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觉得我永远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幸福和平静。”
“全是瞎扯,废话,胡说八道,”尼古拉口头上说,而心里想:“我这娜塔莎真可爱!像她这样的朋友我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她干吗要出嫁呢?一直和她一起坐在马车上走可有多好!”
“这个尼古拉多么可爱!”娜塔莎也想。
“啊!客厅里还亮着灯。”她指着在黑暗潮湿而轻柔软和的夜色中闪烁着美丽的亮光的窗户说。
八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不当首席贵族了,因为担任这个职务开销太大。但是他经济状况完全没有改善。娜塔莎和尼古拉常常看见父母背着他们焦急不安地商量,听说要把罗斯托夫家祖传的豪华住宅和莫斯科郊区的庄园卖掉。不当首席贵族后,不再需要招待那么多人,这样一来,奥特拉德诺耶的生活就比以前清静了;但是这座巨大的宅院和厢房里仍然住满了人,仍然有二十多个人吃饭。这都是自己人,他们一直住在这里,几乎是家庭成员,或者是一些看来好像必须住在伯爵家里的人。这样的人有乐师迪姆勒夫妇,舞蹈教师约格尔一家,一直住在一起的老小姐别洛娃,还有别的许多人:彼佳的老师们,小姐们以前的家庭教师以及那些只是觉得住在伯爵这里要比住在自己家里舒服和合算的人们。伯爵家里已不像以前那样门庭若市了,但是生活方式没有改变,如果改变了,伯爵和伯爵夫人就会无法想象该如何生活了。猎队还保留着,而且被尼古拉扩大了,马厩里仍然养着五十匹马和十五个车夫;在过命名日时仍然相互赠送贵重的礼品并举行盛大宴会招待全县的人;伯爵仍打惠斯特和波士顿牌,打牌时把牌展开成扇形,叫大家都看得见,每天故意让邻居们赢他几百卢布,而那些人把同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一起打牌看做是一项最有利可图的投资。
伯爵受家庭经济事务的纠缠,好像落入一张巨大的捕兽网一样,可是他竭力想使自己不相信他已落入网中,实际上他一步步地愈陷愈深,觉得自己既无力冲破套住他的网,也无力小心地和有耐心地把它解开。仁慈的伯爵夫人感觉到,她的孩子快要变成没有财产的人,她认为这不是伯爵的过错,因为伯爵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意识到自己和孩子们将要受穷,心里也很痛苦(虽然他竭力加以掩盖),现在伯爵夫人正在寻找着补救的办法。根据她的妇人之见,办法只有一个,这就是让尼古拉娶一个有钱的媳妇。她觉得这是最后的希望,如果尼古拉拒绝她给他找的对象,那么就会永远失去改善家庭景况的机会。这个对象就是朱丽·卡拉金娜,她的父母都是道德高尚的好人,她从小就与罗斯托夫一家认识,不久前她最后的一个兄弟死了,她就成为一个非常有钱的待字闺中的姑娘。
伯爵夫人直接给莫斯科的朱丽的母亲写信,提出两家结亲的事,得到了表示赞同的答复。朱丽的母亲说,她自己是同意的,不过一切要看女儿愿意不愿意。她邀请尼古拉到莫斯科去。
伯爵夫人几次含着眼泪对儿子说,现在两个女儿的婚姻大事都安排好了,她惟一的愿望是看到他成亲。她说,如果能这样,她死也安心了。她接着说,她看中了一个好姑娘,追问儿子对结婚的事有什么意见。
在另几次谈话中她称赞朱丽,劝尼古拉到莫斯科去过节,玩一玩。尼古拉猜到了母亲的意图,在一次谈话时要她开诚布公地说明白。母亲对他说,现在改善家庭景况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他同朱丽结婚上了。
“这么说,妈妈,如果我爱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你就要求我为了财产牺牲爱情和名誉吗?”他问母亲,只想显示自己的高尚,不知道他提的这个问题是多么残酷无情。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母亲说,不知道如何辩解。“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尼科连卡。我希望你幸福。”她加了一句,感到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变得颠三倒四了。她哭了起来。
“好妈妈,不要哭,您就告诉我您愿意这样,您知道,为了您的安宁,我可以献出我的整个生命,献出一切,”尼古拉说,“我将为您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爱情。”
但是伯爵夫人不大愿意这样提出问题:她不愿意让儿子作出牺牲,而自己愿意为儿子作牺牲。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咱们不谈了。”她擦着眼泪说。
“不错,也许我就喜欢穷姑娘,”尼古拉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要我为了财产牺牲爱情和名誉?我真奇怪,妈妈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难道由于索尼娅穷,”他想道,“我就不能爱她,不能回报她的一片真情吗?而且我同她在一起一定会比同没有头脑的朱丽在一起更幸福。”他自己对自己说。“如果我爱的是索尼娅,那么我的感情就会是最强烈的,对我来说高于一切。”
尼古拉没有到莫斯科去,伯爵夫人也没有向他重提结婚的事,她忧虑地、有时甚至是恼怒地看到儿子同没有陪嫁的索尼娅有愈来愈接近的迹象。
她为此责备自己,但是不能不唠唠叨叨,不能不对索尼娅进行挑剔,常常无缘无故地制止她,埋怨她,称她为“您,我的亲爱的”。最使这位仁慈的伯爵夫人生气的是,索尼娅这个可怜的黑眼睛的远房表侄女是那样的温顺,那样的善良,对自己的恩人是那样真心诚意的感激,那样忠贞不渝地和充满自我牺牲精神地爱着尼古拉,简直对她无可指责。
