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九奶的日子清寂。无儿无女的,再是有人缘,可不也得清寂着?却不曾想到常会有人来看她。路过顺便进来看的不计其数,专意来看她的几乎每天都有。黑白都有。白天是外村来得多,黑里是本村来得多。跟商量好似的,今儿他来,明儿你来,虽是零零落落,却也流水不断。
来说说话。所有人都这么说。来了也是各说各话。岁数都是五十靠上的,即使有年轻人,也是陪着长辈来的,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等着。那些当爹娘应爷奶的人,在九奶跟前,说话的口气还像是个孩子。九奶听得多说得少,常常就那么坐着,沉默着。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样。说的人似乎也不觉得,仍旧说着。说着说着她就又搭上了话,似乎一直在醒着一样。
一天下午,来了个很老的男人,由不那么老的儿子陪着。九奶喊他疤,他的脸上确有两道大斜疤,左脸一道,右脸一道。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走,边走边擦泪。九奶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回屋后,我问她疤脸上的疤是什么缘故,她说还是闹日本时的事。咱这里往北去不是山西陵川?陵川县里有国民党的二十七军,老是派人到县里送情报,跟咱八路军一起抗日哩,打鬼子哩。那时正逢着滚荒年,村里出去要饭的人家多,空屋空窑也多。他们有时路过咱村,就找个空屋住一夜,歇个脚。出事时是五月,天开始热了。十来号人,从山下背来些东西,也不知道是军装还是粮食,夜里就在东掌找了个空屋歇。谁知道鬼子就盯着上了山,在旁边坡上架好了机枪。那些兵睡得沉呀,一直睡到天放大亮,领队刚把队伍招呼齐整,坡上子弹就打了下来。就都慌了,到处跑,再跑也是活靶子,可怜了那些孩儿们,听说只有俩人捡了命。
其中就有疤?他也够命大的。我说。九奶说,疤不是兵里头的。他是去陵川那边要饭回来路过咱村,在东掌歇个夜。鬼子在坡上放完枪,就进村到家户里搜人。他躲不及,被一个鬼子找见了,鬼子一枪托就砸在他头上,砸得他满头是血,那鬼子在屋里搜了一圈,没搜着啥,路过他身边又补了一枪才走,这一枪打穿了他的脸,把他打了个昏死。那几天老九也去了陵川要饭,还没回来。我是躲到没了动静才敢出来去宝水泉打水。疤那时醒了,也血头血脸地往泉那边爬,在半路碰到他这个血人,咋能不照应哩。我就把他安置到了家里,揪了点儿草药给他治伤。好歹给他弄点儿吃的,算是救了他一命。我比他大,他就认我当了姐。
我问,兵冢里埋的就是那些人吧?她说,嗯。村里人看坡上恁多尸体,就找了块地方,挖了个大坟堆,埋下了那些孩儿们。想来那些孩儿们死活都在一起就伴儿,在地底下也能暖和些。也不知道都是谁家的孩儿,老家在哪,爹娘是谁。人既殇到了咱这,那咱哪能不收留。也吃不着咱的,也喝不着咱的,咱们能给孩儿们的就是这一把老黄土,叫孩儿们入土为安。给自家上坟时顺手也给他们烧送点儿钱,叫他们在那边也有个花销。总归都是有爹娘的人,爹娘也是整日里悬心惦记着的,要是知道孩儿就这么没了,那可不是该心疼死了呀。
突然想起了我的爷爷。他也是和战友们一起牺牲的,听父亲念叨过几次,说想去找找爷爷的坟,到底也没去成。他也是和战友们埋在一起的。
九奶说得没错,在地底下也能暖和些。
当地的老百姓也会给他们烧送点钱吗?应该会的。
疤这是最后一回来看我啦。她忽然叹道。问她咋就能认定是最后一回,她说,没听说?水自在,月自圆,叶老自落,人老自知。时辰一到,啥都是清亮的。
一天晚上,豆哥豆嫂也一起登了门,他们先是往学校院子里送那些石雕,用三轮车来回运了好几趟,完了才过来看九奶,端了些豆腐千张。扯了会儿云话,送他们出门时豆嫂扭捏了一下,方才问,听说捐东西要挂名儿?我说放心,一定挂。挂你们俩谁的都中,都挂也中。豆哥突然严肃道,俺们不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看神情也不是开玩笑。我便问缘由,豆嫂看了豆哥一眼,说,当初捡来的东西,咱不是正主儿。挂了也心不安,就甭挂了。我便答应。回屋后便对九奶讲了这事,感慨他们忠厚,九奶笑笑,却不应话。跟她住了这些天,我便已知道她有个习性,对什么话,但凡她不回应时,就是心里有隐。就问,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那些个东西,能往哪儿捡去。当初都是硬拿哩。又用拐杖点了点脚下说,东西的正主儿就是原家。看我想要再问,便指了指外头,悄声道,不说了。我磨蹭道,我不跟他说。她笑了笑,到底还是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