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次日下午,我回到了象城。收拾了一点儿东西,在家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去学校和坤会合,然后又赶往长途汽车站,搭上了开往予城的末班车,等到终于踏进福田庄时,已是暮色深沉。一步一步地,我们离老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听见了哭声。这意味着奶奶已经死了。一直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
是的,我在拖延。我怕回去。我怕见到奶奶,怕见到弥留之际的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现在,终于不用面对。
一群人在院里屋里穿梭忙活,七娘,秋旺哥,容嫂子,大耳朵全和他媳妇,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是的,曾经。如今都在陌生中。他们神情肃穆,有的人脸上还带着泪。看见我和坤,七娘迎上来,一手抓住一个,哭道,你奶刚丢罢气儿,身子还热着呢。乖啊,你奶也算得着你们的济啦。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得济是什么意思。辞典的解释是老人得到奉养,而在我老家,得济却是说老人去世时哪些孩子能守在跟前,老人就算是得着了谁的济。对孩子们来说,守着老人去世,让老人能得着自己的济,似乎也是一种福气。
屋内昏暗。里间亮着灯,灯也昏暗。母亲坐在奶奶床前,正在哀哀哭泣。这个象城长大的城市女儿,从没有如现在这样像一个乡村媳妇。看见我和坤,她的哭声顿时膨胀起来。
快给奶奶磕头。她边哭边说。
我们便磕头。磕完了头,我靠近奶奶的脸,看着她。死死地看。不知怎的,我明明知道她已经死了,却又不相信她真的死了。这一刻,我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儿回来。
奶奶。我喊。
她不应。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我一遍一遍地喊。像傻子一样喊。
她始终不应。
萍,萍,你后撤点儿。七娘往后拉着我:眼泪落在你奶脸上可不好。
我甩开七娘的手,更靠近奶奶的脸。我想听她说话。果然,她的身体还温热着,她的手也还柔软着。她应该还没死。她把我养那么大,她那么疼我,她应该是一直在等我的。和她耳鬓厮磨那么多日子,我太知道了,她一定还在等我,一定有话对我说。这是她最后的时刻,我想听她说最后的话。
可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我贴在她的脸上。在心里长出了一张嘴,那张嘴开始无声地狂说:奶奶,你醒醒。奶奶,我错了。奶奶,你不要死。奶奶,奶奶,奶奶。
萍,萍,泪不兴落亡人脸哪。七娘大力拽着我。在被她拽开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泪水已如无声的雨,覆盖着奶奶的脸。
中了乖,你奶奶得济了。得着你的济了。七娘说。
如我意料,所有人都对我们的迟归表示了充分的理解。都说高考和大学毕业是大事,不能耽误。老大媳妇代表老大家守着,这就中。何况刚丢罢气俩孩子就进了村,也不算耽误,称得上是得济。
母亲絮絮地和我讲奶奶去世前的情形:开始还能说话,但凡醒了,就撑着一口气问,萍哩?坤哩?跟她说,在路上哩。就说,好。醒一回,问一回。后来也不问坤了,只喊着萍。跟她说,萍快到家了。就说,好。最后一回,只吐了一个字,恍惚听着是个信,也不知是啥信。后来就啥也说不出来了。我跟她说,萍快回来啦,你再撑会儿。她上唇碰下唇动了好几下,也不知道说的是啥。到底是一手把你养大,临了也不知道多想见你一面,说上句话。母亲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信?泪光蒙眬中,心里的某根弦突然被狠狠地弹拨了一下。肯定是那封“玉兰吾妻”。她想带走。便去她的箱子里翻出那件大红碎花棉袄,信果然还卷在里面。大殓时便妥妥地放进了棺木中。
可是,她最后想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呢?问叔叔婶婶,他们一直是守在奶奶身边的。却都说不知。问七娘,她说,话自然是跟着人走了。先搁下,甭想了。慢慢儿等,等她托梦跟你说。
葬礼在记忆中既短暂又漫长。浑浑噩噩。无非就是守灵,在知客的指示下谢孝,谢孝也无非是磕头和哭。我不吝惜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有人出来制止。也不吝惜眼泪,事实上也根本控制不住,脸上就没有干过。
中了中了乖,他们说。很久之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我当时的言行得到了村里人的高度赞扬。头磕得好,哭得也痛。可尽了孝了。没叫奶奶白养一场。他们说。
葬礼结束后,我和坤先回了象城。坐在回城的公共汽车上,我还在哭,坤开始也哭着,后来就止住了。
姐。他碰碰我的胳膊。都看着你呢。回家再哭呗。
我用手里的布捂住脸。是一块厚厚的孝布。已经哭了这么久,这块布还没有被泪水浸透。它怎么就那么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