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这天晚上是大英请,在鹏程家摆的酒,画画的几个学生已走了,两口子也腾出手准备年货,家里东西全全的。大英说,他们俩这一年没少得你们照顾,该好好请吃一顿。自家儿女,我就趁着他们的席面,咱们热闹一场。孟胡子道,在这好,近近儿的,能敞开了吃喝,不用想着醉了不好回程,多省脚力。这些由头固然站得住,不过稍一揣测就知道,也是因着娇娇不能见生人的缘故。
快黄昏时杨镇长到了,还是和王主任一起,之前说要先去西掌看九奶,我和老原便在九奶家等着。九奶在昏睡中。坐了片刻,其实也是无话,便一起到中掌来。进了鹏程家大门就看到一根干树枝斜斜地挑着一盏红灯笼,映着院子里一角深蓝的天色,像是一颗会发光的大柿子。孟胡子赞道,你们看雪梅她多懂,这一盏红灯笼就俏得很,全都是红灯笼那就是俗不可耐。
坐下喝茶等菜,大英扑面就问杨镇长挨批的事,问是不是对接任书记有影响,杨镇长笑道,我早都不想了,你咋还想。差不多已是定准了人,是平原乡的一个乡长,那人见了他还说,老弟,说实话,我可真是不想去你那地方,你看看你这事儿。我说老兄,你也别说了。到了这份儿上,可不是咱们弟兄之间的事,咱们弟兄之间,你来我去都好商量。现在这就是组织的事,只能随其自然啦。大英说,咱给领导拉套出力干了多少事,这时候不得回护咱?你去找闵县长,搂住他哭。就都笑。大英又拍拍孟胡子的肩说,孟先儿,你脸大,得去说说情呀。咱在这山里工作多难你不知道?孟胡子笑而不语。杨镇长道,千万别叫孟老师为难。咱是难,人家别的乡镇就不难了?人家就是一马平川了?人家的工作咋就能顺利推进,咱就不中?辛苦确实是辛苦,这事也确实是履责不到位,不能算冤。大英说,干得多,错得多。有时候想想心也寒。杨镇长说,是个这。但是也得干。工作总得有人干吧。话说回来,当初咱一没关系二没人脉,上头凭啥提拔咱?不就是因为咱破命干活儿?大英埋怨说,市里这个领导也是,划好的道儿他不走,非去南岭突击一下,谁受得了这。杨镇长道,干工作就是这,赶上啥是啥。只能领导驾驭咱,咱还能驾驭领导?就跟那时候闵县长来给咱村史馆揭牌一样,别以为你那计谋多高明,那是领导愿意随着你。领导要不愿意随,你还真没有一点儿办法。
大英又敬了一杯酒过去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替你委屈。杨镇长饮下,笑道,委屈不委屈,要看跟谁比。跟一般平头老百姓比起来,咱这哪能算受委屈。捋捋咱们这些年做的事,翻来倒去折腾他们的有多少件,那不比咱委屈?我问,当年遗留的矛盾,有没有人一直记挂着恨你们?他笑道,这可从不用操心。咱们的老百姓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好人,都有情有义。不论是当时闹了再大的矛盾,再是咬牙瞪眼恨天恨地的事,几年过去也都能云淡风轻。乡里多少人都跟老百姓打过骂过,过一阵子就成了不打不相识,不骂不相识。你路过人家家,人家照样跟你打招呼,你进到人家家里,人家照样招待你吃饭。有一次,碰到原来的计划生育对象,那个人可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还把闺女叫到我跟前照面说,快来见见你这个叔叔,他当时可厉害哩,那时候差一点儿把你计划掉啦。人命关天的事,过些年都能当笑话说。这就是咱老百姓。
凉菜摆齐,热菜也陆续上来。鹏程炒菜,雪梅上菜,我拉住雪梅要她也坐,她扯开嗓子道,等会儿我们一起来敬酒。孟胡子夸道,这两口子恩爱得比柿饼还甜。又对大英说,雪梅好画画你就叫她画嘛,是好事儿。雪梅还恁乖,将来等你不能动弹了,不还得指靠人家?趁早留条宽道儿,别当那恶婆婆。大英说,你到处表扬雪梅,我早听得满满的。有你这大人物给她撑腰,我可不敢再说啥啦。就都笑。
但凡敬酒,都打杨镇长敬起,也都要说一番安慰的话。说着喝着,他放下杯子道,你们这是干啥,跟我多惨似的。我好得很呢。真哩,好得很。对领导,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怨。尤其是闵县长,人家上任后咱还没认清人家的脸儿,听说人家就在常委会上替咱说了话,咱感恩得很,有啥可怨的。就说到了闵县长,说上回来时你们看他文文气气的吧?那只是他的一面。说实话,这一茬乡镇干部不害怕他的没几个。他懂经济,懂产业,懂招商,懂城建,更懂咱基层,十项全能。大英道,这些话你该当着闵县长的面儿说,烧香烧到真佛前。杨镇长道,那咱还真说不出口。孟胡子道,没听人说?背后夸是真夸,当面夸虚搭搭。就都笑。
杨镇长说,闵县长上任没多久就定下了全域旅游的工作思路,给乡镇干部开的第一个会就让他们见识了他的厉害。因好几个乡镇都涉及拆迁,他就在会上叫乡镇长们挨个儿表态。前面表态的个个儿说得气壮山河。我不敢说满话,就犹豫了一下说,我尽力吧。闵县长当时就火了,问我,你啥意思,是不是没信心?我就问你,能不能拿下?我说差不多吧,他说你要是没把握拿下,现在就认夙,我换人!差不多是差多少?差个××!我只能红着脸认错,吼着说一定拿下,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拿下!后来咱也理解了,那种情况下,只能鼓舞士气,还管什么客观理性,没那个疯劲儿,你就没办法干这工作。不过表态可不仅光管那一会儿,表关联着里呀,表态就得真干,要不到后来还是没法交代。
