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到处是福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九奶这一段常去村史馆的院子里坐着,自然是因为爱看孩子们。眼睛虽仍是那么眯着,脸上却常挂着笑纹。我有些担心孩子们跑来跑去撞着她,她却说不碍不碍,还是要去那里坐着。我也只好嘱咐肖睿和周宁也看着她点儿,得空也去陪她坐会儿。

随着年龄增长,我也越来越喜欢看孩子们。以前听着孩子们的声音会觉得闹且噪,如今却觉得叽叽喳喳像喜鹊,一二十个孩子就是一大窝喜鹊。小的三四岁,大的十来岁,穿衣打扮谈吐行事虽也有别,免不了带着各自的家境,可到底都是孩子,笑起来,唱起来,跳起来,玩起来,也都是孩子们才有的纯真模样。

这些孩儿们多好,多有福。九奶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

近日里,学校院子里的孩子们又多了几个,小金师傅便常把自己的一对儿女带了来,说有恁好的老师看着,还有一群伴儿耍着,他上班带来下班带走,啥都不耽误。这账算得精,出手却也大方,不时送过去一些菜和肉,还有拿手的油炸小零食,便也没有落什么闲话。这天豆嫂也送来了一个小女孩,她出来时我和九奶刚走到学校门口,听我问她,便说是她娘家堂嫂的孙女,叫甜甜,父母在外打工,甜甜跟着奶奶过,前些时带着孩子来宝水逛,孩子看见肖睿周宁领着孩子们玩,眼气得很,她就承允让孩子也来跟着玩。她娘家是柿园村,在宝水西北几里地。她笑着对九奶说,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不多这一个。

秀梅正在门口扫地,便搭话道,一只羊吃跟一群羊吃,那草多草少能一样?肖睿和周宁不好意思说,我替他们说,把你家的豆腐见天送来一斤吧,不就是三两豆子钱?豆嫂笑答着中中中,一阵风儿似的远去了。看着豆嫂的背影,九奶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小媳妇儿也是猴精。豆嫂和大英年龄差不多,已是靠六十的人了,九奶却还称她小媳妇儿,我听着都替她觉得亲暖。

进了院子,躲闪着孩子们,我把她扶到堂屋廊厦上,她惯常坐这里。隔着两层台阶,也能和孩子们拉开一点儿有效距离。扶她在椅子上坐定,豆哥他们送的石雕件在廊厦下摆了一溜儿,我便坐在离九奶最近的赏墩上。突然又想起那晚豆哥两口送这些东西又不让记名儿的事来,那天九奶只说这些东西本是原家的,是豆家从原家抢来的。又想起徐先儿讲过新中国成立前豆哥他爷在原家当长工,再联想到老原让我少和豆哥家打交道的话来,便有些豁然开朗。

赏墩初坐上很清凉,再坐会儿便温温儿的,孟胡子说这是汉白玉石做的,还真有些温润如玉之感。座面上刻有图案,看着都是蝙蝠。再看座身,环圈刻着的还是蝙蝠。

你细看去,蝙蝠可多。九奶说。

我便起身去看其他几件,但凡雕有图案的,果然都有蝙蝠,不过是大小明暗之别。还不只是蝙蝠,有马配蝙蝠的,九奶说这叫马上得福。有的蝙蝠嘴里衔着枚铜钱,那就叫福在眼前。有蝙蝠抱着个大桃子的,我便触类旁通,知道这就是福寿双全。有的图案看着古怪,怎么也不像个蝙蝠,九奶说,你倒过来看。就倒过来看,果然。方才明白这应的是“福到”的口彩。

这福可真多。我说。

就想要个到处是福。九奶说。

所以,就给孩子起名叫福久?

嗯。

这些东西,就是豆哥家长辈给强拆下来的?

嗯。是豆他爹。那时刚翻了身,正当家。分浮财哩。领着人呼呼啦啦拆了原家的房,自家也没盖起,扔也不是,用也不是。一搁就搁恁些年。也是白搁。

德茂爷爷不是对人都很好吗?咋就挨了斗?

谁知道哩。他多明白一个人,土改前就捐出了地,连公社里的人都说他表现好。可上头派有任务,说这村哪能恁好,就恁四面光八面净?好歹得弄个人斗斗,应个差事。谁知道真到斗那一刻,就像起了大风,谁挡得住?听说别的公社还叫斗死了几个,我吓得觳觫。

豆哥他爹那时为何要出头对原家?

谁知道哩。或许是形势来了,人上人成了人下人,人下人成了人上人,就叫人犯了迷吧。一批斗,就数他家批得上劲儿。当了几辈儿长工,数他家对原家知根知底儿,说得多,挖得深。她慢慢垂下眼,盯着地面。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盘起来的小小的髻。

根儿说,他记事起他父亲就不进村,就是因为这事儿?

有这个缘故,也不单为这。她说。两个孩子追逐着,前头跑的那个忽然一个不稳,踉踉跄跄地趴在了台阶上。九奶突然就要起身去扶,吓了我一跳,连忙先按住她,然后方去拉起孩子,叫肖睿把孩子领走,回头再看九奶,她已又是闭目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