发起来。
“啊!那么我们就为友谊干一杯!”他倒了两杯酒,快活地喊道。皮埃尔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朗巴尔也喝了,又握了握皮埃尔的手,然后用胳膊肘支撑着桌子摆出一副沉思和忧郁的样子。
“是的,我的朋友,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他开口说道。“谁能对我说,我将成为一个龙骑兵的士兵和上尉,为波拿巴——我们常常这样称呼他——效劳。然而您瞧,我和他一起到了莫斯科。不瞒您说,亲爱的,”他像一个想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的人那样,用伤感和平稳的语调接着说,“我们家的姓氏是法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于是上尉带着法国人的那种轻浮和天真的坦率,对皮埃尔讲了自己祖先的历史,讲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和成年,讲了所有的亲戚关系、财产关系和家庭关系。“我可怜的母亲”自然在这故事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走上人生舞台的开始,其顶点是爱情!爱情!说得对吗,皮埃尔先生?”他说,激动起来。“再来一杯。”
皮埃尔又喝了一杯,给自己倒上了第三杯。
“唉!女人哪,女人!”上尉的眼睛由于兴奋变得闪亮起来,他望着皮埃尔,开始讲起他的爱情和恋爱故事来。这样的故事很多,只要看一看他那得意洋洋的英俊的脸以及他在讲到女人时的兴奋和激动的样子,就能很容易相信这一点。虽然朗巴尔的恋爱故事都有那种法国人认为特别有魅力和富有诗意的淫秽性质,但是他在讲这些故事时真诚地相信,只有他一个人尝到了和体验到了爱情的魅力,并且引人入胜地描绘着女人,使得皮埃尔好奇地听他讲。
显而易见,这个法国人非常迷恋的爱情,不是皮埃尔过去对自己的妻子的那种低级的和平常的爱情,也不是被他自己夸大了的对娜塔莎的浪漫的爱情(朗巴尔对这两种爱情同样都是蔑视的,他把前一种称为车夫的爱情,把后一种称为傻瓜的爱情);这个法国人所崇尚的爱情主要表现为对女人的一种不正常关系,一种能给感情增添主要魅力的畸形现象的组合。
上尉就这样讲了他和一个三十五岁的迷人的侯爵夫人以及同时和这位迷人的侯爵夫人的十七岁的天真可爱的女儿的动人的爱情故事。母女相互谦让的结果,母亲牺牲自己,让女儿和自己的情人结婚,这件事虽然早已成为过去,但是现在还使上尉激动不已。接着他讲了一个插曲,其中丈夫扮演了情人的角色,而他(情人)则扮演丈夫的角色,同时讲了几个关于德国的趣闻,那里避难所被称为unterkunft,那里丈夫喝白菜汤,那里年轻姑娘的金黄色的头发颜色太深。
最后讲了在波兰发生的一件事,上尉对这件事还记忆犹新,他在讲的时候迅速地做着手势,满脸通红,他讲的是他救了一个波兰人的命(一般说来,在上尉的讲述中,可以不断地听到救命的故事),而这个波兰人把迷人的妻子(她有一颗巴黎女人的心)托付给他,同时自己参加了法国军队。上尉很幸运,那个迷人的波兰女人想跟他跑;但是由于为人宽厚,上尉把妻子还给了丈夫,同时对他说:“我救了您的命,也保全了您的名誉!”上尉在重复了这些话后,擦了擦眼睛,浑身抖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抖掉在想起这件动人的往事时出现的过分的多愁善感似的。
皮埃尔在听上尉讲述时,如同平常在夜晚喝了几杯酒后常有的那样,注意听他讲的每句话,理解他讲的意思,同时也注意自己心中不知为什么出现的各种回忆。当他听这些爱情故事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对娜塔莎的爱情,心里逐个地回忆着爱慕她的各种情景,与朗巴尔所讲的故事进行着比较。皮埃尔在注意听关于责任与爱情的斗争时,在他眼前浮现出了他与自己所爱的人在苏哈列夫塔楼附近最后一次相遇的全部细节。当时这次相遇并没有对他产生影响;他后来甚至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它。但是他现在觉得,这次相遇意义十分重大,带有某种诗意。
“彼得·基里雷奇,过来呀,我都认出来了。”他现在仿佛还听见她说的话,看见她的眼睛、微笑、旅行包发帽和露出来的一绺头发……他觉得在这一切之中有某种动人的、感人肺腑的东西。
上尉讲完了迷人的波兰女人的故事后问皮埃尔,他有没有体验过这种为了爱情而作自我牺牲和嫉妒合法丈夫的感情。
皮埃尔经他这样一问,抬起头来,感到必须把他心里的想法讲出来;他开始解释,他所理解的对女人的爱略有不同。他说,他过去和现在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属于他。
“瞧您说的!”上尉说。
于是皮埃尔解释道,他从小时候起就爱这个女人;但是不敢想到她,因为她太年轻,而他又是一个私生子。后来当他获得了名分和财产后,他还不敢想到她,因为太爱她,因为把她看得高于世界上所有的人,因此更把她看得高于自己。皮埃尔在讲到这里时问上尉:他是否理解这一点?