尼古拉在家里度过了最后的几天假期。在这期间接到了娜塔莎的未婚夫安德烈公爵的第四封信,这是从罗马寄来的,信中说,他如果不是在温暖的气候中伤口突然裂开,不得不把归期推迟到明年初的话,那么他早就在回俄罗斯的路上了。娜塔莎仍然一如既往地爱自己的未婚夫,仍然因为爱着一个人心里很安宁,仍然乐于享受所有的生活乐趣;但是在与安德烈公爵离别后的第四个月的末尾,她开始感到忧愁,而且无力排除它。她可怜自己,为她不为任何人而虚度了这段时间而感到惋惜,她感到这正是她能够爱人和被人爱的大好时光。
在罗斯托夫家里人们心情都不愉快。
九
圣诞节到了,除了隆重的午前祈祷外,除了邻居和家奴们郑重其事和枯燥乏味的祝贺外,除了穿在所有人身上的新衣服外,就没有任何表示大家在过圣诞节的特殊东西了,而这些日子平静无风,气温达到零下二十度,白天阳光灿烂,冬天的夜空繁星闪烁,这使人觉得有好好过一过这个节的需要。
在过节的第三天,在午餐后,家里所有人都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这是一天之中最无聊的时候。上午去拜访邻居的尼古拉,这时在休息室里睡着了。老伯爵在他的书房里休息。索尼娅坐在客厅里的圆桌旁描花样。伯爵夫人一个人在玩牌。小丑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愁容满面地和两个老太婆一起坐在窗口。娜塔莎进了房间,走到索尼娅跟前,看了看她在做什么,然后走到母亲面前,默默地站住了。
“你怎么像个游魂似的走来走去?”母亲对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现在,此时此刻我要他。”娜塔莎说,两眼闪闪发亮,但没有笑。伯爵夫人抬起头,非常注意地朝女儿看了一眼。
“不要看着我,妈妈,不要看着我,我这就要哭了。”
“你坐下,陪我坐一会儿。”伯爵夫人说。
“妈妈,我要他。我凭什么苦闷得要死?……”她的声音中断了,眼泪夺眶而出,她为了不让人看见,很快转过身,出了房间。她到了休息室,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便朝女仆居住的房间走去。那里一个老女仆正在数落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面仆人们那里跑进来的年轻女仆。
“玩玩也就够了,”老太婆说,“干什么都得有个时间。”
“让她去吧,康德拉季耶夫娜。”娜塔莎说。“去吧,玛夫鲁莎,去吧。”
娜塔莎放走玛夫鲁莎后,穿过大厅,朝前厅走去。一个老头和两个年轻的仆人在玩牌。他们看见小姐进来,停止玩牌,站了起来。“我叫他们干点什么呢?”娜塔莎想道。
“对了,尼基塔,请你去一趟……”娜塔莎一面说,一面想:“我叫他上哪里去呢?”她接着说道:“对了,你到大伙儿那里抓一只公鸡来;而你,米沙,去取一点燕麦来。”
“您是叫我去取一点燕麦来吗?”米沙乐呵呵地问。
“去,快去。”老头催他说。
“费多尔,你给我拿几支粉笔来。”
她在经过配餐室时,吩咐摆上茶炊,虽然还完全不到喝茶的时候。
管配餐室的福卡是全家最爱生气的人。娜塔莎喜欢在他身上试一试自己的权力。福卡不相信她的话,便去问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
“这位小姐真有她的!”福卡说,假装对娜塔莎皱起了眉头。
家里谁也没有像娜塔莎那样支使这么多人,让他们干这么多事。她不能无动于衷地看见人而不支使他们到某某地方去干点什么。她仿佛在试验,要看一看他们之中谁会生她的气或对她表示不满,但是人们执行娜塔莎的命令比执行任何别的人的命令都乐意。“我做点什么才好呢?我该上哪里去呢?”娜塔莎一面慢慢地在走廊里走着,一面想。
“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我会生个什么呢?”她问那身穿女式短棉袄朝她迎面走来的小丑。
“你会生跳蚤、蜻蜓、蝈蝈。”小丑回答道。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全都是一样!唉,我该上哪里去呢?我拿自己怎么办呢?”于是她咚咚咚地快步跑上楼,到住在楼上的约格尔夫妇家去。在约格尔家里坐着两个家庭女教师,桌上放着几盘葡萄干、核桃和杏仁。两位女教师谈论着哪里的生活费用低,是莫斯科还是敖德萨?娜塔莎在她们身旁坐下来,脸上带着严肃和沉思的表情,听了听她们的谈话后站了起来。
“马达加斯加岛,”她说,“马—达—加—斯—加。”她清楚地把每个音节重复了一遍,没有回答绍斯太太问她在说什么的问题,就出了房间。
她的弟弟彼佳也在上面:彼佳正在和照管他的男仆准备要在晚上放的焰火。
“彼佳!彼季卡!”她朝他叫喊起来。“把我背下楼去。”彼佳跑到她身边,把背转向她。她趴到他背上,两手搂住他的脖子,于是彼佳就背着她一跳一跳地朝前跑。“不,行了……马达加斯加岛。”她说了一句,从他背上跳下来,下楼去了。
娜塔莎仿佛把自己的王国巡视了一遍,试了试自己的权力,相信大家都很顺从,但终究觉得无聊,便前往大厅,拿起吉他,在小柜子后面的阴暗角落里坐下,开始拨弄低音弦,弹了她和安德烈公爵一起在彼得堡听一出歌剧时记住的一个乐句。在旁人听来,她在吉他上弹出的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但是这些声音在她的想象里引起了一连串回忆。她坐在小柜子后面,两眼注视着从配餐室门缝里射进来的一道亮光,听着自己弹琴,回忆着。她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索尼娅手里拿着一个酒杯穿过大厅到配餐室去。娜塔莎朝她和朝配餐室的门缝看了一眼,她觉得仿佛想起了从配餐室的门缝射进一道亮光和索尼娅拿着酒杯经过的事。“不错,完全是这样。”娜塔莎想道。
“索尼娅,我弹的是什么?”娜塔莎喊了一声,用手指拨弄着一根粗弦。
“啊,你在这里!”索尼娅吓了一跳说,她走过来,注意地听。“不知道。是暴风雨吗?”她胆怯地说,担心说错。
“记得过去有时她也是这样吓了一跳,也是这样走过来,胆怯地笑笑,”娜塔莎想道,“完全一模一样……我曾想,她缺少点什么。”
“不,这是《贩水人》里的合唱,听见了吗?”于是娜塔莎唱了这个合唱曲,以便让索尼娅听明白。
“你上哪里去了?”娜塔莎问。
“换一下杯子里的水。我就要把花样描完了。”
“你总是很忙,而我就不会。”娜塔莎说。“尼科连卡在哪里?”
