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红还不是秋山的主调。画屏一般的坡峰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调色板上的所有色彩都可以找得到,不,只能比那更多。画风还随着时辰变化无穷。按雪梅喜欢的比喻,晨昏时岚气浓重是国画,正午阳光明丽时是油画,而光影模糊无界处则是莫奈。莫奈还说过,画的立体,来自于它的阴影,人也是这。萍姨,你说他咋说得这么好呢。听到她这种可爱的无解之问,我便只是笑。而夜星空的艺术性自然只能是凡高来代言,一颗颗星星璀璨明亮得魔幻。这样的星星宛若梯田、石板和核桃树,在宝水村自是常见的。晚上出门散步,但凡发出感叹的必定是客:哎呀,快看天上的星星。上次看到这么大的星星还是在西藏呢。
霜降之后的山便被红色大规模占据,成了经典的巨幅红叶油画,赤彤丹朱,层林尽染。这红也有无数种,每棵树与每棵树都不同,有风时与无风时,光强时与光弱时,梢顶与中段,朝阳与背阴,大片叶与小片叶,各自红得缤纷绚丽,云霞一般引人入胜,有些想省钱且也更有经验的客果然就避开了云里景区,来到了宝水,村里如愿以偿地蹭着了景区的热度。这客量跟国庆期间虽是差了一截,招待起来便也游刃有余。孩子们组建的评审团仍然坚持例行周末检查,卫生状况一直保持得很不错。大英放出风儿来说,年底要开会表扬小红旗多的先进人家。私下里又跟杨镇长提了提,意思是想发点儿米面油之类当奖品,杨镇长只同意奖励,却不吐口允准发东西。此时孟胡子已又去了鹤城,不知怎么听说了,在电话里批了大英一顿,说她站位太低。如今咱们村这个形势,还发什么米面油呀,精神奖励最重要。要发就发个牌子!不仅盖村里的章,还要盖乡里的章,我不信杨镇长能不痛快答应个这?
杨镇长果然痛快答应。对大英说,也不宜取多,多了不主贵。只取前五名,每家发一个金光闪闪的牌子。历史上不是有丹书铁券嘛,咱们这就相当于丹书铁证。大英便再放出风儿去,村里人原本反应平平的,听了这个居然群情欢悦,都说发这个好,发时也要隆重些呀。大英便笑道,还能咋隆重,莫不是敲锣打鼓地送家去?对证就恁上瘾?实惠的不稀罕,稀罕虚名儿。莫非到底还是生活好了?
忽然有一天来了几个人,穿着一身蓝色制服,亮了工作证,说是市食药监管局的,例行抽检食品安全。从西掌一路到中掌查了七家,消毒柜、健康证、厨房陈设、冰柜冰箱等都是抽检内容,还把粉条腐竹之类的干菜取了些样。中午时查完,在秀梅家吃的饭。待他们走后,几家人都到秀梅家问情况,大英也紧着脸赶过来,说压根儿没人透信儿,这咋给咱弄了个猛不防。秀梅倒不慌张,说估计没啥事,人家笑眯眯的,都可和气,打折都不叫打,拿咱点儿干菜还非要给钱,你说这些公家人素质多高。这几家本来都有些惴惴,听了秀梅如此说便都踏实下来。我把这些话学给老原,老原道,踏实得有点儿早,过些天再看。
一周后,行政处罚决定书便给下来,七家里只有我家和鹏程家顺利过关,其他五家都没逃过,说是对取样进行了快检,有的是白摆着消毒柜没工作,有的是餐具清洁没到位,干菜问题则家家都有,因是在集上大批量购买,致病性微生物、重金属、铝残留等都有超标,处罚里最揪心的一条便是每家罚款三千。一时间便都炸了窝,我们两家成了众矢之的。秀梅看我的脸色都不大对了。后来香梅悄悄跟我说,秀梅还对我有意见呢。我笑笑。能怎么办呢,也只能随她。
风言风语顿时散发开来,说恁大的检查乡里能不知?能不叫大英知?要不是大英护着,咋就偏偏她最亲这两家能过关?他鹏程家又能比咱强到哪儿?怪不得领导们整天在原家吃吃喝喝,还说没结过账,没挣住钱,哄傻哩?人家舍的小头儿,这不就占上大头儿了?背后嘀咕着,见了大英却不敢露出来,还赶趁着叫她跟杨镇长说说。大英呛道,拉倒吧。我可没脸跟人家说。杨镇长孟胡子没跟你们说过?叫你们进货的时候不要贪便宜,这不是自家吃,既要挣外头的钱,就要经得起外头来审。都说了多少回,你们不听这怪谁?人家根儿和青萍从不在集上买那些吃食,俺鹏程雪梅也听话,不省这点儿小钱。还有卫生,你们凭良心说,不比你们强一些些?几家却都僵着不交。据说张大包和张有富各自托了人去找关系,赵顺有神通,自是不用赵和奔忙。秀梅这时却安稳下来,说既是前头有人闯门路,咱就在后头跟着,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不信解了他们就能单捆着俺?