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极小事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2页

这时节,各家的秋菜已逐样长成,搁以往自家都吃不完的,如今待客却是大不够用。秀梅说,以前若短缺,不论谁家的地里吆喝一声就能随便薅去,现在可不一样。这菜薅出来搁锅里一炒再一装盘,那就是十块二十块。菜变成钱,从来没有这么直接过。你想要去薅人家的菜,那就得想一想。想一想,你就不薅啦。

还是得去买。起先是去赶集,后来就有人不时把卖菜车开到了村里。开的都是机动三轮,自称流动菜市。这些人原本也常去乡里和集上卖菜的,现在却说来宝水送上门趸卖也是桩利落生意。都是目达耳通心机敏捷的人,起初只是卖菜,渐渐便开始顺路收周边村的菜运到宝水来卖,有时干脆不出村,在东掌收,运到西掌和中掌出,倒个来回就能挣钱。还说俏皮话道,反正你们同村人不好意思照面做这些个零碎买卖,只好经俺们一道手,给你们盘活一下资源。乍听有些怪。明明在一个村里,这家种多了菜,那家需要买菜,却不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非得让中间商赚个差价,还都觉得这样更舒服。再一琢磨,也不怪,这样确实似乎也更好。

也常见到这些人把菜卖给游客。游客们很吃这一套,夸他们的菜新鲜,还问是不是自家地里种的,听到的自然是一连串的肯定话,且瞄准了他们最想听的话眼儿,说肯定是自家的吃不完才拿来卖的,肯定是不打药的,无公害的,别看菜叶上有虫眼儿,那可都是有机生态的证明哩。

也听到了一些怨言,来自于东西掌里位置偏的人家,说同是一个村的,咋就被抛闪下了?问大英,村里不得给俺们想想办法?大英道,甭提这。各家宅院也不是这三两年安扎的,都得认命。咱村的好地方就恁些,你立门户迟,你就得往偏处去。家里兄弟多的,你虽住得偏,你这一房头总有人沾住了光。你家里的安排你怪谁?弟兄多没轮到你你怪谁?没有早早转了别人的好房你怪谁?你有本事去把路断了客拦了?你有脸说自己挣不成也不叫别人挣?叫我说,恁就都知足吧,看看人家周边村的都来咱们这儿想法摆摊挣钱,你们不比人家强?早早想出路是正经。

周边村的村民们来摆摊的也确实越来越多,看着眼生,说起来却都能跟村里人扯上关系。大英便安置她娘家村的本家婶子过来卖东西,就在老原家大门外坐着。卖花红柳绿的机绣鞋垫,五块钱一对。集上也有卖的,她说黑岩离宝水近,走路松松筋骨,来看个热闹。不为挣钱,这能挣个啥钱。看着大英的面子,我便关照她喝水,上厕所,中午管顿饭,老太太高兴得眼睛没缝。摆了几回,后来非要给我两双鞋垫,我便收下。猜度着她这一段不会再来了,果然。

有的人一看就没做过生意,不会应付搞价的客。一听客们说客气话就面软手软,让多送一些就多送,让便宜一些就便宜,我事后提醒他们,说那些好听话不值钱,他们却说东西都是自家东西,不值钱,好话是人家给的,那才值钱。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太小气,我只好不再言语,随他们去。也才明白,吃亏不吃亏的感觉说到底还是看当事者本人。

还有个老太太也总在我们门口,来得很早,占一小片位置。问她,她说也不为卖东西,就想找个由头出来坐坐,敞亮敞亮。有认识她的人跟她开玩笑说,你家里啥家具电器都是格铮铮的新,一屋子好东西,你不在家看着,出来倒是敞亮?她不说话。后来才听说,她老伴儿去世得早,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儿子早年在外面打工,名儿是打工,其实走的是车匪路霸之流的小黑道,哥儿俩都进过好多回派出所,小的还被判过刑,有人看过那判决书呢。后来儿子们改了邪归了正,如今也都已成家立业,总算是好了。俩女儿长得漂亮,嫁的都是有钱人,只是大的做小,小的做大,过的不是方正日子。城里的房子倒都有一堆。四个孩子都要把老太太接走孝顺,她硬是谁家也不去。都知这老太太不缺钱,就是心里憋得很。她说不能一个人在屋里,只要一个人在屋里就想哭。

近日听村里人聊起天来,那口气里时不时泛起点儿矫情,说,你看现在这客多的,房间哪够用?心说睡个晌午觉吧,一会儿一敲门,一会儿一敲门,一股儿劲来问房,烦死了。谁能平地里给他们盖个房出来?有的客还说睡帐篷也中。那不就是打地铺吗?谁能想到去备这种东西?要说城里人也怪,会享福也能受罪,愿意花钱跑到咱山里打地铺来。

傻客。对于那些出手大方、不讨价还价、吃饭买东西时不在意零头儿的客,他们在背地里就给了这么一个统称,含着些鄙视、困惑和喜爱,说他们真是傻大方,花钱不知道心疼,也不知道从哪儿挣的钱。那口气像是这些傻客的父母。而对于那些精明的客,他们也颇有些矛盾。既厌烦,又赞许,还不住嘴地夸他们聪明。说,不好哄呢,那脑子真管用呀。