“好像在睡觉。”
“索尼娅,你去叫醒他。”娜塔莎说。“就说我叫他来唱歌。”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过去的一切是什么意思,没有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一直也不为此而感到遗憾,她在想象中又回到了她和他在一起、他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
“唉,多么盼望他快点回来。我非常担心他不回来了!而主要的是我一天天老了,问题就在这里!我现在身上有的东西将不会再有了。也许他今天就回来,马上就回来。也许他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坐在客厅里。也许他早在昨天就回来了,可是我忘了。”她站起身来,放下吉他,到客厅去了。家里人、教师们、女家庭教师们和客人们已坐在茶桌旁了。仆人们站在桌子周围,——可是不见安德烈公爵,生活还是以前的那种样子。
“啊,她来了。”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看见进来的娜塔莎,说道。“来,坐到我身边来。”但是娜塔莎在母亲身旁停住了,朝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妈妈!”她喊了一声。“把他给我吧,妈妈,快点,快点。”她又一次勉强忍住,没有哭出来。
她在桌旁坐下,听长辈们和已来到桌旁的尼古拉说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还是那些面孔,还是那样的谈话,爸爸还是那样端着茶碗,还是那样吹着气!”娜塔莎想,她惊恐地感觉到自己开始厌恶所有家里的人,因为他们还是老样子。
喝完茶后,尼古拉、索尼娅和娜塔莎前往休息室,前往他们所喜爱的、通常谈最知心的话的地方。
十
“你是否经常有这样的情况,”他们在休息室坐好后,娜塔莎问哥哥,“你觉得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再有了;一切好事都已成为过去?你是否经常有这样的时候,倒不是觉得无聊,而是觉得悲伤?”
“那还用说!”尼古拉说。“我常常有这样的情况,看见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很快活,而我脑子里却想,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厌烦,大家都死了才好。在团里时,有一次我没有去参加游艺会,而那里演奏着音乐……我突然感到很苦闷……”
“啊,这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娜塔莎接过去说。“我发生这样的事时,年纪还小。记得吗,有一次我因李子的事受罚,你们大家都在跳舞,而我坐在教室里号啕大哭。哭得很伤心,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心里又难过,又可怜大家,可怜自己,可怜所有所有的人。而主要的是,我并没有过错,”娜塔莎说,“你记得吗?”
“记得,”尼古拉说,“我记得我后来到了你那里,想安慰安慰你,你知道,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当时太可笑了。那时我有一个木偶玩具,想要送给你。你记得吗?”
“你是否还记得,”娜塔莎带着沉思的微笑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们还很小,叔叔把我们叫到书房里,那还是在老屋里,很暗,我们到了那里,突然看见那里站着……”
“一个黑奴,”尼古拉带着快乐的微笑接过去说道,“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黑奴,还是我们梦中见到的,或者是有人讲给我们听的。”
“他灰不溜秋的,记得吗,牙齿雪白,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您记得吗,索尼娅?”尼古拉问。
“是的,是的,我好像也记得。”索尼娅怯生生地回答道。
“这个黑奴的事我曾经问过爸爸和妈妈,”娜塔莎说,“他们说,根本没有过什么黑奴。可是你说你还记得!”
“当然,现在我还记得他的牙齿。”
“这真奇怪,完全像做梦一样。我喜欢这样。”
“你可记得,我们在厅里滚鸡蛋玩,突然来了两个老太婆,在地毯上旋转起来。有没有这么回事?记得吗,多么好玩……”
“是呀。有一次爸爸穿着蓝皮大衣站在台阶上放了一枪,你记得吗?”他们微笑着,饶有兴趣地回忆着一件件往事,这不是老年人充满伤感的怀旧,而是少年富有诗意的回忆,讲的是梦境与现实融合在一起的最遥远的过去留下的印象,他们一面说,一面轻轻地笑着,为一些事情而感到高兴。
索尼娅像平常一样,在这方面落后于他们,虽然与他们有着共同的回忆。
索尼娅不记得他俩回忆的许多事情了,而她记住的事并没有在她的心里引起他们所体验的那种诗意的感觉。她只是分享着他们的喜悦,竭力装得和他们一样高兴。
索尼娅在他们回忆她首次来家的情况时才参加进来。她说,她当时怕尼古拉,因为他的上衣上有绦子,保姆对她说,她也将缝上这样的绦子。
“而我记得:有人对我说,你是在大白菜底下生的,”娜塔莎说,“我还记得当时我不敢不相信,但是知道这不是真的,心里感到很别扭。”
在他们这样谈着的时候,一个女仆从休息室的后门探进头来。
“小姐,公鸡捉来了。”女仆低声说。
“不要了,波莉娅,叫他们送回去。”娜塔莎说。
休息室的谈话进行到一半,迪姆勒进了房间,走到放在角落里的竖琴旁边。他取下了呢子的琴套,竖琴发出一阵琤琤乱响的声音。
“爱德华·卡尔雷奇,请您弹奏我喜欢的菲尔德先生的夜曲吧。”从客厅里传来了老伯爵夫人说话的声音。
迪姆勒弹了一个和音,对娜塔莎、尼古拉和索尼娅说:
“年轻人真安静!”
“我们在谈哲理呢。”娜塔莎说,回头看了一下,继续说了起来。现在谈的是做梦。
迪姆勒开始弹奏。娜塔莎踮着脚悄悄地走到桌旁,拿起蜡烛,把它放到外面,然后轻轻地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房间里,尤其是在他们坐的沙发上,光线很暗,但是满月的银色月光透过大窗户落在地板上。
“知道吗,我常常想,”娜塔莎朝尼古拉和索尼娅身边挪了挪说,这时迪姆勒已弹完了,还坐在那里,轻轻地拨动琴弦,大概是在犹豫,决定不了是弹到这里为止呢,还是再弹点新的东西。“我想,这样回忆呀回忆,一直回忆下去,最后会记得我降生到世上来以前的事。”
“这是灵魂转世。”索尼娅说,她一直爱看书,什么都记得。“埃及人相信,我们的灵魂以前是在牲畜身上的,以后又将回到它们身上去。”
“不,你知道,我不相信我们是牲畜转世,”娜塔莎还是低声地说,虽然琴声停止了,“我确定不移地知道,我们曾是什么地方的天使,来过这里,因此什么都记得……”
“我可以参加你们的谈话吗?”迪姆勒走过来低声问道,在他们身旁坐下了。
“如果我们曾经是天使,那么为了什么我们被贬得这么低?”尼古拉说。“不,这不可能!”
