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当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正要八面圆通,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镇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而且人亦能言会道。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姐是制台干小姐,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分礼物,又送了两副请帖,只说是“某日开建道场,请戴大人同姑奶奶前往随喜”。宝小姐是少年性情,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
又另外替宝小姐备了一间精室。这精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国纱账子,鸭毛枕头,床面前四张外国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致,宝小姐有了这个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儿子的也没有这么孝敬。宝小姐来的多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头觅缝的来巴结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卖些风云雷雨,以显他的声光。
这个风声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晓得了。这瞿耐庵的太太平时也是极其相信吃斋念佛的,因此同这善哉和尚也极相熟。但是瞿耐庵的太太手里是没有什么钱的,这回起建水陆道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小姐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眼里!
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圆满。善哉和尚又把老和尚架弄出来,说是要传戒。预先刻了传单,这个风声一出,那些愿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远千里而来。此番善哉和尚却是定了规例,凡来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钱。还要叫这些人一个个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蕲艾,放在光郎头上,用火点着。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烧的吱吱地响。这人痛得愁眉苦脸,嘴里头只是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凡受过戒的都说:“烧到痛的时候,只要念‘阿弥陀佛’,佛菩萨自然会来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如是者一个个头上就同骨牌攒了眼的一样,这地方永远不生头发,烧过香洞之后,还要进禅堂。禅堂里的规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轮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九天之后,方算圆满。
单说此时这龙华寺受戒的人,只有僧众,并无女人。善哉和尚便出来同一班太太们说道:“诸位太太都是前世里修行,所以这一辈子才有这们大的福分。倘若这一辈子里再修行修行,下一辈子还不晓得怎样好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便问:“怎样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只要同我们出家人一样到大和尚跟前受个戒。以后遇见寺里做什么功德,量力布施点,这就是修行了。”宝小姐道:“要剃头发不要?”善哉和尚道:“倘若要你们剃头发,岂不同姑子一样?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皈依。”宝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来一分。”
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当时算宝小姐顶阔,送了大和尚三百块洋钱,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个法号,叫做妙善。其余各位受戒的女太太们,从四元起码,以至几十元为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块洋钱,等到事完之后,和尚又备了几桌素菜,请众位受戒的女太太叙同门之礼。
瞿太太是有心巴结宝小姐的,便尔趋前跟后,做出千奇百怪的样子来奉承宝小姐。又时常到宝小姐公馆里去请安。有天宝小姐在一位姊妹家里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便过来替他捶背,又亲自搀扶他上轿,宝小姐很觉得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了,也就安之若素了。
有天亦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那有你做我的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膝下。”果真趴在地下替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了脸,便答应了一声。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差使。这天正领了薪水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以为一定是戴公馆留下,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原来是太太。太太回家,劈口便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太太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洋钱。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只得诺诺连声。
次日一早,太太早起梳洗。便抬了酒席礼物,径往戴公馆而来。这日宝小姐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合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便说:“请你们大人,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
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便把昨夜之事说了。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刚刚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宝小姐连忙还礼,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物献上,说是两分送给干爹、干娘,两分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外公、干外婆的。宝小姐无可奈何,只得认了他做干女儿。又把丫头、老妈、底下人、厨子,统统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当时摆席吃酒。等到饭后,宝小姐总觉过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他认认干外公、干外婆。”瞿太太有何不愿之理,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明白,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一霎时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九姨太急忙预备见面礼。大家立起身看时,只见宝小姐在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大家诧异,此时湍制台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奇怪。只听得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罢。”大众至此方才明白,这同来的老婆婆就是他的干女儿。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招呼开席,且说瞿太太这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
一霎时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忽然一个跟班的走上来回道:“老爷不好了!今天出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蜜饯:蜜渍的果品。
小恭: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