上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即使他不理解,也要请皮埃尔讲下去。
“柏拉图式的爱情,虚无缥缈……”他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需要倾吐积愫,或者是因为想到这个人不认识和不会去打听他的故事里的任何人,也许是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皮埃尔打开了话匣子。于是他的那双闪亮的眼睛望着远处某个地方,口齿不清地讲起自己经历的事:讲了他自己的结婚,讲了娜塔莎爱上他的最好的朋友的经过和她的变心,讲了自己同她的并不复杂的关系。在朗巴尔的追问下,他还讲了开头隐瞒的事——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甚至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在皮埃尔讲述的事情中最使朗巴尔感到惊奇的是他很富有,在莫斯科有两座府第,他扔下了一切,没有离开莫斯科,而是隐姓埋名留在城里。
夜已深了,他俩一起到了外面。这是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夜晚。在房子的左边,升起了发生在彼得罗夫卡的莫斯科第一场大火的火光。在右边的天空高悬着一弯新月,而在月亮的对面则是那颗在皮埃尔心中与他的爱情联系在一起的明亮的彗星。格拉西姆、厨娘和两个法国人站在大门口。可以听见他们的笑声和用彼此都不懂的语言说话的声音。他们望着城里出现的火光。
在这座大城市里远处发生的不大的火灾中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皮埃尔望着高高的星空,望着月亮、彗星和火光,心里又高兴又感动。“瞧,多么好啊。还需要什么呢?”他想道。突然他想起了自己的意图,顿时觉得头脑发昏,神志迷糊,于是他靠在围墙上以防跌倒。
皮埃尔没有和他的新朋友告别,便踉踉跄跄地离开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沙发上躺下,立刻就睡着了。
三十
步行和坐车离城的居民以及撤退的部队,从各条道路上怀着不同心情望着九月二日第一场大火升起的火光。
罗斯托夫家的车队这天夜里停在离莫斯科二十俄里的梅季希村。九月一日他们动身得很晚,道路被各种车辆和部队堵塞,许多东西忘在家里需要派人去取,因此这天夜里决定在离莫斯科五俄里的地方过夜。第二天早晨出发得也很晚,又老是走走停停,因此只到了大梅季希村。十点钟罗斯托夫一家人以及和他们一起走的伤员都安置在这个大村庄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和房子里。罗斯托夫家的仆人和车夫以及伤员的勤务兵在服侍过主人后,吃了晚饭,给马添了饲料,都来到台阶上。
在隔壁的房子里,躺着拉耶夫斯基的受伤的副官,他的一个手腕子被打断,觉得痛极了,不断悲戚地呻吟着,这呻吟声在黑暗的秋夜里听起来格外凄惨。第一夜这个副官被安置在罗斯托夫一家落脚的院子里。伯爵夫人说,她听见这呻吟声一夜未能合眼,因此到梅季希村后便住到另一座较差的农舍去,只是为了离这个伤员远一些。
一个仆人发现在黑色的夜空里,在停在门口的马车的高高的车厢背后有另一处不大的火光。原来的一处火光早就看见了,大家知道这是小梅季希村在着火,这火是马莫诺夫的哥萨克放的。
“弟兄们,这可是另一个地方在着火。”一个勤务兵说。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火光上。
“听说小梅季希村是马莫诺夫的哥萨克烧的。”
“是他们!可是这不是梅季希村,这还要远些。”
“你看,好像在莫斯科。”
两个仆人下了台阶,到了马车后面,在踏板上蹲了下来。
“这要靠左边一些!你瞧,梅季希村在那里,而这完全在另一边。”
几个仆人加入到他们这里来。
“瞧,烧得很旺,”一个人说,“诸位,这大火在莫斯科,或是在苏谢夫街,或者在罗戈扎街。”
谁也没有答话。所有这些仆人都默默地看着远处另一场大火的火光,看了相当长时间。
丹尼洛·捷连季依奇老头(大家都这样叫伯爵的跟班)走到人群那里,大声呼唤米什卡。
“你有什么好看的,傻瓜……要是伯爵问起来,谁也不在可不好;去收拾衣服去。”
“我刚要去打水。”米什卡说。
“您怎么认为,丹尼洛·捷连季依奇,这火光不会是在莫斯科吧?”一个仆人说。
丹尼洛·捷连季依奇什么也没有回答,大家又沉默了很久。火光蔓延开来,向愈来愈远的地方徐徐移动。
“上帝保佑!……又有风,又干燥……”又有一个人说。
“瞧,火势更猛了。啊,上帝!连寒鸦也看得清了。上帝,宽恕我们这些罪人吧!”
“大概会扑灭的。”
“谁去扑灭?”一直没有说话的丹尼洛·捷连季依奇开口了。他说话的声音平静而又缓慢。“烧的就是莫斯科,弟兄们,”他说,“它是洁白的母亲……”他的声音中断了,突然这位老人抽泣了一声。仿佛大家就等待着这个,以便弄明白所见到的火光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响起了一片叹息声、祈祷声和伯爵的老跟班的抽泣声。
三十一
跟班回去后向伯爵报告说,莫斯科在燃烧。伯爵穿上睡袍,到门外去观看。跟着他一起出去的有尚未脱衣服的索尼娅以及绍斯太太。娜塔莎和伯爵夫人留在屋里。(彼佳再也没有跟家里的人在一起,他跟着开往特罗依察的团队先走了。)
伯爵夫人听了莫斯科发生大火的消息后哭了起来。娜塔莎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坐在圣像下面的长凳上(她到了屋里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一点也不注意父亲说的话。她倾听着副官发出的不停的呻吟声,这声音隔着三座房子还能听到。
“啊,真可怕!”冻僵了和吓坏了的索尼娅从外面回来说。“我想,整个莫斯科都要烧光,火光可怕极了!娜塔莎,你来看一看,从这里的窗户里能看得见。”她对表妹说,看来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但是娜塔莎看了她一眼,仿佛不明白对她说什么似的,两眼又盯住炉子的一角。今天早晨索尼娅不知为了什么,认为需要告诉娜塔莎,对她说安德烈公爵受了伤,现在正在他们的车队里,这使得伯爵夫人又惊讶,又气恼,从那时起,娜塔莎一直处于这种呆滞状态。伯爵夫人对索尼娅大发脾气,她还很少这样生过气。索尼娅哭了,请求原谅,此刻仿佛是想弥补过错,跑前跑后地照看着表妹。
“你瞧,娜塔莎,烧得真厉害。”索尼娅说。
“什么在烧?”娜塔莎问。“啊,是的,是莫斯科。”
好像是为了不使索尼娅生气,并且也是为了摆脱她,娜塔莎把头凑近窗口,随便看了一眼,显然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又照原来的姿势坐下了。
“你没有看见吗?”