“不是贬低,谁对你说贬低了?……我怎么知道我以前是什么。”娜塔莎深信不疑地反驳说。“要知道灵魂是不朽的……因此,如果我将永远活着,那么我在以前也曾经活过,曾经永恒地活过。”
“是的,但是我们很难想象永恒是怎么样的。”迪姆勒说,他是带着温和的轻蔑的微笑走到年轻人跟前的,但是现在也像他们一样,说话很轻,很严肃。
“永恒为什么很难想象?”娜塔莎说。“今天存在,明天存在,永远存在,还有昨天存在过,前天存在过……”
“娜塔莎!现在轮到你了。给我唱点什么。”传来了伯爵夫人说话的声音。“你们干吗老坐在那里,好像在搞什么阴谋活动似的。”
“妈妈!我一点也不想唱。”娜塔莎说,但是同时她又站了起来。
他们大家,甚至包括已不年轻的迪姆勒,都不愿意中断谈话和离开休息室,但是娜塔莎已站了起来,尼古拉已在古钢琴旁坐下了。像平常一样,娜塔莎在大厅中央选了一个共鸣最好的地方站住,开始唱母亲最爱听的歌。
她虽然说她不想唱,但是她很久以来和今后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唱得像今天晚上这么好。正在书房里和米坚卡谈话的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听到她的歌声,像一个快要做完功课忙着要去玩耍的小学生一样,颠三倒四地向管家胡乱嘱咐了几句,最后不再说话了,而米坚卡也面带微笑站在伯爵面前,默默地听着。尼古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和她一起换着气。索尼娅一面听,一面想道,她自己和她的好朋友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大啊,她怎么会不可能有她表妹的那种魅力呢,哪怕多少有一点也好呀。老伯爵夫人脸上带着幸福而又忧伤的微笑,眼睛里含着泪水坐着,不时地摇摇头。她心里想着娜塔莎,也想着自己的青年时代,还想着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事,觉得其中有某种不自然的和可怕的东西。
迪姆勒坐到伯爵夫人旁边,闭上眼睛听着。
“不,伯爵夫人,”他终于开口了,“这是一个达到欧洲水平的人才,她没有什么可学的了,这样柔和、悦耳、有力……”
“唉,我多么为她担心,我是多么担心啊!”伯爵夫人情不自禁地说,忘记了是在同谁说话。她的那种一般母亲所具有的感觉告诉她,娜塔莎身上某种东西太多,这不会使她幸福。娜塔莎还没有唱完,十四岁的彼佳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说化装表演的人来了。
娜塔莎突然停住了。
“傻瓜!”她朝弟弟喊了起来,跑到椅子前,倒在上面,放声大哭起来,很长时间没有能够止住。“没有什么,妈妈,真的,没有什么,只不过彼佳吓了我一跳。”她说,竭力想露出微笑,但是眼泪还在流着,抽抽搭搭地哭得喘不过气来。
家奴化装成狗熊、土耳其人、小饭馆老板和太太的样子,看起来可怕而又可笑,他们带来了寒气和欢乐气氛,开头胆怯地挤在前厅里;然后一个躲在另一个的背后,拥进了大厅;他们开始唱歌,跳一般的舞和轮舞,玩圣诞节游戏,开头有些腼腆,后来愈来愈快活和齐心协力。伯爵夫人认出了几个人,朝化装表演的人笑了笑,便到客厅里去了。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喜气洋洋地微笑着,坐在大厅里,称赞着表演的人。年轻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半个小时后,大厅里在原有的化装表演的人之间出现了一个穿鲸须架式筒裙的老夫人——这是尼古拉。化装成土耳其女人的是彼佳。小丑是迪姆勒,骠骑兵是娜塔莎,而索尼娅用软木炭画了胡子和眉毛,扮成一个切尔克斯人。
没有化装的人见了他们故作惊奇,表示认不出来,夸奖了一番,于是这些年轻人认为他们的服装非常漂亮,应当再向一些人显示一下。
尼古拉很想用他的三驾雪橇拉着大家在平坦的道路上兜兜风,建议带上十来个化装的家奴到大叔那里去。
“算了,你们干吗去惊动那个老头子!”伯爵夫人说。“而且他那里连身都转不过来。要去,就上梅柳科娃家去。”
梅柳科娃是一个寡妇,有好几个不同年龄的子女,还雇着几位男女家庭教师,住在离罗斯托夫家四俄里的地方。
“亲爱的,说得有理,”活跃起来的老伯爵接过来说,“我现在就去化装,和你们一起去。我要好好逗逗帕舍塔。”
但是伯爵夫人不同意放伯爵走,因为这些天他一直腿疼。于是决定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不能去,而如果路易莎·伊万诺夫娜(即绍斯太太)一起去的话,那么小姐们也可以去梅柳科娃家。平常胆怯和腼腆的索尼娅这时比大家都坚决地恳求路易莎·伊万诺夫娜不要拒绝。
索尼娅化装得比谁都好。她画的胡子和眉毛与她异常相称。大家对她说她很漂亮,而她则处于一种与她本性不合的兴奋和精神饱满的状态之中。一个内心的声音对她说,要么今天就决定她的命运,要么将永远失去机会,而她穿着男人的衣服看起来完全像另一个人。路易莎·伊万诺夫娜同意陪她们去,半个小时后,四辆带着大小铃铛的三驾雪橇驶到了台阶前,雪橇的滑木在冰冻的雪地上发出吱吱吱和嗖嗖嗖的声音。
娜塔莎率先表现出了过圣诞节的欢乐情绪,这种欢乐情绪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愈来愈强烈,等到大家来到寒冷的室外,相互交谈着和招呼着,笑着喊着坐上雪橇时,达到了顶点。
两辆雪橇是日常使用的普通雪橇,第三辆雪橇是老伯爵专用的,驾辕的是一匹奥廖尔的走马;第四辆是尼古拉个人的,由一匹毛长得很长的矮矮的黑马驾辕。尼古拉身上穿着老太婆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骠骑兵的束腰的斗篷,他拉着缰绳,站在自己雪橇的中央。
夜色很亮,亮得他能看见马具上的搭扣和马眼在月光下发出的反光,这时那些马正惊恐地回头瞧着在门口阴暗的廊檐下喧闹的乘客。
坐尼古拉的雪橇的有娜塔莎、索尼娅、绍斯太太和两个女仆。而坐老伯爵的雪橇的则有迪姆勒夫妇和彼佳;化装的家奴们分别上了其余的雪橇。
“你先走,扎哈尔!”尼古拉朝他父亲的车夫喊了一声,好在半道上超过他。
于是迪姆勒和其余化装的人乘坐的老伯爵的雪橇往前走了,仿佛在冰上冻住了似的滑木吱吱地响,铃铛也发出低沉的声音。两匹拉边套的马紧贴着辕木,行走时马蹄深深陷入雪中,不断翻起像白糖般坚实和闪闪发亮的雪。
尼古拉紧接着第一辆雪橇出发了;其余的雪橇也发出咯吱咯吱声跟了上来。开头在狭窄的小路上小跑。在经过花园时,光秃秃的树木遮住了明亮的月光,密密层层的影子横在路上,但是一出围墙,一片像钻石似的发出灰蓝色反光的雪原展现在眼前,它整个沐浴在月光里,一动也不动。路上的一个坑洼使前面的雪橇颠了一下又一下;后面的,再后面的雪橇也都这样颠了两下,它们不顾一切地冲破了仿佛冻结了的寂静,开始一辆接一辆拉成一线,向前奔跑。
“兔子的脚印,脚印很多!”在冻结了的寒冷的空气中响起了娜塔莎的声音。
“什么都看得清,尼古拉!”索尼娅的声音说。尼古拉回头朝索尼娅看了一眼,接着弯下身子,想靠得近些,好看清她的脸。她的那张画着黑胡子和黑眉毛完全变了样的可爱的脸从貂皮帽下面露出来,在月光下显得很近而又很远。
“这还是以前的那个索尼娅。”尼古拉想道。他凑到近处仔细地看了看,微微一笑。
“您怎么啦,尼古拉?”