香梅倒是想交,七成却不让,还来村委会找大英耍蛮说,他们下个单就恁管用?我不交能咋?大英说,那你就等着,我也不知道能把你咋。到时该咋就咋。七成说,超点儿标算啥事,又没有吃死了人。大英冷笑道,你可谢天谢地吧,吃死了人你还能站在这儿说话?你都没有福气交这几千块。七成气道,凭啥不罚恁鹏程家!天下乌鸦一般黑,就会欺负老百姓!大英道,你这可把心窟窿眼儿的话都说出来了。凭啥不罚俺?因为俺没把柄!俺周正!俺干净!俺清白!你屁股有屎就是会有狗跟!虽有人在旁边拽着,七成被这话激得,嘴里横三竖四地骂着脏话,一愣一愣地往上冲,若不是小曹在旁边拽着,那架势像是想要打大英。只见大英此时却是脸色平平地迎着他过去,到他跟前时,突然快速甩出去两个大耳光,十分脆响。随即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我就不信,还能叫你这股子邪风吹起来!七成瞬间呆立在那里,等他蹦跳着想要再往上冲时,早已被一干人拦住。
我远远瞧着这情形,看她走过来,便把她拉进来喝茶,笑道,你吓死我了。大英说,他敢张嘴喷粪,我就打得起他。打的也不光是他,杀鸡给猴看,猴得颤一颤。又道,看我可强横吧?跟你说,宁可强过头,不能软到瘫。从小到大我就不怵硬。看谁要想打我,不等他动手,我就先上。这个头彩能叫他占了?有一回,乡会计说让我签个啥字,那个理不顺,我哪能轻易给他签?结果一去乡里他就拦我,那一回喝了酒,骂骂咧咧的,还想要打我,我一看,嗬,跟我撒酒疯呢。哪能容你猖狂?就三步两步上前,把他一脚跺在地上就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爬起来想追我,后头一帮人拦着,劝他好男不跟女斗。女人先出手打人,也能沾上这个光。男人跟个女人动手,说到天边也不体面。是吧?喝了口水,又道,真对打起来咱也不怕,怕也不管用。那就可劲儿拼呗,打输打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气势,更要紧的是叫他们都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叫他们一想到跟咱对着杠,就得先哆嗦几下。在村里干事就是这,见人咱是人,见鬼咱是鬼。见人时你成了鬼,可不把人吓着了?见鬼时你是人,鬼就把人吃了呀。你半人半鬼的,咱也能跟着来。这有多难学?
本以为闹这一场,大英的火该消散完了,不承想到了黄昏时分,她又在大喇叭里说了番话。语速是从未有过地慢,声调沉着:那些人,给我听着。你们背地里咋嚼说我,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外乎是说我跟青萍好,带乡领导们去她那里吃饭叫她挣了钱,青萍又推了客去俺鹏程家也叫他们挣了钱,反正就是磨圈换手得好处,所以市药监局抽查这两家才没事——放!屁!我跟青萍好,这不差。为人处世,谁没有个四指近一詐远?青萍给鹏程家推过不少客,这也不差。不过话说回来,人家青萍只推了俺一家?我不在这点名说,你们自己会思想。至于说招待饭,人家就没有说过钱的事。到现在为止,我也没给过人家一分,咱们村的账上压根儿也没这一项钱,到年底账目公开你们尽管去看,只要眼不瞎,只要识个字,都能看明白。不信我这话,就去问有富,问咱班子成员。再不信,就去镇上,找书记镇长打听,去纪委告我,都中。不是有人本事可大?尽管去。要是没胆去,就把嘴闭严实。再叫我听着了咸淡话,别怪我去把你那舌头撕扯下来,卤熟了切片当凉菜!发完了狠话,突然,她又带了哭腔道,想起我刚过门第二年,我公公带着人修路,叫炸药崩住,人碎成了多少片,满村的老少爷们都来戴孝,说他是好干部,为村里人送了命,世世代代都会记住他的功德。如今我也当了这个干部,不敢想说能像他老人家一样能做下恁大的事业,可我也能顶天立地说一句,我知道啥大啥小,啥轻啥重。我没有给他老人家抹黑,也没亏过自己的良心。那些个人,你黑里躺到床上时,展开你那没断的胳膊,神开你那没断的手,也去摸摸恁的良心!估计是一下两下摸不着,不要紧,慢慢儿摸,细细儿摸,摸到那三更连半夜,看看还能不能摸住一星半点儿!
寂寂夜空中,只有大英的声音在回荡。我和老原坐在院子里默默地听着,忽然间看见他眼里有泪光闪烁,就想起他曾说过,他奶奶也是修路时死的。心一疼,便轻轻地抱了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