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胡子这段时间又去了鹤城。到底还是有了经验,讲性教育前周宁给他打了个电话,向他讨主意,还开了免提,非要我在旁边听着,好提供参考意见,相当于开了个小型的电话会。孟胡子的态度很审慎,先是劝阻说,以他的意思,能不讲就不讲。性这种事对于国人过于特殊,一方面肆无忌惮,骂人时都挂在嘴上。一方面又含含糊糊,轻易说不出口。总之是极为微妙,不好沾染,一旦沾染就容易出力不落好,粘连出些麻烦。周宁却执拗道,必须得开,还得赶紧开。再不开还会出事——其实已是就要出事了。
原来说的是甜甜。甜甜和秀梅的女儿若愚要好,前几天悄悄跟若愚说,她村里有老爷爷摸她。若愚又悄悄跟周宁说了。周宁便叫了甜甜来,问摸了哪儿,咋摸的,甜甜就学了一番。周宁问老爷爷是谁,甜甜不说,说老爷爷不让说就不能说。问她父母呢,她说在北京挣钱呢,平时她就跟着奶奶。周宁以想去周边村里逛逛为由,特意和肖睿去了一趟甜甜家。你跟她奶奶说了?我有些紧张。周宁说这事非同小可,没敢贸然去说。我说也不要跟豆嫂说,她说知道。她跟孩子奶奶聊了一会儿,就知道也没法说,只是要到了甜甜妈妈的手机号通了个话,甜甜妈妈问她是啥人,周宁说是支教老师,那边就很不屑,问她有啥事,周宁说没啥事,就是觉得您女儿很可爱,很聪明,很招人喜欢。留守儿童很孤单,需要家长多关心。那边说,自家的孩子当然操心,每星期打电话,月月打钱呢。周宁说您最好带在身边教育,那边说,谁想叫儿女离身,这不是没办法嘛。·你们难以想象我的感受。走在那个村子里,看到每个上年纪的老头儿我都觉得可疑,都觉得可能是那个人渣。周宁红着眼圈说,孩子不会撒谎,所以这事肯定有。明知道有却又无能为力,明知道有这事在发生可又管不了,我受不了这个。真是受不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孟胡子叹口气道,既然要干,那就把这事儿干好。尤其要讲究方式方法。不好放在面儿上说,咱就在私底下说。不方便当成课上,咱就当悄悄话去说。反正都觉得这事得躲躲藏藏,那咱就鬼鬼祟祟做,黑里来暗里去的就没事。还有就是得把男生女生分开讲,要是混在一起根本就讲不成,不信你们就试试——算了,还是别试了,听我的没错。
等他们收了线,我问眼下甜甜这该怎么处置才合适,周宁说她已经跟甜甜说过,下次碰到那个人,你就跟他说,你这么做是犯罪,我已经告诉了老师,老师知道你是谁。你要再摸我,警察就会来。
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不然怎么办,还等着蛇来咬?
她对这事这么敏感,我便疑惑有些缘由。有次饭后喝茶,只有我们两人,我便婉转打问,她方才讲起。说她小时候睡觉都是光身子,七岁那年,她回老家过暑假,一天早上,大人们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只留她在里间睡觉,有人进了门,喊谁在家,她被声响叫醒,便答应了。那个男人就进了里间,突然就走到床前掀开了她盖着的薄单子,她的小身体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真凉。周宁说,我下意识地把双腿交叠在一起,呆看着他。他却不看我,眼睛只盯着我的身体。好像我没长脸,好像我只长了一个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把手伸向双腿交叠的地方,撑开,轻轻地摸了一下,又给我盖上了单子,就走了。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我甚至觉得自己还在睡,刚刚只是一个梦。这一切似乎是记忆有错。是的,那人没错,我也没错,只是记忆有错。
那人,后来又见过吗?