“不,说实话,我看见了。”她用恳求让她安静一会儿的语气说。
伯爵夫人和索尼娅都知道,莫斯科、莫斯科的大火以及不管什么事,现在对娜塔莎来说当然都不重要。
伯爵又到了隔板的那一边,躺下了。伯爵夫人走到娜塔莎跟前,像平常女儿生病时那样,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脑袋,然后又用嘴唇贴了贴她的前额,似乎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发烧,并且吻了吻她。
“你受凉了。浑身在发抖。你最好躺下。”伯爵夫人说。
“躺下?好的,我躺下。我马上就躺下。”娜塔莎说。
自从娜塔莎今天早晨听说安德烈公爵受了重伤,现在与他们同行后,她只在最初一刻曾多次问他要去哪里,伤势怎么样,有没有危险,她是否可以见他等等。人们对她说,她不能见他,他的伤势很重,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她显然不相信对她说的这些话,并且深信不管她再问多少遍,得到的将是同样的回答,于是不再问和不再说话了。一路上娜塔莎瞪着一双大眼睛(伯爵夫人非常熟悉和害怕这种眼神),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现在她也就这样坐在长凳上。她正在考虑着什么,决定着什么,也许现在心里已经决定了——伯爵夫人知道这个,但是并不知道她考虑和决定的究竟是什么,而她感到害怕和苦恼的正是这一点。
“娜塔莎,把衣服脱了,亲爱的,躺到我床上来。(只给公爵夫人一个人铺了床;绍斯太太和两位小姐被安排在铺在地板上的干草上。)
“不,妈妈,我就躺在这里的地板上。”娜塔莎生气地说,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打开窗户后,副官的呻吟声听得更加清楚了。她把脑袋伸到夜里潮湿的空气中,伯爵夫人看见她那瘦小的肩膀哭得抽动起来,碰击着窗户框。娜塔莎知道,呻吟的不是安德烈公爵。她知道,安德烈公爵躺在与他们住的房子共一个房顶和隔一个门廊的房子里;但是她听见这不停的可怕的呻吟声放声大哭起来。伯爵夫人和索尼娅相互看了一眼。
“躺下吧,亲爱的,躺下吧,我的好孩子。”伯爵夫人说,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快点躺下吧。”
“好的……我马上,马上躺下。”娜塔莎说,急忙脱衣服和解裙带。她脱下连衣裙,换上短衫,盘起腿在地板上铺好的床铺上坐下,把她那不太长的细辫子甩到胸前,开始重新编辫子。细长而灵巧的手指用习惯动作迅速解开辫子,重新编好,扎上。娜塔莎的头习惯性地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但是那双狂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前面。换好睡觉的衣服后,娜塔莎轻轻地在靠近门口铺着床单的干草上躺下了。
“娜塔莎,你躺到中间来。”索尼娅说。
“不,我就在这里。”娜塔莎回答道。“你们都躺下吧。”她不高兴地加了一句。说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伯爵夫人、绍斯太太和索尼娅急忙脱了衣服,也躺下了。房间里只有圣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但是外面被两俄里外的小梅季希的大火映得通红,对面街上在马莫诺夫的哥萨克砸开的小酒馆里人们醉醺醺地叫喊着,同时仍然可以听到副官的一刻不停的呻吟声。
娜塔莎长时间地倾听着屋里的和从外面传到她耳朵里的声音,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先是听见母亲的祈祷和叹息声,她的床发出的咯吱声,早已听熟了的绍斯太太带啸声的打鼾声,索尼娅的轻轻的呼吸声。接着听见伯爵夫人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答。
“好像睡着了,妈妈。”索尼娅低声说。伯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但是已经没有人答应她了。
在这之后不久,娜塔莎听见了母亲均匀的呼吸声。虽然她的一只光脚丫伸到被子外面,在光地板上觉得很凉,她仍然没有动一下。
一只蛐蛐发现所有的人不做声了,仿佛庆祝自己的胜利一样,在墙缝里叫唤起来。远处的公鸡啼叫了一声,别的公鸡都起来响应。小酒馆里叫喊声停止了,只听得见副官的呻吟。娜塔莎坐了起来。
“索尼娅,你睡着了?妈妈!”她低声喊道。谁也没有回答。娜塔莎慢慢地和小心地站起来,画了一个十字,窄小的、富有弹性的光脚板小心地踩上了又脏又凉的地板。一块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她迅速挪动光脚,像猫一样跑了几步,抓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她仿佛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有节奏地敲打着房子的四壁;这是她那吓得紧缩起来、由于恐惧和爱情快要破裂的心在跳动。
她打开了门,跨过门槛,踏上了门廊里又潮又凉的土地。一股寒气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的光脚碰到了一个睡觉的人,便跨过了他,打开了安德烈公爵躺着的房子的门。这房子很暗。在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的长凳上点着一支结着一个大烛花的脂油蜡烛。
娜塔莎在早晨得知安德烈公爵受了伤并和他们在一起后,就决定要见他。她不知道为什么应当这样做,但是她知道见面将是痛苦的,而这更使她相信必须一见。
这一整天她什么也不想,只抱着一个希望,企盼夜里见到他。但是现在,当这个时刻终于到来时,她想起她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又害怕起来。他伤成什么样了?还有点像过去那样吗?他是否和那个不停地呻吟的副官一样?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他在她的想象中是这种可怕的呻吟的具体体现。她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堆模糊不清的东西,把他在被子底下向上蜷起的膝盖当成了肩膀,这时她想象这个身体非常可怕,吓得停住了脚步。但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她向前走。她小心地迈了一步,两步,到了这座堆满杂物的小房子中间。屋里在圣像下的长凳上躺着另一个人(这是季莫欣),地板上还躺着两个人(这是医生和仆人)。
仆人欠起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季莫欣因腿受伤痛得睡不着觉,睁大眼睛望着面前出现的这个身穿白衬衫和短上衣、戴着睡帽的奇怪的姑娘。半睡不醒的仆人惊恐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事,干什么来了?”——这促使娜塔莎加快步子朝角落里躺着的人走去。不管是多么可怕,也不管这身体多么不像人的身体,她应当看见他。她从仆人身旁经过,这时蜡烛上的烛花掉了下来,她清楚地看见了两只胳膊放在被子上躺着的安德烈公爵,看见他还是她过去经常看见的那种样子。
他还像平常一样;但是他那发烧的脸色,兴奋地注视着她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尤其是从衬衫翻领里露出来的像孩子似的皮肤细嫩的脖子,使得他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孩子气,这是她从来没有在安德烈公爵身上见到过的。她走到他跟前,迅速用年轻人灵活的动作跪了下来。
他笑了笑,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三十二
自从安德烈公爵在波罗金诺战场的包扎站上醒过来之时起,已过了七天。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几乎经常处于昏迷状态。发高烧和被打穿的肠子发炎,根据随行的医生的看法,定会夺去他的生命。但是到了第七天,他高兴地吃了一块面包,喝了茶,这时医生发现,他的烧退了一些。安德烈公爵早晨恢复了知觉。在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一夜,天气相当暖和,于是安德烈公爵被留在马车里过夜;但是到了梅季希村,他主动要求把他从马车里抬出来,并且给他茶喝。在抬进屋时,他痛得大声呻吟起来,又失去了知觉。他被安置到行军床上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低声地问:“茶呢?”这种记得住生活细节的能力,使医生大为惊讶。他摸了摸脉,惊奇而又不满地发现,脉搏变得比较正常了。医生发现这一点时之所以感到不满,是因为他根据经验断定安德烈公爵不可能活下去,即使他现在不死,那么他将过一段时间更加痛苦地死去。与安德烈公爵一起走的,有他的团里的少校红鼻子季莫欣,这个军官也在波罗金诺会战中腿部负伤,是在莫斯科与他会合的。与他们同行的有一个医生、安德烈公爵的仆人和他的车夫以及两个勤务兵。
给安德烈公爵端来了茶。他贪婪地喝着,一双发烧的眼睛看着自己前面的门,仿佛想要弄明白和想起什么似的。
“不要了。季莫欣在这里吗?”他问。季莫欣沿着长凳爬到他跟前。
“我在这里,公爵大人。”
“伤口怎么样?”