“没有什么。”他说,又朝马转过头去。
雪橇上了被滑木压得光溜溜的、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布满马蹄印的平坦大道后,马自然而然地拉紧了缰绳,加快了脚步。左面拉边套的马低下头,一纵一跳地拉起了挽索。驾辕的马摇晃着身子,动了动耳朵,仿佛在问:“要不要开始?或者还早?”在前面白色的雪地上,可以清楚看到扎哈尔赶的黑色雪橇,它已经离得很远,低沉的铃铛声也在渐渐远去。可以听见那雪橇上发出的吆喝声和化装的人的说笑声。
“喂,你们跑得快点,最亲爱的!”尼古拉喊了一声,从一边拉了拉缰绳,挥起手中的鞭子。这时仿佛有一阵大风迎面吹来,拉边套的马拉紧挽索加快速度奔跑,根据这一点就可察觉到雪橇飞驰得有多快。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雪橇上的车夫高喊着和尖叫着,挥动鞭子催赶着驾辕的马,也都赶上来了。辕马在轭下坚强地晃动着身子,没有想要减速,准备在必要时再加一把劲。
尼古拉追上了第一辆雪橇。两辆雪橇从一座山上下来,上了河边草地上的一条宽阔的大路。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尼古拉想道。“想必是在科索依草地。不,这像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个新地方。这不是科索依草地,也不是焦姆卡山,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好像是一个新的和神奇的处所。好吧,且不管它是什么地方!”于是他朝马匹吆喝了一声,准备绕过第一辆雪橇。
扎哈尔勒住马,转过他的直到眉毛都结了霜的脸。
尼古拉放开了自己的马,扎哈尔向前伸出两只手,吧嗒了一下嘴,也放开了马。
“少爷,当心。”他说。两辆雪橇并排时跑得更快了,飞奔的马的腿在迅速地挪动。尼古拉开始赶着雪橇加快速度往前冲。扎哈尔没有改变伸出两手的姿势,稍稍抬起那只握缰绳的手。
“不对,少爷。”他朝尼古拉喊了一声。尼古拉让他的马全都奔跑起来,赶到了扎哈尔的前头。马扬起干燥的雪粒,撒到了雪橇上的人的脸上,它们旁边响起密集的滑动声,迅速跑动的马腿和被超过的雪橇的影子混成一团。四面八方传来滑木在雪地上滑动发出的嗖嗖声和妇女的尖叫声。
尼古拉又勒住了马,朝自己周围看了看。周围仍然是一片洒满月光、遍地闪闪发亮的神奇的原野。
“扎哈尔叫我向左转;干吗要向左转?”尼古拉想道。“难道我们是在去梅柳科娃家,难道这是她的村子梅柳科夫卡?我们天知道是在哪里,天知道我们会怎么样——我们遇到的情况是很奇怪的和很有意思的。”他回头朝雪橇里看了一眼。
“你瞧,他的胡子和睫毛全都白了。”坐在雪橇里的一个胡子和眉毛都很细的奇怪而又漂亮的陌生人说道。
“这人好像是娜塔莎,”尼古拉想道,“而那是绍斯太太;也许不是她,而这个留胡子的切尔克斯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爱她。”
“你们不冷吗?”他问。她们没有回答,笑了起来。后面雪橇上的迪姆勒喊了声什么,大概很可笑,但是无法听清他喊的是什么。
“是的,是的。”人们笑着回答道。
然而这就像是一座神奇的树林,林中的黑影和钻石般的闪光交融在一起,有一排排大理石的台阶,可以看见各种神奇的建筑物的银色屋顶,听见一些野兽发出刺耳的尖叫。“如果这真的是梅柳科夫卡,那么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走就来到了此地,就更奇怪了。”尼古拉想道。
这确实是梅柳科夫卡,只见男女仆人手持蜡烛满面笑容地跑出来,到了台阶上。
“来的是什么人?”台阶上有人问。
“伯爵家化装表演的人,一看那些马我就认出来了。”几个人回答道。
十一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梅柳科娃是一个膀大腰圆、精力充沛的女人,她戴着眼镜,身穿一件对襟无扣的外衣坐在客厅里,几个女儿围着她,她尽量设法不使她们感到无聊。当前厅里响起来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时,她们正在静静地往水中浇蜡,观看着凝结成的形状。
骠骑兵、老太太、巫婆、小丑、狗熊在前厅里清着嗓子,擦着冻结在脸上的霜,进了大厅,那里正在急忙点蜡烛。扮小丑的迪姆勒和扮老太太的尼古拉首先跳起舞来。其余化装的人被大声叫喊着的孩子们团团围住,他们捂着脸,改变着说话的声音,向女主人鞠躬,然后在房间里站好。
“啊,简直认不出来!啊,这是娜塔莎!你们看,她像谁!确实像有一个人。爱德华·卡尔雷奇真漂亮!我没有认出来。舞跳得真好!啊,我的老天爷,还有一个切尔克斯人;说实话,对索纽什卡来说正合适。这又是谁呢?啊,真高兴!尼基塔,瓦尼亚,把桌子搬开。我们刚才还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呢!”