就又扯起了拆迁,说,谁都知道拆迁工作是恶仗,可咱县要搞全域旅游,不拆迁能中?涉及哪个乡镇,也只该你受难为。不过比起县城拆迁,乡镇受的难为就是蜻蜓蚂蚁。东环路那边不是要搞个酒店餐饮一条街吗?路得拓宽,两边的商家铺面都是经营了多少年的,跟你论起损失都是鸡生蛋,蛋生鸡的算法。要在这条街上腾出宽展展的路面,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多大个瓷器活儿,就这也硬是没有难得住闵县长,他有的是金刚钻。说拆迁时有一处房是经年老宅,户主把临街屋租出去开成了个烩面馆,一年能落个两三万的租金,当然不情愿拆,一是租金没了,二是想到自家拆罢后头那家就能临街挣这份钱,心理就更不平衡。那没办法,不平衡也只该他不平衡,拆还是必须得拆,还不能多给钱。闵县长说了,拆迁得守着两条,一是不能让刁滑人沾光,二是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刁滑人要看得严,别让他们趁你不在意时动手违建,一旦房子建起来,他指望能挣点的,你要给他扒了,他拼命护着,容易出大问题,也绝不能多给他钱,盯着看的人多着呢。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学下神,不能叫他成为坏模板。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紧看着那几个,不叫他们动手,把那一点儿火星星给它灭到灶里。他有个妙招,就是连坐奖励。把拆迁户编成五户一组,限时拆完就发奖金,明码标价地奖。然后呢,暗地里各个击破,麻绳要拣细处断,哪能没有细处呢。一家两家的,就这么拿下。剩下这个就成了孤家寡人,势单力薄,就好拾掇。
那家老宅房主原本已经签过了协议,却不知叫啥人挑唆着长了贪心反了悔,非要提高价码。还使了个巧宗儿:他有个亲戚在市文物局是个小领导,他拿来撑腰,说自家老宅是文物,价值有多高多高。情况汇报到闵县长那儿,闵县长说,压他一级,咱去省文物局请个专家来看看。专家来看了看,说没啥价值。闵县长就没了顾虑,随后挑了个干部带了个工作小组去下最后通牒,肯定是不管用,不过程序得走全。规定的期限一到,二话不说,给他拆了个精光。告状?尽管去告。粗暴拆迁得处理干部?那就处理。看你还有啥话说。大英问,那干部咋能愿意?不影响提拔?杨镇长一笑,说早就跟他谈过话了,假处分,不装档案,咋能不愿意。再者说了,这干部之前刚被提拔过,想要再提拔,一般也都得三年以后。换句话说,不管他挨不挨处分,三年里头都提拔不了,那这处分就更不相干。三年过去后,能耽误他啥。这还因为冲到前头给领导打了硬仗,立马就给他安排了个更好的平级岗,划算得很。孟胡子说,这不就跟别书记一样?听说他新去的那个乡在平原,虽然面积不大,但工作条件比这里还要好些,离县城也更近。杨镇长点头道,这么有经验的干部,也没犯下大错,不能搁那里不用。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叫保护性使用。专门有个顺口溜说这哩。便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背心改奶罩,就是好平调。地盘虽说小,位置更重要。
哄堂大笑,气氛瞬间抵达了高潮。众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鹏程和雪梅过来,一人执壶,一人倒酒,给大家一一斟满。大英抱着腾腾,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嗔怪道,这俩人平日里说家常话还中,到这要紧时候咋就成了锯嘴儿葫芦,都没有句场面话?杨镇长道,你可算了吧。方才刚说罢了当面夸虚搭搭,这就虚开了?咱安安实实扯云话不好?啥心意都在酒里啦。
便又一起碰杯。然后又是分头敬。几巡酒过,杨镇长已是醉意醺然,感叹道,有一条,我早就想得透透的。即便有一天犯了比这还大的错,给了我个闲差,那也没啥,等于叫我早早退了二线,我就去干点儿想干的事。跟老原一样,我也想把老家的房子修修,做个民宿。整天指教别人哩,我就不信自家做不好。我说,闲差也还在体制内,能允许你兼职?杨镇长道,我还非得满世界说我兼职嘞?不能雇个人干着?如今回家照顾爹娘的年轻人有的是,我一个月给他两三千块,他不给我干?周末我回去两天也够用了。虽然不如你这省城的人吧,好歹也当过这几年乡长,一个小店的事都打点不过,就羞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