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姐——
远远的,就看见了秀梅。她家把着学校左手,老原家把着学校右手,用她的话说,咱两家就是哼哈二将。她本就嗓门大,喊起来更像自带扩音器。村里人的嗓门似乎一个比一个比赛着大。后来我发现这很有必要:既证明着身体好,也显得热闹敞亮,喊叫个人也方便,吵架时也能痛痛快快的。总之,嗓门小在这里就显得鬼鬼祟祟病病歪歪阴阳怪气,嗓门大似乎是必需的,好处很多。这些天我也练习着让嗓门大一些。
我便走过去。她在宅基上盖了一圈两层楼,严严地合围着。虽都是新房,却没贴瓷砖,一律青砖墙小灰瓦,窗户上是实木窗棂。一层主屋是自家住,两边厢房是厨房卫生间仓库等杂用,临街的这排一层左边一间留成了大门过道,另两间是超市店面,地上铺着灰红杂陈的旧砖。超市门口的两片门帘撩了起来,她守坐着一个炭盆,两手飞花似的叠着金银元宝。我说现在就开始备这个了?清明还早吧。她说不早了,眼看正月就过完了,顶多再过二十天可就是了,趁空早早备足了银钱,老祖宗们要是托梦,咱也应对得理直气壮不是。
炭盆里黑的炭,白的灰,红通通的火光暖意灼人。我坐下,也叠起来。秀梅道,你手怪熟。我说是童子功。问她这房子准备干民宿还是餐饮,她说,看情况吧。床铺也备着,桌席也备着,啥划算就干啥。问她啥时候开张,她说,眼下这寡淡的,就是开张了能有一个半个人?不过是挑日子应了个好儿罢了。姐,到那天你可要来热闹热闹呀。我笑。这自然得应承。老家土话里,办大事定的日子都叫“好儿”,即书面语的吉日。问她店名呢?她说孟胡子起了个“山明水秀”。我说这个好。有你们峻山的山,还有你秀梅的秀,这两个字把着两头,安安实实地护着家。秀梅道,姐到底是好文化,一言打在七寸上。这满村的人,谁问我不得解析半天。姐,你这水平可真不瓤,不愧是报社出身。又问,姐,恁好的单位,你还恁年轻,咋就早早退休了,那不得少拿钱?我说少就少呗,落个自在。她吞儿一笑说,谁跟钱有仇哪,堤内损失堤外补。你在这儿给原哥主事儿,他不得给你开出来好一份工资?有多少?我说,这个还真没说。他一定不会少给你。她笃定结论。我笑。这张嘴姐不离口,用她自己的话说,比巧克力还甜。她一刻不闲,还在连环八卦问,姐,听说我姐夫不在了?啥时候不在了?为啥不在了?迎着她的热切眼神,本想敷衍过去,又想若是正面堵住,倒也省得她以后再扯姐夫的话,便道,这事儿不想提。以后别问了。
她僵了一下,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口里却兀自喋喋不休,姐,你说原哥本事多大,你恁洋气的一个大城市人,他硬是把你给哄到咱这小山村。听说他跟那口子离了?你见过她没有?好看不好看?孩子多大了?我叠着元宝,只闭口不答。她终于消停下来,气氛抵达我预料中的适度尴尬。我正想起身,突然,她欢乍乍地朝远处喊了一声,孟哥——
唉——一个男声应道,调不高,拉出一线悠柔的长音,有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人也往这边走着。跟音儿不匹配的是他的胡子,典型的络腮胡子,上唇下巴两颊鬓角全都是。眉毛也很浓,眯眯的细长眼睛,中等个子,说是四十多岁或五十多岁都相宜。毋庸置疑是孟胡子。他拎着一个灰不塌塌的大布袋子,待他走到跟前,秀梅满脸是花儿地问,孟哥这是又要给大家伙儿买零嘴儿了?他说是啊,天天一屋子串门儿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不备点儿糖烟瓜子怎么过得去。秀梅道,这回可在家里住够了。他道,瞧你说的,宝水不是家?