老安夫妇这两天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每次先和我们寒暄几句,然后便让九奶接听,问九奶身体咋样,吃了点儿啥。天凉了要穿厚些呀。太阳好时要晒晒被呀。这一回,九奶终于说,甭啰唆了,见上面啥话不能说?回来吧。恰大英也在,看电话挂断便笑道,我估摸着就到时候了。九奶给他们搭了台阶,那不得连滚带爬地回来?又开始按手机,说要给张大包打电话,他这些天把九奶的院子可用够了,得叫他赶紧把家伙什都腾走。

也接到过叔叔几次电话,一回说是那家人仍坚持要五万。又一回说,七娘回了一趟柳庄,跟她娘家兄弟们一起去跟包工头说和,降到了三万。再一回说,七娘又回了两趟柳庄,让包工头带着又去他姐家商量,终于把事说妥。那人住院花了一万多,除了新农合报的,其他我们这边结。另外再给一万块。

亏点儿就亏点儿吧,碰上了赖孙,也只好叫他赖点儿。叔叔说。我说这结果已是很好,叔叔却不甘心道,堤内损失堤外补,等盖成了房,我非给咱弄个好门牌号,你不知道,一个好号可值个钱哩。

县里对别书记的调查通报也终于公布了出来。是标准的官方行文,说是“对于网民反映的这一舆情,我县高度重视,立即成立由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县纪委监委、县自然资源局、县公安局等部门共同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调查了解情况”,调查结果有三,一是村支书之子偷运白矸的事,“经初步调查,属于未经备案同意擅自违规运输矿产品的行为,决定将白矸没收,堆放至指定地点,由政府相关部门依法进行处置。并将村支书停职,相关问题线索移交县纪委进一步调查处理。”二是关于举报人遭拆房威胁的说法,“经初步调查,一年前举报人与云下村村委会签订了一份荒地租赁协议书建采摘园,今年初在未办理用地手续的情况下,建起了经营性饭店。怀川县自然资源部门现已对其违法占地建房行为立案查处,责令拆除非法占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及相关设施,并向怀川县人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三是乡党委书记话语不当的问题,“经初步调查,镇党委书记别某在与举报人电话沟通时,存在言语不文明等问题。县委、县政府已于近日责令别某做出深刻检查,并对其进行了诫勉谈话。”各个层面都有处理,看似面面俱到,仔细推敲却也并非滴水不漏。比如三项调查结果里出现了三次“经初步调查”,可见是预想到以后情况若有反复便要在此留出余地。既是“经初步调查”,那前边却又说是“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调查了解情况”,还“全面深入”个什么劲儿呢?

调查通报公布的第二天,杨镇长又来村里预检了一回。我去西掌给九奶拿东西,恰好碰上大英陪着他在西掌口看新砌的文化墙,张大包正领着两个人在干活儿,杨镇长指点着要砌多高,刻字处要凹进去多少,细说了一番,末了又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大包笑道,工钱也第一哪。就都笑。杨镇长道,对对对,并列第一。不过呢,安全是真第一,工钱是假第一。没有那真第一,你花不着那假第一呀。

到底是镇长,说话真在路。听张大包夸,此时的杨镇长虽是绷着,却也略略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之色。大英又交代了几句,核心要义就是领导来检查时不要乱说,大包连声说,知知知,放一百个心。咱村里待过多少客了,还能没个分寸?大英正色道,人家那是来工作的,来视察的,那可不能叫客。我倒暗暗觉得大包为那些领导们这么定位还挺准的。可不就是客?且是走马观花的客,一般只此一回,大概率不可能再来。不过话说回来,能来也就不错。

接着要去看村史馆,叫我跟着上车一起走,上车后便又说起昨天的调查通报,杨镇长道,老别只是诫勉谈话,没撤职算是好的。老白被停职,大星闺女被责令拆房,这都是实伤。这种事就是这,通常没赢家。我问,责令是责令,房到底拆了没?没拆。那人家不还是赢了?杨镇长笑道,她是小赢大输。赢也是暂时赢。为啥是暂时?因为她这房子迟早得拆。还有,她把大星在地方上多少年的人脉都毁了。大星不是好人,也不能说坏。江湖名声不算太差。可这场事他主使着闺女犯了阴毒,谁还往深里跟他打交道?说不定啥时候就把你卖了。虽说见面了人也会说,你这事儿办得对,办得卓。背后里谁不想着躲他?这就是大输。这种事儿上,官方规则和民间道德向来是两个系统。民间道德有底线,这个底线可不好碰的。当年计划生育厉害时,一村里的两家人再不对付,再有疙瘩,哪怕我告你媳妇偷人呢,哪怕咱们见面打架呢,甚或是去你家点火呢,把狗屎抹你家门上呢,也会隔过你家计划生育这个事。因为这在他们看来就是断子绝孙结世仇的事。其实哪家啥时添了孩儿,本村人谁不清楚谁?可就是没人去告。这么多年,我没有见过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