“我的?没有什么。您怎么样?”安德烈公爵又沉思起来,仿佛在回想什么似的。
“能不能找到一本书?”他说。
“什么书?”
“《福音书》!我没有。”
医生答应找一本来,接着开始询问公爵感觉如何。安德烈公爵不大乐意地、但清楚地回答了医生的所有问题,然后说他需要垫一个靠垫,不然很不舒服和很痛。医生和仆人掀起盖在他身上的军大衣,一闻到他伤口散发的腐肉的臭味便皱起了眉头,两人开始察看那个可怕的地方。医生对伤口的情况仍不满意,重新做了另一种方式的处理,把伤员翻过身来,使得他又呻吟起来,在翻身时痛得又失去了知觉,并且说起胡话来。他一直说着,要求快点把那本书找来,把它垫在身体底下。
“这费你们什么事呢!”他说。“我没有这本书——请给我找一本吧,在我身体底下垫一会儿。”他可怜巴巴地说。
医生到门廊里去洗手。
“唉,你们这些人真没有良心,”医生对给他倒水淋手的仆人说,“我仅仅只有一分钟没有照看好,你们就让他直接压住伤口躺着。要知道这是很痛的,我对他能忍得住,简直感到惊讶。”
“耶稣基督在上,我们好像垫了什么东西。”仆人说。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明白了他在什么地方和他发生了什么事,想起了他受了伤,想起了马车在梅季希村停下时曾请求把他抬进屋里来。后来他又痛得头脑不清了,在喝茶时才又一次清醒过来,这时再次想起了他经历过的所有的事,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包扎站的那个时刻,当时他看到那个他不喜欢的人在受苦,产生了这些预示他将得到幸福的新想法。虽然这些想法还比较模糊和不明确,但是现在又充满了他的心。他想到现在他有了新的幸福,这幸福与《福音书》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他要《福音书》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接着压住伤口的不合适的姿势和再次给他翻身的动作又使他的思想紊乱起来,他第三次醒过来时已是寂静的深夜了。他周围的人都睡了。蛐蛐的叫声通过门廊传过来,外面有人在叫喊和唱歌,蟑螂在桌子上和圣像上乱爬,簌簌作响,一只秋天的大苍蝇在他的床头和他身旁已结了烛花的脂油蜡烛附近飞来撞去。
他的心灵处于不正常状态。健康的人通常同一时间思考、感觉和回忆无数的事物,但是有能力选择一个系列的思想和现象,并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个系列的现象上面。健康的人在进行深入的思考时可以暂时打断,以便给进门来的人说句客气话,然后再回到原先的思想上来。就这一点来说,安德烈公爵的心灵不处于正常状态。他的心灵的全部力量比任何时候都要活跃和清楚,但是它们不受他的意志的支配。各种各样的思想和观念同一时间充满着他的心。有时他的一个想法突然活跃起来,而且非常有力、清楚和深刻,而在健康状态下从来不可能这样;但是到了中途突然中断了,为另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所取代,而无力回到原先的想法上去。
“是的,我面前展现出了一种与人不可分割的新的幸福。”他躺在半明半暗的静悄悄的农舍里想道,他的那双激动地睁得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这是一种不受物质力量控制、没有外部物质力量对人的影响的幸福,是一种只是心灵的幸福,爱情的幸福!任何一个人都能了解它,但是只有上帝才能认清和规定它。然而上帝是如何规定这法则的呢?为什么儿子?……”突然这个思路断了,于是安德烈公爵听见(不知道这是一种幻觉,还是真的听见了)一个轻轻的低语声在不停地有节奏地反复说:“咕叽—咕叽—咕叽”,接着是“叽—叽”,然后又是“咕叽—咕叽—咕叽”,在这之后又是“叽—叽”。与此同时,在这悦耳的低语声中,安德烈公爵觉得在他的脸的上方,在正中间,正在用细针或薄木片建造一座奇怪的空中楼阁。他感觉到他需要努力保持平衡(虽然他这样做很困难),使得正在建造的楼阁不坍下来;但是它还是坍了下来,然后又在均匀而悦耳的低语声中重新建造起来。“上升着!上升着!伸展开来,不断在升高。”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语地说。在倾听低语声和感觉到这细针建造的楼阁不断升高的同时,安德烈公爵间或看见蜡烛的一圈红光,听见蟑螂的簌簌声以及一只撞击着枕头和他的脸的苍蝇的嗡嗡声。每当苍蝇接触他的脸时,他都有一种灼热的感觉;但是与此同时,苍蝇正好撞击在他脸的上方建造的楼阁上而没有破坏它,又使他感到惊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这是门旁的一件白色的东西,很像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它也使他觉得压抑。
“也许这是我的一件放在桌子上的衬衣,”安德烈公爵想道,“而这是我的两条腿,那是门;但是为什么总是向上升,发出咕叽—咕叽—咕叽和叽—叽—叽的声音……”——“够了,请停止吧,别烦人了。”安德烈公爵心里吃力地央求着什么人。突然那个想法和感觉又非常清楚和有力地浮现出来。
“是的,这是爱情(他又十分清楚地想道),但是这不是那种为了某种东西、为了某种目的或由于某种原因而爱的爱情,而是那种我在快要死时看见自己的敌人、可是仍然爱上了他的情况下第一次体验到的爱情。我体验到的这种爱情,是心灵的本质,它不需要对象。我现在仍体验到这种幸福的感觉。爱他人,爱自己的敌人。爱一切——爱上帝的所有体现。爱一个亲爱的人可以用人间的爱情;但是爱敌人却只可用上帝之爱。当我觉得我爱那个人时,我因此而体验到了极大的喜悦。他怎么样了?他是否还活着……用人间的爱情去爱,可以由爱情变为仇恨;但是上帝之爱是不会改变的。无论什么东西,不管是死亡也好,都不能破坏它。它是心灵的本质。而我这一生中仇恨过那么多的人。而在所有的人当中,我爱她和恨她甚于任何人。”于是他生动地回想起了娜塔莎,但是不像以前那样只想到使他欢愉的可爱之处;第一次想到了她的心灵。于是他理解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羞惭和悔悟。他现在第一次明白了他不理睬她是多么不近人情,看到了他与她决裂是多么的残忍。“我要是能再见她一次就好了。只要一次,看着她的眼睛说……”