“哈—哈—哈!……骠骑兵,瞧那骠骑兵!完全像一个男孩子,看那两条腿!……我一看就忍不住……”几个人这样说。
娜塔莎最受梅柳科娃家的姑娘们的欢迎,她和她们一起到后面的房间去了,到那里后,姑娘们伸出裸露的手臂从敞开的门里从仆人手中接过她们所要的软木炭、各种长衫和男人衣服。十分钟后,梅柳科娃家里的所有年轻人都参加到化装表演的人的行列里来了。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吩咐给客人腾出地方和准备招待他们主仆的食物后,仍戴着眼镜,面带强忍住的微笑,在化装表演的人中间来回走着,凑到身边看他们的脸,可是一个人也没有认出来。她不仅没有认出罗斯托夫家的人和迪姆勒,而且怎么也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们以及她们身上穿的她丈夫的长衫和制服。
“这是哪家的姑娘?”她看着打扮成喀山鞑靼人的女儿的脸,问自己家的家庭教师。“好像是罗斯托夫家的什么人。喂,骠骑兵先生,您在哪个团服役?”她问娜塔莎。“给这个土耳其人水果软糕,”她对招待客人的仆人说,“他们的法律不禁止吃这个。”
跳舞的人满有把握地认定,既然他们化了装,那么谁也认不出他们来,因此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大胆跳出各种古怪和可笑的舞步来,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看着他们,有时用手绢捂住脸,忍不住发出老年人的和善的笑声,这时她整个肥胖的身体也都颤动起来。
“我的萨希内特,萨希内特!”她说。
在俄罗斯舞和轮舞跳完后,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叫主仆们一起围成一个大圈;拿来了一枚戒指、一条绳子和一个卢布,大家便开始一起做各种游戏。
一个小时后,所有人身上的衣服都揉皱和变得很不整齐了,用软木炭画的胡子和眉毛弄脏了汗津津的、火热的和快活的脸。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开始认出化装的人来了,赞扬服装设计得好,对小姐们来说特别合适,并且感谢大家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乐趣。客人们被请到客厅里去吃晚饭,同来的家仆们则在大厅里受到款待。
“不,在澡堂里算卦,这太可怕了!”吃晚饭时一个住在梅柳科娃家的老姑娘说。
“为什么呢?”梅柳科娃的大女儿问道。
“你们不要去,这需要有勇气……”
“我去。”索尼娅说。
“您讲一讲,那位小姐怎么啦?”梅柳科娃的二女儿问。
“是这么回事,有一位小姐,”老姑娘说,“带上一只公鸡和两副餐具,按照规矩坐下了。坐了一会儿,只听得突然有人来了……铃铛叮当响,一辆雪橇驶了过来;又听见有人走过来了。进来的完全像人一样,是一个军官,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起餐具。”
“啊!啊!……”娜塔莎喊叫起来,惊恐地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怎么,也会说话?”
“对,跟人一样,完全一样,开始进行劝说,而她本应陪他说话直到鸡叫;可是她胆怯了,用手捂住脸。他就把她抱起来。幸好这时几个女仆跑来了……”
“干吗吓唬她们!”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说。
“妈妈,要知道您自己也占卜过……”女儿说。
“在谷仓里是怎么占卜的?”索尼娅问。
“哪怕现在就可到谷仓里去,听那里有什么动静。如果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这是不祥之兆,如果听见装粮食的声音,那就是好兆头;经常也有……”
“妈妈,您讲一讲您在谷仓里碰到了什么?”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笑了笑。
“有什么好讲的,我已忘记了……”她说。“你们不是谁也不去吗?”
“不,我去;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让我去吧,我去。”索尼娅说。
“好吧,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路易莎·伊万诺夫娜,我可以去吗?”索尼娅问。
无论是玩戒指、绳子或找卢布的游戏,无论是像现在这样交谈,尼古拉都待在索尼娅身边,完全用新的目光看着她。他觉得,由于她画上了这胡子,今天他才第一次完全看清了她。这天晚上索尼娅确实很快乐,很活跃,很漂亮,尼古拉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这种样子。
“原来她是这样的,而我是一个傻瓜!”尼古拉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和他从未见过的从胡子下面露出的、有着一对酒窝的幸福而热情的微笑,心里想道。
“我什么也不害怕。”索尼娅说。“现在就可以去吗?”说着她站起身来。人们告诉她谷仓在哪里,她应如何站在那里静听,并递给她一件皮袄。她把皮袄披在头上,看了尼古拉一眼。
“这个姑娘多么可爱啊!”他想道。“在这之前我想什么来着?”
索尼娅出了屋到了走廊里,以便前去谷仓。尼古拉借口他觉得太热,急忙到了大门口的台阶上。屋里由于挤满了人,确实很闷热。
外面仍然还是那一片静止不动的寒气,仍然还是那一轮明月,只不过更亮了。月光是那样的皎洁,雪地上银光万点,宛如布满星星,使人不愿仰望天空,真正的星星反而不引人注目了。天空是黑暗的,而地上却充满着欢乐。
“我是一个傻瓜,傻瓜!我一直在等待什么呢?”尼古拉想,他跑到台阶上,然后沿着一条通向后门台阶的小路往前走,绕过了屋角。他知道,索尼娅要经过这里。在半道上有一个几俄丈长的木柴堆,上面积着雪,投下了阴影;光秃秃的老菩提树的树影从柴堆的那一边和近旁,纵横交错地投到雪地和小路上。小路通向谷仓。谷仓的用原木建成的墙和积雪的屋顶,仿佛用某种宝石雕成一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花园里有一棵树发出断裂声,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胸中呼吸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永远年轻的力量和欢乐。
女仆室的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在积满雪的最后一级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听见老姑娘的声音在说:
“一直向前,沿小路向前走,小姐。只是不要回头看!”
