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单着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待到悲伤的巅峰过去,想起豫新时,我常常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恍惚。他在时,就那么一天赶一天地往前过着,没想那么多。及至和他的日子画上了句号,能做的就只有去回头看。结婚第二年有了郝地,郝地十八岁时他去世,一起生活的时间是十九年。这既长且短的十九年里,看着什么都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自己应该满足。是的,应该。可事实恰常常如此悖反:应该意味的往往只是悬于半空的理想之境,它的脚不落地,就那么吊着你,让你差一口气。这种不满足是如此难以启齿:踏实下埋着某种忐忑,舒服里裹着某种虚浮,滋润里藏着某种枯竭。是的,只能用某种。因为难以命名。而最明确也最难启齿的不满足则是最隐秘的床上生活——和他做爱,没有到过高潮。

是的,有愉悦,有舒服,有刺激,有快感,但是没有高潮。因为从没有得到过,还因为这个问题不能和任何人交流,所以这高潮当然也只能是我想象中的高潮。从书本和网络的各种渠道搜索到的无数信息,我拿来和自己的状态对比,便得出了这个确凿结论。那种欲仙欲死的巅峰时刻,那种浑然忘我的疯狂时刻,我没有过。即使是最动情时,我们也只是剧烈喘息和微微颤抖。

已经够好了,我清楚地知道。可是我也更清楚地知道,好得还不够。可是没办法。我和豫新之间,似乎总有一层东西在隔着,这让我在他面前哪怕是一丝不挂,也做不到彻底地肆意纵情。

那层隔,是什么呢?

是福田庄吗?

也许是的。

不自觉地,我也常常会跟他提到福田庄。对我来说,他是个最好欺负的人。最好欺负的他作为福田庄的女婿却又对福田庄一无所知,所以在跟他说福田庄时我就抵达了随心所欲的境界,爱怎么描述就怎么描述,爱怎么创造就怎么创造,无论多么牛头不对马嘴,无论多么八面漏风破绽百出。而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会给我接着。比如我说七娘烙的油饼最好,他便跟着说好,我说你吃过吗就说好,他就笑笑。改天我又说婶婶烙的油饼最好,他便疑惑说我记得是七娘烙的油饼最好呀,怎么改婶婶了。我回他,七娘烙的饼层数最多,一层一层拉扯不断。婶婶烙的饼最舍得放油,一张饼能放半勺子油。都是最好,不行吗?他笑道,行啊行,怎么能不行呢。

所有这些,都不过是最表层的信息。而那些幽深之事,关于父亲和奶奶,我和奶奶,我和父亲,母亲和奶奶,我都没有跟他说过。尽管我非常确认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对我有一丝丝的嘲笑和鄙视,至多只会瞪大眼睛表达着惊奇:是这样?居然是这样?但哪怕是这种情形,我也不想看到。所以,不说。还有一个因素有效地泯灭着我说的企图:他对于乡村几乎是一无所知。想要让他明白,这太难了。那便不说也罢。

就深层的福田庄而言,他属实是个外人。在这个领域里,对于他,我的心从来都不是毫无保留地裸裎,从来都是在单着。这让我常常抱愧地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儿像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