咕叽—咕叽—咕叽,叽叽,咕叽—咕叽——砰的一声,苍蝇撞了一下……他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了发生了某种特殊的事的另一个现实的和幻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楼阁还在那里建造着而没有毁掉,有一种什么东西还那样伸展着,点着的蜡烛还那样带着一圈红光,那件像斯芬克斯的衬衣还放在门旁;但是除了这一切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咯吱响了一声,吹进来一阵冷爽的风,一个立着的新的斯芬克斯出现在门前。这斯芬克斯像他刚才想到的娜塔莎那样,脸是苍白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啊,这连续不断的幻觉真是难受!”安德烈公爵想,力图把这张脸从自己的脑子里驱除掉。但是这张脸却非常真实地摆在他面前,而且不断地靠近。安德烈公爵想要回到刚才的纯粹进行思考的世界去,但是做不到,幻觉把他吸引了过去。低语声还在有节奏地继续着,有什么东西挤压过来,伸展着,只见这张奇怪的脸到了他的面前。安德烈公爵集中全部力量要想清醒过来;他动了动,突然他耳朵里嗡嗡响了起来,两眼发黑,于是他像沉入水中的人一样失去了知觉。等到他苏醒过来时,娜塔莎,那个实际存在的娜塔莎,那个在世界上所有的人当中他最希望用他刚领悟到的新的、纯洁的上帝之爱来爱的娜塔莎跪在他面前。他明白这是那个实际存在的、真正的娜塔莎,并不感到惊讶,他很高兴而又显得平静。娜塔莎跪在地上,惊恐地盯住他(她不能挪动一下),竭力忍住不哭出来。她的脸很苍白,神情麻木。只有脸的下部在颤动。
安德烈公爵仿佛轻松地喘了口气,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
“是您?”他说。“多么幸福啊!”
娜塔莎双膝着地用小心的动作很快挪到了他跟前,小心地抓住他的手,朝它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着它,吻了起来。
“请原谅!”她抬起头,注视着他,低声说。“原谅我!”
“我爱您。”安德烈公爵说。
“请原谅……”
“原谅什么?”安德烈公爵问。
“原谅我做的事。”娜塔莎用勉强能听得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继续轻轻地吻他的手,吻的次数更多了。
“我比以前更加爱你,更知道怎么爱你了。”安德烈公爵说,用手托起她的头,以便能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饱含着幸福的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同情地、高兴而又深情地望着他。娜塔莎嘴唇浮肿,她的瘦削而又苍白的脸十分难看,显得很可怕。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看见这张脸,他只看见喜气洋洋的眼睛,这双眼睛显得非常美。这时从他们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完全睡醒了的仆人彼得叫醒了医生。因腿部疼痛一直没有睡着的季莫欣早就看见了发生的一切,竭力用被单盖住没有穿衣服的身体,在长凳上缩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医生从他睡的地方欠起身来说。“请您走吧,小姐。”
这时忽然想起女儿的伯爵夫人派一个女仆来敲门。
娜塔莎像一个在睡梦中被人吵醒的梦游症患者一样出了房间,回到了自己屋里,失声痛哭着倒在自己的铺上。
从这一天起,在罗斯托夫家此后的整个旅途中,在每一次停下来休息和宿夜时,娜塔莎都没有离开受伤的鲍尔康斯基,医生只好承认,他未曾料到这姑娘如此坚强,如此善于照看伤员。
不管伯爵夫人一想起安德烈公爵可能在路上死在她的女儿的怀里(根据医生所言,这是很可能的)觉得如何可怕,她还是无法反对娜塔莎这样做。由于现在受伤的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已变得非常亲近,自然会有人想到如果安德烈公爵康复,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会得到恢复,虽然如此,谁也没有提起这一点,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更是如此,因为不仅对鲍尔康斯基个人来说,而且对整个俄国来说,生死存亡问题都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压倒了所有其他的推测。
三十三
九月三日皮埃尔醒得很晚。他头痛,因为睡觉时穿着衣服,身上感到很不舒服,而心里模糊地意识到他头天做的事有些丢人;这丢人的事就是昨天同朗巴尔上尉的谈话。
时针指着十一点,但是外面仿佛特别阴暗。皮埃尔起了床,擦了擦眼睛,看见了格拉西姆重新放回桌上的枪柄雕花的手枪,想起了他在什么地方,今天应当干什么。
“我是不是要迟到了?”皮埃尔想。“不,大概他进莫斯科不早于十二点。”皮埃尔没有让自己多考虑要做的事,而是急于赶快行动起来。