这期间我和孟胡子的眼神已经短兵相接了几次,趁着他们呵呵笑着的空儿,我先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绍。他说,回来路上就听说了你。我说一到这儿就也听说了你。相视而笑。贵姓?地。哪个地?第一第二的第?土地的地。哦——孟胡子又拉出一个悠长的音儿,说,这个姓少见,好姓。又说,买东西就来秀梅这里,她东西有点儿贵,可是不假。秀梅喜得眉毛都要飞了出来,说贵人识贵物,就是这个理呀。又对孟胡子说,原哥请了青萍姐来管店,要成咱村长客哩。孟胡子道,长客不是客,就当自家过。秀梅笑道,这话可没错。孟哥就是例,这两年下来,谁不把你当这村里人。青萍姐,你也是这呀。
她招呼孟胡子进了店,我也叠完了手中的这个元宝,起身欲走,秀梅又喊住说过两天去后河赶集,集上的金银纸又便宜又好,姐我给你捎一些吧?你叠一些,清明也好给姐夫烧送。我说好。说话间手机铃响,是老原。我没接。他的习惯是紧接着会打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打通为止。那就等着。
往中掌拐时,远远看见豆嫂推着三轮车正打东掌那边来,车斗里蒙着雪白的布。我喊问刚出锅?她说可不,还温温的哩。今儿起的豆筋儿也好,地老师你尝尝?等到了跟前就掀开白布,方铁盘里的豆腐果然还冒着热气。我就捡了一块豆腐和几张豆筋千张。豆嫂说这两天不再做了,多带点儿呗。你那里不是有个大冰箱嘛,放进去妥妥的。我就又捡了几张豆筋千张。她神情古怪地扭捏了一下道,地老师,你那冰箱只要开着,不论装多少东西都费一样的电,是吧?我说是啊。她说那我这儿东西要是放不下了,就去占你个地方吧。我说中。
回去后刚把豆腐放好,老原果然又打过来,问我方才在忙啥,说你还挺能的,这么快就和人民群众打成了一片。我说我本来就在人民群众中嘛。他说以前没怎么看出来,我说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他笑笑,宠溺地说对对对是我的问题。
这种宠溺目前已经是他对我的常态。按说在他老家给他管着这个小民宿,也算是有工作关系,他这么关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再往里稍一细寻思,就能觉意到有些不正常。起初他只是看我偶尔发个村景的朋友圈就连忙点赞,点完赞再微信私聊几句,后来电话就密起来,几乎是一天一个。几点睡的,几点起的,三餐吃的啥,路上见了谁,扯了什么话,什么都问,我也什么都说。慢慢地,似乎就有了一些些微妙。不过,微妙归微妙,也就是止于微妙。到了这个年纪便已然明白:微妙如同微风,吹一阵便会自行散去,无须多虑。
听我说这些天还没有一个客,他说没客你正好歇着,客人这事儿由不得你。又说本来打算明天要回去的,中午时接了个电话,是食药监管局的伙计,明天中午要去店里吃饭。这是要紧部门,平日里得人家关照得多,人家也不轻易来吃顿饭,务必得招待好。喝酒不能开车,就来不得了,得耽搁一两天。前些年老原遭了一场车祸,被撞得七齐八不整的,休养了小一年才算捡了一条囫囵命。自那后他就开悟了似的,不再做江湖生意,入手了一家餐馆,名字叫“原来的味道”,说是图自己呼朋唤友有个据点方便。我自然是没少去吃,家常菜做得很可口,生意很是不错。他说虽是游刃有余,却也得常操心周全。不过也正因为常操心周全,也才能得个游刃有余。各种来路的婆婆都得敬着,敬好了婆婆们,小媳妇的日子才好过。食药监管局更是数一数二的厉害婆婆,得敬上加敬。
我说你啥时候来都行。又说你不来也行,反正也没啥事。他说事儿还是有的。菜单得定下,雇厨师也得商量一下。我说都没客呢雇什么厨师,有我一个看门就够。他说总得准备着,不能现有客现找。我说客少的话我也能凑合做。他立马说,不成。你那手艺,我又不是没尝过。也就是我们这些真自己人才不嫌弃。豫新是不敢嫌弃,我是不能嫌弃。客人们是真金白银花出钱的,人家凭啥不嫌弃呢。
此时应该有笑声的,我却没有发出来。挂断手机,一片茫然。又是豫新。这个老原,生怕我忘了豫新似的,总是要冷不丁地提提豫新。用他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