“我不害怕。”索尼娅的声音回答道,她沿着小路朝尼古拉走过来,她的那双穿着精工制作的皮鞋的秀足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索尼娅裹着皮袄走着。她看见尼古拉时已只有两步远了;她看见的他也不是她熟悉的和有点惧怕的样子。他穿着女人的衣服,头发蓬乱,脸上带着幸福的和索尼娅没有见过的微笑。索尼娅迅速跑到他面前。
“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但仍然是原来的她。”尼古拉看着她那全被月光照亮了的脸想道。他把手伸进蒙住她的头的皮袄里,搂住她,紧紧地拥抱着她,吻了吻散发出软木炭气味的胡子下面的嘴唇。索尼娅也吻了吻他的嘴唇的正中间,抽出两只小手从两面托住他的面颊。
“索尼娅!……”“尼古拉!……”他们只说了这样一句。他们跑到谷仓那里,后来各走各的台阶回到屋里。
十二
当大家从梅柳科娃家往回走时,一向目光敏锐、能注意到一切的娜塔莎把座位重新做了安排,路易莎·伊万诺夫娜和她坐到迪姆勒的雪橇上,而让索尼娅与尼古拉和女仆们坐在一起。
尼古拉在回家的路上已不再你追我赶了,而是赶着雪橇平稳地走着,在这奇异的月光下一直注视着索尼娅,借助这不断变幻不定的光,透过她脸上画的眉毛和胡子寻找着以前的和现在的索尼娅,他已决定永远不和她分离了。他注视着,当他认出这个和那个索尼娅,回想起与她接吻的感觉混合在一起的软木炭的气味时,便深深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望着往后退的地面和闪闪发亮的天空,觉得自己又进入了神奇的世界。
“索尼娅,你觉得快乐吗?”他不时地问。
“很快乐。”索尼娅回答。“你呢?”
在半道上尼古拉把缰绳交给车夫,自己跑到娜塔莎坐的雪橇上,站在跨杠上。
“娜塔莎,”他用法语低声对她说,“你知道,索尼娅的事我已下了决心。”
“你对她说了吗?”娜塔莎问道,突然高兴得喜笑颜开。
“唉,你画着这胡子和眉毛样子多么怪呀,娜塔莎!你高兴吗?”
“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我已经生过你的气了。我没有对你说,但是你曾经对她很不好。她的心肠多么好啊,尼古拉,我真高兴!我这人虽然常常令人讨厌,但是只我一个人得到幸福,而索尼娅没有得到,便觉得问心有愧。”娜塔莎接着说。“现在我太高兴了,快跑回她那里去吧。”
“不,等一下,唉,你的样子太可笑了!”尼古拉说,仍然仔细看着她,也在妹妹身上寻找某种过去他没有见过的新的、异乎寻常的和温柔而有魅力的东西。“娜塔莎,有一种神奇的东西。是吗?”
“是的,”她回答道,“你做得很好。”
“假如我以前看到她是现在的这个样子,”尼古拉想道,“我早就问她应该怎么办了,不管她说什么,我就会照着去做,那样一切就会很好了。”
“那么说,你很高兴,我做得很好?”
“唉,做得太好了!不久前我为这事和妈妈争执过。妈妈说,索尼娅想方设法想嫁给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和妈妈差一点争吵起来。我永远也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的坏话和对她有不好的想法,因为她身上只有好的东西。”
“就这样好吗?”尼古拉说,又一次端详着妹妹脸上的表情,想要弄清这是不是实话,然后靴子咯吱一响跳下了跨杠,向自己的雪橇跑去。坐在那里的仍然是那个画着胡子、两眼闪闪发光、幸福地微笑着、从貂皮帽子下看着人的切尔克斯人,这个切尔克斯人就是索尼娅,这个索尼娅一定会成为他未来的幸福的和爱他的妻子。
小姐们回到家里并对母亲讲了她们在梅柳科娃家玩乐的情况后,回房去了。她们脱了衣服,但没有擦软木炭画的胡子,坐了很久,谈论着自己的幸福。她们谈到出嫁后将怎样生活,她们和丈夫们将会如何和睦相处,她们将会多么幸福。在娜塔莎的桌子上还放着昨天杜尼亚莎准备好的镜子。
“可是所有这一切会在什么时候实现?我担心永远不会……要是能实现那就太好了!”娜塔莎说,她站起身来,朝镜子走过去。
“你坐下,娜塔莎,也许你能见到他。”索尼娅说。娜塔莎点着了蜡烛,坐了下来。
“我看见一个留胡子的人。”娜塔莎照见自己的脸说。
“不要笑,小姐。”杜尼亚莎说。
娜塔莎在索尼娅和女仆的帮助下把镜子摆好;她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说话了。她长时间地坐着,两眼望着镜中一排逐渐远去的蜡烛,设想(根据听到的故事想象)她在这最后连成的一个模糊的方形中会看见一口棺材,会看见他,安德烈公爵。但是不管她如何想把一个小小的斑点当做人或棺材的形状,她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开始频频地眨巴起眼睛来,离开了镜子。
“为什么别人看得见,而我什么也看不见呢?”她说。“喂,索尼娅,你坐下来;今天你一定得看一看,”她说,“不过是替我看……我今天觉得很可怕!”
索尼娅在镜子旁坐下了,调整了位置,开始看起来。
“索菲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定能看见,”杜尼亚莎低声说,“您老是笑。”
索尼娅听到了这些话,也听到娜塔莎在低声说:
“我知道她看得见;她去年也看见了。”
大家沉默了大约三分钟。“一定能!”娜塔莎低声说,但没有说完……索尼娅突然推开她把着的镜子,用手捂住了眼睛。
“唉,娜塔莎!”她说。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看见了什么?”娜塔莎大声问道。
“瞧,我不是说了吗。”杜尼亚莎扶着镜子说。
索尼娅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刚才是想眨眨眼睛和站起身来,这时听见娜塔莎说“一定能”……她既不想欺骗杜尼亚莎,也不想欺骗娜塔莎,因此坐在那里感到很难受。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她用手捂住眼睛的时候,由于什么原因竟然会喊叫起来。
“看见他了吗?”娜塔莎拉住她的一只手问道。
“是的。等一下……我……看见了他。”她还不知道娜塔莎所说的他指的是谁:是尼古拉还是安德烈,就不由自主地说道。
“但是我为什么不说我看见了呢?别人不是也能看见吗!谁又能知道我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呢?”索尼娅的头脑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是的,我看见了他。”她说。
“怎么样?怎么样?站着还是躺着?”