皮埃尔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拿起手枪,就准备要走。但是这时他第一次想起,他在街上走时总不能把这武器拿在手里,该想个带的办法。甚至在宽大的长衫里也很难藏住这支大手枪。插在腰里和夹在腋下都不能使人看不出来。此外,装上的子弹已经发射了,而皮埃尔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装上。“用匕首也一样,”皮埃尔对自己说,虽然他在考虑如何实现自己的意图时,曾不止一次地暗自认为,一八○九年那个大学生的主要错误正在于他想用匕首刺死拿破仑。但是似乎皮埃尔的主要目的不在于真正实现自己决定要做的事,而在于向自己表明没有放弃自己的意图,而要尽一切努力实现它,于是他匆匆忙忙地拿起那把在苏哈列夫塔楼附近同手枪一起购买的套着绿色刀鞘的有缺口的钝匕首,藏到背心里面。
皮埃尔在长衫外束上腰带,把帽子拉得低低的,竭力不弄出响声和避免碰到上尉,经过走廊到了外面。
昨晚的那场他曾表示漠不关心的大火,经过一夜火势大大地增强了。莫斯科已经四面八方都在燃烧。同时起火的有车市、莫斯科河南岸区、外国商场、波瓦尔街、莫斯科河上的驳船以及多罗戈米洛沃桥附近的木柴商场。
皮埃尔经过几条小巷到了波瓦尔街,从那里去阿尔巴特街,朝显灵的尼哥拉礼拜堂走去,他脑子里早就确定要在靠近这里的一个地方做他要做的事。他看到大部分房子的大门紧锁着,百叶窗关着。大街小巷都空荡荡的。空气中散发着焦味和烟味。不时可以碰见神情不安和胆怯的俄国人,也可碰见在街中心走的法国人,他们的模样不像城市居民而像过野营生活的人。俄国人和法国人都以惊奇的目光看着皮埃尔。俄国人之所以注视着皮埃尔,除了因为他身材高大和肥胖以及脸上和全身有一种阴沉的神情专注和痛苦的表情外,还因为不明白这个人属于哪个阶层。而法国人之所以惊奇地目送着他,特别是因为皮埃尔与所有惊恐或好奇地看着法国人的其他俄国人相反,对他们丝毫也不注意。在一座房子的大门口,三个法国人正在对不懂他们的话的俄国人讲解着什么,他们拦住皮埃尔,问他懂不懂法语。
皮埃尔摇摇头表示否定,继续朝前走。在一个小巷里,站在一个绿色弹药箱旁边的哨兵朝他喊了一声,皮埃尔在听见哨兵又一声威严的叫喊和端起枪的声音时,才明白他应当从街道的另一边绕过去。他对周围的一切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心里像怀着一种可怕的和生疏的东西一样怀着自己的意图,匆匆忙忙和慌慌张张地走着,担心——由于有了昨天的经验——随随便便地放弃它。但是皮埃尔注定不能把这种情绪整个地保持下来,直到他要去的地方。此外,即使他在路上没有被任何事情耽搁,他的意图也无法实现,因为拿破仑在四个多小时前已从多罗戈米洛沃门外经过阿尔巴特街到了克里姆林宫,现在他心情很坏,正坐在克里姆林宫里沙皇的办公室里,发布着各种详尽的命令,要求立即采取措施扑灭大火、防止抢劫和安抚居民。但是皮埃尔并不知道这些;他一心想着眼前要做的事,像固执地要做无法做到的事的人那样感到非常苦恼——这事无法做到,不是因为有困难,而是因为做这样的事不合他的天性;他非常担心在决定性的时刻变得软弱起来,从而失去自尊。
他虽然看不见和听不见周围的一切,但是凭本能猜着了该走的路,没有走错通往波瓦尔街的小巷。
皮埃尔在逐步走近波瓦尔街时,看见烟雾愈来愈浓,甚至觉得大火使得空气都变热了。有时从有些房子的房顶上冒出了火舌。街上碰到的人变得多了起来,这些人都惶惶不安。皮埃尔感觉到他周围正在发生不寻常的事,但并不明白他正在朝大火走去。他在经过一边挨着波瓦尔街,另一边挨着格鲁津斯基公爵府第的花园的一大片没有盖房子的地方的一条小道时,突然听见自己身旁一个女人绝望的哭声。他停住了脚步,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抬起了头。
在小路的一边,在落满尘土的枯草上乱放着一堆家用什物:羽毛褥子、茶炊、圣像和箱子。在箱子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瘦瘦的已不年轻的女人,她长长的上牙向外暴出,身穿一件黑色宽大斗篷式女外衣,头戴黑色包发帽。这个女人摇晃着身体,嘴里念叨着什么,拼命地哭着。两个十岁到十二岁的女孩身穿肮脏的短连衣裙和短外衣,脸色苍白,带着惊恐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母亲。一个穿着厚呢长外衣和戴着别人的大帽子的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老保姆的怀里哭着。一个光脚的脏乎乎的女仆坐在箱子上散开淡白色的辫子,一面扯着烧焦的头发,一面闻着。女人的丈夫身材不高,背有点驼,身穿文官制服,留着轮形的络腮胡子,从戴得端端正正的便帽下露出平整的鬓角,他正脸上毫无表情地搬动一只摞一只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衣服来。
那女人一看见皮埃尔,几乎扑倒在他脚下。
“我的老天爷,正教徒们,救救我们吧,帮帮忙吧,亲爱的!……来帮帮我们吧!”她一面哭喊着,一面说道。“一个女孩子!……女儿!……我的小女儿留在里面了!……烧死了!噢—噢—噢!我养你疼你,到头来……噢—噢—噢!”
“别这样,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丈夫低声地劝妻子,显然只是为了在旁人面前替自己辩护。“想必是妹妹把她带走了,要不还会到哪里去呢?”他又说了一句。
“木头人,恶棍!”女人突然停止哭泣,愤怒地喊叫起来。“你没有心肝,不爱惜自己的孩子。要是换一个人,会从火里把她救出来的。而这是一个木头人,不是人,不配当父亲。啊,您是一个好人。”女人抽泣着又急又快地对皮埃尔说。“隔壁的房子着了火——火焰立即扑向我们。女仆喊叫起来:着火了!我们就跑去收拾东西。就穿着这身衣服逃了出来……这就是抢出来的东西……抢出了十字架和圣像,还有陪嫁的床,别的全都完了。救孩子时,发现卡捷奇卡不见了。啊,上帝啊!噢—噢—噢!”她又哭了起来。“我的可爱的孩子,烧死了!烧死了!”