没有。也或许见过,但我已经认不出他了。不想认,所以就认不出。这事我一直没对大人说。后来我来了例假,有了些性意识,也一直没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不想记得这事。可我忘不掉。那人的眼神我一直忘不掉。
肖睿知道吗?
她点点头。和肖睿谈恋爱后,我跟他说了这事。我说,幸好这事没造成实质性伤害。肖睿纠正我说,能让你刻骨铭心地记着,这其实就是实质性伤害。
这个周末,两人便按照孟胡子的指点,把孩子们分成了两拨去讲。讲过后哭笑不得地对我说,就这气氛也很尴尬。想象中,你以为孩子们会很好奇,会问这问那。其实他们不问。他们甚至都不正眼看。他们只是笑。男生放肆地笑,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女生则是羞涩地笑,捂脸,扭捏,不知所措。让他们传看男女裸体的图片,他们都不看,只把生殖器部位挡住,糊到别的孩子脸上玩乐,仿佛这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新鲜武器。看动画片时还好一些,这是专门针对儿童性教育做的动画片,我也特意瞅了一眼,想着这动画片该是童趣横生的,却大失所望。就是很直观地一男一女在被窝里,女人在下,男人在上,被子在最上。男人机械地动,女人平挺着。然后呢,哇哇一哭,孩子就生了出来。呈现出来的就是僵尸般的表演性和无厘头的滑稽感。制作方明摆着是在不过脑子地做作业。看我笑,周宁无奈道,眼下能用的也就是这个,总比没有强。
好在进行得还算风平浪静,直到张有富媳妇又找了来。这次倒是没有吵嚷,还是趁着晚上,肖睿和周宁正在我们院子里闲坐,听九奶说童谣。九奶肚里的童谣不知道有多少,每次说的都不重样。刚说的一则是男女对,内容有点儿偏成人,是“今儿巴,明儿巴,几时你才到俺家。穿红鞋,扎红花,俺不去你没办法”。正在笑,张有富媳妇进了门,我招呼她坐下,问她有啥事,她意意思思了一会儿,方才朝着他们两人问,俺孙孙都不叫他爷摸小鸡儿了,说这是啥同性恋?恁都是咋教的?把孩儿教成了这?肖睿说,隐私部位是谁都不能乱摸的,除非医生看病,这是常识。张有富媳妇说,又是常识。我看就是常不识。恁小的孩儿们,且不到时候呢。周宁说,到时候就迟了。这些意识就该让孩子们早点儿有。那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男女事他们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还用你们现在说?本来没事都叫你们教出了事。这边说,本来有事你们都假装没事。那边说,有啥事?能有啥事?这边说,咋可能没有?你们这是掩耳盗铃。那边又说,咋跟铃扯上关系了?少转这些个洋词儿。你们自己没规矩就算了,还教这些乌七八糟。这边急道,我们怎么就没规矩了?那边说,还没过门儿就睡一块儿,这是有规矩?
这边更躁道,我们都是未婚单身,想怎么做是我们的自由。早就不是大清朝了好吗,怎么还用这种陈腐观念看人?
耳听得这典型的学生腔又冒了出来,正想着怎么插嘴去劝,一直沉默着的九奶此时突然开了口,对张有富媳妇道,新社会多少年了,咋还恁封建?说起来咱都是过来人,咋过来的?还不是摸黑过来的。都说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哪是自然直,是不得不直。那时是没办法。如今有这条件,为啥不叫孩子们早知这些事哩?咋就不能开明点儿呢?张有富媳妇气焰便矮了下去,低声道,这事多羞。叫孩儿们早知了有啥用?九奶道,人家这大学生好文化,按章程讲的,咋能没用。想想娇娇的事,那不是例?要是那孩儿早知道早明白,就不能憋到那死胡同恁想不开,哪还能落下恁重的病?
张有富媳妇没了话。这场波折过后,再没人异议,性教育竟然算是被默许了。等到顺利进行完毕,已是九月下旬,周宁便有些怏怏的,说快该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