“不,我看见……原来什么也没有,突然我看见他躺着。”
“安德烈躺着?他病了?”娜塔莎吓得两眼发直,盯着她的女友问。
“不,正好相反,正好相反。——他满面笑容,朝我转过身来。”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她看见了她所说的情景。
“那么后来呢,索尼娅?”
“后来我没有看清,出现一种蓝的和红的东西……”
“索尼娅!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呀!我的上帝!我是多么为他和为自己担心,为一切感到害怕呀……”娜塔莎诉说起来,对索尼娅的安慰话没有作任何反应,便在床上躺下了,在吹灭蜡烛后的一段很长时间里一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结冰的窗户外面寒冷的月光。
十三
在过完圣诞节后不久,尼古拉向母亲宣布他爱索尼娅,坚决要和索尼娅结婚。伯爵夫人早就觉察到索尼娅和尼古拉之间发生的事,并且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表白,她默默地听完儿子的话,对他说,他想和谁结婚就可以和谁结婚;但是无论是她还是父亲,都不会为这桩婚事祝福。尼古拉第一次感觉到母亲对他不满,感觉到母亲虽然很爱他,但不会对他作出让步。她冷冰冰的,两眼不看儿子,叫人去把丈夫请来;伯爵被请来后,她想当着尼古拉的面简单而冷淡地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但是没有忍住,气恼地哭了起来,出了房间。老伯爵吞吞吐吐地数落尼古拉一番,要他放弃自己的意图。尼古拉回答说,他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于是老伯爵叹了一口气,显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很快停止说话,到伯爵夫人那里去了。在和儿子的历次冲突中,伯爵由于自己没有管理好家业对他总有一种负疚感,因此他不能因为儿子拒绝娶一个有钱的姑娘却选上没有陪嫁的索尼娅而生他的气——在这种情况下他更是痛切地想起,如果家境不这么糟的话,那么对尼古拉来说就没有比索尼娅更好的妻子了;他还想起,家道衰落的责任全在他一个人,同时也要怪米坚卡和自己改不掉的老习惯。
父母再也没有和儿子谈起这件事;但是几天后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叫去,用索尼娅和她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冷酷口气责备表侄女引诱她的儿子和忘恩负义。索尼娅垂下眼睛,默默地听着伯爵夫人的冷酷的话,不明白要她怎么样。她准备为报答自己的恩人而牺牲一切。自我牺牲的思想是她最崇高的思想;但是在眼前的情况下她不知道她应该为谁牺牲什么。她不能不爱伯爵夫人和罗斯托夫全家,但是也不能不爱尼古拉,不能不知道他的幸福决定于这种爱情。她默不作声,神情忧郁,没有回答。尼古拉觉得这种状况无法再忍受了,便去找母亲说明自己的态度。他又是恳求母亲原谅他和索尼娅并同意他们结婚,又是威胁母亲说,如果索尼娅再受到排斥,那么他将马上和她秘密结婚。
伯爵夫人用尼古拉从未见过的冷漠态度回答他说,他已成年,安德烈公爵不经父亲同意就要结婚,他也可以这样做,但是她永远不会把这个女阴谋家当自己的女儿对待。
尼古拉一听见女阴谋家这个词儿就气炸了,他提高嗓门对母亲说,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强迫他出卖自己的感情,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最后一次要说……母亲根据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会说什么并惊恐地等待着,但是他没有来得及说出这句决定性的话,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也许会永远成为母子之间的痛苦回忆。他之所以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因为在门外偷听的娜塔莎脸色苍白和表情严肃地进了房间。
“尼科连卡,你说的是废话,住口,住口!我对你说,快住口!……”她几乎大声喊着,想把他的声音压下去。
“妈妈,亲爱的,这完全不是因为……我的好妈妈,可怜的妈妈。”她对母亲说,伯爵夫人觉得自己处于关系破裂的边缘,惊恐地看着儿子,但是由于固执和争强好胜,不愿意、也不能认输。
“尼科连卡,我以后再给你解释,你先出去……您听我说,亲爱的妈妈。”娜塔莎对母亲说。
她说的话没有什么用;但是它却产生了她想要取得的结果。
伯爵夫人伤心地啜泣起来,把脸埋到女儿的胸口,而尼古拉站起身来,抱住头,出了房间。
娜塔莎进行了调解,最后母亲答应尼古拉不再欺压索尼娅,而尼古拉则保证不背着父母做任何事情。
尼古拉下狠心在把团里的事安排好后就退役,回来和索尼娅结婚,他因同父母不和而心情忧郁,表情严肃,但是他觉得处于热恋中,一月初回到团里去了。
尼古拉走后,罗斯托夫家里开始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闷。伯爵夫人因心绪不佳病倒了。索尼娅因与尼古拉离别而感到伤心,更因伯爵夫人不能不对她采取敌视态度而觉得难受。伯爵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为糟糕的家庭经济情况而操心,因为需要采取一些果断的措施。只好卖掉莫斯科的房子和莫斯科郊区的庄园,而为了卖房子,需要到莫斯科去。但是伯爵夫人的病使得他的行期一天又一天地往后推。
娜塔莎轻松地、甚至愉快地度过了与未婚夫离别的最初的日子后,现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激动不安和不耐烦了。她想到她那本来可以用来和他谈情说爱的最好的时光正在白白浪费掉,这个想法萦绕在她心头,使她感到非常痛苦。他的信多半使她生气。她在生活中只想着他一个人,而他却过着真正的生活,不断见到他感兴趣的新的地方和新的人,想到这里她感到委屈。他的信写得愈有趣,她读了愈觉得难受。而她给他写信,不仅不能使她得到安慰,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枯燥无味的和不得不履行的义务。她不善于写信,因为无法在信中真实地表达出她习惯于用声音、微笑和目光表达的东西,哪怕是其中的千分之一。她给他写的是一些古板的、千篇一律的、干巴巴的信,她自己也认为没有任何意义,而伯爵夫人还得在信的草稿上替她改正拼写的错误。
伯爵夫人的健康状况一直没有好转;但是莫斯科之行已不能再拖了。需要准备嫁妆,需要卖掉房子,同时预计安德烈公爵将先到莫斯科去,因为这年冬天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住在莫斯科,而娜塔莎相信,安德烈公爵已经到了那里。
伯爵夫人留在乡下,伯爵带着索尼娅和娜塔莎于一月底启程到莫斯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