“她究竟,究竟留在哪里了?”皮埃尔问。女人从他脸上激动的表情看出,这个人能帮她的忙。
“好人!再生父母!”她抱住他的腿喊叫起来。“恩人,我这就放心了……阿尼斯卡,讨厌的东西,领这位恩人去。”她朝女仆吆喝了一声,生气地张大嘴,这使得她的长牙更加暴露出来了。
“领我去,领我去,我……我……我一定办到。”皮埃尔急忙喘着气说。
脏乎乎的女仆从箱子后面出来,理了理辫子,叹了口气,迈开两只宽大的光脚沿着小路朝前走去。皮埃尔仿佛在完全昏过去后突然醒过来一样。他把头抬得更高,他的眼睛开始闪耀着生命之光,他快步跟着女仆走,赶到她前面,到了波瓦尔街。整条街弥漫着一片黑烟。在某些地方,从黑烟中不断冒出火舌来。一大群人聚集在火场的前面。街中心站着一个法国将军,他正在对他周围的人说着什么。皮埃尔和女仆一起本来要走到将军站的地方去;但是法国士兵拦住了他。
“这里不准通行。”一个士兵对他喊道。
“走这里,大叔!”女仆说。“我们走小巷,从尼库林街走。”
皮埃尔转身往回走,不时地蹦跳几步,以便跟上女仆。女仆跑过一条街,向左拐进一条小巷,过了三座房子,向右拐进了一扇大门。
“这就到了,”女仆说,她跑过院子,打开木板围墙上的便门,停住脚步,把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不大的木头厢房指给皮埃尔看。厢房的一边坍了,另一边还在燃烧,炽烈的火焰不断从窗洞里和房顶下蹿出来。
皮埃尔进了便门,一股热气朝他扑来,他不由得停住了。
“你们的房子是哪一座?哪一座?”他问。
“啊—呦!”女仆指着厢房哭喊起来。“就是这一座,这就是我们的住处。烧死了,我的小宝贝卡捷奇卡,我的心爱的小姐,啊—呦!”阿尼斯卡看见熊熊大火,觉得也需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情,放声大哭起来。
皮埃尔朝厢房过去,但是火势很猛,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只绕着厢房转了半圈,来到了一座大房子旁边,这座房子还只有一边的房顶着火,在它附近挤满了法国人。皮埃尔开头不明白这些拖着东西的法国人去干什么;但是当他看见面前的一个法国人用一把很钝的短剑砍一个农民,夺他的狐皮大衣后,才模糊地感到这里在进行抢劫,不过他没有时间想这些。
坍塌的墙壁和天花板发出噼啪声和轰隆声,火焰呼呼地吼叫着,人们激动地叫喊着,滚动不定的烟时而变得又浓又黑,时而发亮,夹着火星像白云一样升起,而火焰有的地方连成一片,像一束红色的干草,有的地方像金黄色的鱼鳞在墙上移动,热气和烟雾扑面,人们急速地走动着——这一切对皮埃尔起了通常火灾所起的刺激作用。这种作用在皮埃尔身上之所以表现得非常强烈,是因为皮埃尔突然见到这火灾后,觉得自己一下子摆脱了那些使他苦恼的想法。他感到自己年轻、快活、动作灵活和坚决。他从大房子的一边绕着厢房跑,想跑到它的那个还没有倒塌的部分去,这时在他的头顶响起了几个人的喊声,接着听见喀嚓声和落到他的身旁的重物的叮当声。
皮埃尔回头一看,看见几个法国人从房子的窗户里往外扔一个装着一些金属物品的五斗橱抽屉。站在下面的另一些法国士兵走到了抽屉旁边。
“怎么,你这家伙要干什么。”一个法国人朝皮埃尔喊道。
“一个小孩在这房子里。你们看见一个小孩了吗?”皮埃尔说。
“这家伙还在啰唆什么?滚你的吧。”只听得几个人这样说,一个士兵看来担心皮埃尔会拿走他们放在抽屉里的银器和铜器,便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朝他走过来。
“一个小孩?”一个法国人从楼上喊道。“我听见花园里有尖着嗓子啼哭的声音。这也许是他的孩子。总得讲点人道。我们都是人嘛……”
“孩子在哪儿?孩子在哪儿?”皮埃尔问。
“在这儿,在这儿!”窗户里的法国人指着房子后面的花园,朝他喊道。“等一等,我这就下来。”
确实,过了一分钟,那个法国人从底层的窗台上跳了下来,这是一个黑眼睛、腮帮子上长着一个斑点的小伙子,只穿着一件衬衣,他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和他一起朝花园跑去。
“喂,你们快点,”他对自己的同伴喊道,“火就要烤着人了。”
法国人跑到房后铺着沙子的小路,拉了一下皮埃尔的手,给他指了指一个圆形场地。在长凳下面躺着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三岁女孩。
“这就是您找的孩子。是一个女孩,那就更好了。”法国人说。“再见,胖子。总得讲点人道。大家都是人嘛。”说完,这个腮帮子上有斑点的法国人就跑回自己的同伴那里去了。
皮埃尔高兴得喘不过气来,他跑到女孩身边,想把她抱起来。但是这个患有瘰疬病、很像她母亲、样子不讨人喜欢的女孩一看见陌生人就喊叫起来,拔腿就跑。然而皮埃尔抓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她凶狠地拼命尖叫,想用她的小手扳开皮埃尔的手臂,并用流着鼻涕口水的小嘴乱咬。皮埃尔顿时觉得可怕和厌恶,这感觉就像接触到一个小动物时的感觉一样。但是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扔下这孩子,抱着她跑回大房子来。但是已无法从原路回去;女仆阿尼斯卡已不在了,于是皮埃尔怀着怜悯和厌恶的感情,尽可能亲热地搂住这个痛苦地抽泣着的、满脸眼泪鼻涕的女孩,经过花园跑去寻找另一个出口。
三十四
当皮埃尔抱着女孩绕过几个院子和几条小巷回到波瓦尔街拐角上的格鲁津斯基家的花园时,他没有一下子认出刚才离开的地方:这里挤满了人,堆满了从各家各户搬出来的家用什物。除了从大火里逃出来的好几户俄国人和他们的财产外,这里还有穿着各种服装的法国士兵。皮埃尔没有注意他们。他忙于找那个文官的一家人,好把女儿交给母亲,再去救人。皮埃尔觉得,他还可以做很多事,而且需要赶快去做。他被热气熏得和跑得满脸通红,这时更强烈地感觉到了刚才跑去救孩子时充满他全身的那种青春活力和决心。女孩现在不闹了,她用小手抓住皮埃尔的长衫,坐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小野兽似的朝自己的周围张望。皮埃尔有时看一看她,微微地一笑。他觉得他在这张惊恐的和病态的小脸上看见了某种天使般动人的和天真无邪的东西。
那个文官和他的妻子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了。皮埃尔快步在人群中走着,注视着他面前出现的不同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个格鲁吉亚的或是亚美尼亚的家庭,这一家有一个具有东方人脸型、穿着一件吊面的新皮袄和一双新靴子的相貌堂堂的老头,一个同样脸型的老妇,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皮埃尔觉得这个非常年轻的女人是一个绝色的东方美人,她的弯弯的黑眉毛线条分明,她的那张异常柔嫩红润、没有任何表情的长脸很漂亮。她穿着华丽的缎子外衣、裹着鲜艳的紫色头巾置身于到处乱放的家用什物和广场上的人群中间,就如一棵被抛到雪地上的娇嫩的温室植物。她坐在老妇后面的包袱上,一双又黑又大、睫毛很长的椭圆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看样子她知道自己很美,并为此而担心。她的这张脸使皮埃尔感到非常惊讶,他虽忙着去干事,但在经过围墙时几次回头看她。到了围墙边后,他仍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便停住了脚步,环视着四周。
抱着孩子的皮埃尔的样子比刚才更引人注目,在他身旁聚集了几个俄国男人和女人。
“是不是丢了什么人,亲爱的?您是贵族吧?这是谁的孩子?”人们问他。
皮埃尔回答说,这女孩是一个刚才带着孩子坐在这里的穿黑色宽大斗篷式外衣的女人的,他问是否有人认识她,她上哪里去了。
“这想必是安费罗夫家的。”一个老助祭对一个麻脸的女人说。“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用习惯的低音加了一句。
“怎么会是安费罗夫家的!”那女人说。“安费罗夫家早上就走了。这要么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家的,要么是伊万诺夫家的。”
“他说的是一个普通女人,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是一位太太。”一个家奴说。
“你们想必认识她,牙齿很长,人很瘦。”皮埃尔说。
“就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这些豺狼跑过来时,他们到花园里去了。”那女人指着法国士兵说。
“啊,上帝保佑。”助祭又说了一句。
“您就朝那边走,他们在那里。就是她。一直很伤心,哭个不停。”那女人又说。“就是她。朝这边走。”
但是皮埃尔没有听那女人说话。他已有几秒钟目不转睛地看着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他看着那一家亚美尼亚人和走到他们跟前的两个法国士兵。其中的一个士兵是一个喜欢调皮捣蛋的小个子,穿着一件蓝色军大衣,腰间系着一根绳子。他头上戴着一顶高筒帽,光着脚。另一个使皮埃尔特别惊讶,他身体瘦长,背有点驼,长着一头浅色头发,动作迟缓,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像个白痴。这个人身上穿着面绒粗毛呢外衣和蓝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又大又破的高筒皮靴。那个穿着蓝色军大衣、光着脚的士兵走到亚美尼亚人跟前,说了句什么话,立即抓住老头的腿,于是老头马上开始脱靴子。而那个穿面绒粗毛呢外衣的士兵在漂亮的亚美尼亚女人对面站住,两手插在衣兜里,默默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把孩子接过去,接过去。”皮埃尔一面把女孩递给麻脸的女人,一面用命令的口气急忙对她说。“请你交给他们,交给他们!”他几乎对这女人喊叫起来,把哭喊起来的女孩放到地上,又朝两个法国人和亚美尼亚人看了一眼。老头已光着脚坐在那里。矮小的法国人从他脚上脱下另一只靴子后,正在拿两只靴子相互拍打着。老头抽泣着说了句什么,但皮埃尔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穿面绒粗毛呢外衣的法国人身上,看见这个法国人这时慢慢地摇晃着身体朝年轻的女人走过去,从衣兜里掏出手,抓住她的脖子。
那个漂亮的亚美尼亚女人垂下长长的睫毛,继续像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没有看见和没有感觉到法国兵怎样对待她似的。
当皮埃尔朝几步外的法国人跑去时,那个瘦长的穿面绒粗毛呢外衣的抢劫者正在扯亚美尼亚女人脖子上的项链,而那个女人两手护着脖子,尖声叫起来。
“放开这个女人!”狂怒的皮埃尔声音嘶哑地喊道,抓住那个瘦长的、背有点驼的士兵的肩膀,把他摔了出去。那士兵倒下了,很快爬起来,跑开了。但是他的同伴扔下皮靴,拔出一把短剑,摆出威吓的样子朝皮埃尔逼过来。
“喂!别胡闹!”他喊道。
皮埃尔处于狂怒之中,他忘记了一切,力气增大了十倍。他在光脚的法国人拔出短剑前就朝他扑过去,把他摔倒,用拳头捶他。周围人群中响起了一片赞许声,与此同时,从拐角出来了一支枪骑兵的巡逻队。枪骑兵快步跑到皮埃尔和法国人面前,把他们围了起来。以后发生的事皮埃尔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揍一个人,也挨了揍,最后他觉得他的手被捆住了,一群法国士兵站在他周围,正在搜他的身。
“中尉,他有一把匕首。”这是皮埃尔听明白的第一句话。
“啊,带着武器!”军官说,朝那个与皮埃尔一起被抓的光脚士兵转过身来。
“好,好,你到军事法庭上去说清楚。”军官说。在这之后他又转身问皮埃尔:“您会说法语吗?”
皮埃尔用充血的眼睛朝自己四周看看,没有回答。大概他的脸色很可怕,因为军官低声说了些什么,于是又有四个枪骑兵离开队伍,站到皮埃尔两旁。
“您会说法语吗?”军官远远离开他,又把问题对他重复了一遍。“把翻译叫来。”从队伍里出来了一个穿俄国便服的矮小的人。皮埃尔根据他的衣服和他说的话,马上就认出这是莫斯科一家商店的法国人。
“他不像普通老百姓。”翻译打量了一下皮埃尔说。
“噢,噢!他很像一个纵火犯。”军官说。“您问他是什么人?”他加了一句。
“你是干什么的?”翻译问。“你应当回答长官的问题。”他又说。
“我不告诉你们我是什么人。我被俘了。把我带走吧。”皮埃尔突然用法语说。
“啊,啊!”军官皱起眉头说。“开步走!”
在枪骑兵附近聚集了一群人。抱着女孩的麻脸女人离皮埃尔最近;当巡逻队要走时,她朝前挪了几步。
“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我的亲爱的?”她说。“这女孩如果不是他们的,我把她往哪里送呀!”她又说。
“这个女人要干什么?”军官问。
皮埃尔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当他看见他救的那个女孩时,更加兴奋了。
“她说什么吗?”他说。“她抱着我从火里救出来的我的女儿。”他又说。“再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句假话来,说完后迈着坚定而庄重的步伐在法国人中间朝前走。
这些法国枪骑兵是奉迪罗内尔之命派到莫斯科各条街道的巡逻队之一,他们的任务是制止抢劫,尤其是捉拿纵火犯,因为根据这一天法国高级将领发表的共同看法,火就是这些人放的。这个巡逻队巡逻了几条街,又抓了五六个俄国嫌疑犯、一个小店主、两个神学校学生、一个农民、一个家奴和几个抢劫犯。但是在所有嫌疑犯当中皮埃尔被认为嫌疑最大。当所有这些人被带到祖博夫土城旁的一座设了拘留所的大房子过夜时,皮埃尔被安置在单人牢房里并有人严密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