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官场现形记 李伯元 第2页,共2页

九姨太这一气非同小可!早把眉毛一竖,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一头打,一头自己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

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来,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自己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岂知仍然还是不开口。自从头天晚上闹起,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只有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便不能救。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贴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丫头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厉害,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他将叫近身边,说道:“他这人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

丫头恐防人来看见,道:“你当他眼前会死?只怕这种烟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大丫头道:“你可不许告诉别人。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地甚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他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肚子也不痛了,又说并不是喜,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齐巧前天收拾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瞧见,他还嘱咐人不准说。所以你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湍制台恍然大悟,生了一个闷气,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自己懊悔不迭,却不料大丫头有背后一番言语。今日这事总无下场。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绽。于是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白沫。

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五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闹得七手八脚,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岂不很好?”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大众立刻着人报信给老爷。

却说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会子,不觉神思困倦,矇眬睡去。不提防那个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报信,把湍制台惊醒。湍制台说:“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老婆子只得趔趄着退到后面。

九姨太便从这日起,借病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一连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

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无奈大丫头惧怕九姨太,湍制台于是亦只得罢手。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放在心上。

合当他色运亨通。这几天上衙门不见客,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这人本善于钻营,既得此消息,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消遣,其实是暗中物色人才,四处托人,化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然而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个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过老爷一见大喜,同这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有天阿毛到过老爷栈里玩耍,看见了苏州买的女人,说来说去,才说明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着实羡慕,便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甚是欢喜。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衣饰,把他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

诸事停当,径回湖北。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过大爷一看手本,才晓得大餐间住的原来是湖北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过来禀见。

彼此会面,唐二乱子异常客气。又问:“宪太太几时到上海?”过老爷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样的。”唐二乱子因过老爷能够替制台接家眷,所以拿他十分看重。过老爷也因他是本省道台,所以也竭力地还他下属礼制。

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提。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巡捕,有个是他拜把子的,托他趁空把这话回了制台。

这两个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一听这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巡捕回道:“这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统由过令制办齐全。”湍制台道:“今儿晚上抬进来就是了。”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年纪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到半月,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时他初到,除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二个恩人,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却不料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些姊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进项?”就有人告诉他,从前只有九姨太有些,他因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得了不得,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为统统告诉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湍制台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

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统被他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买卖。十二姨太见这宗买卖做得得意,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爷勾通了好几位。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黑黑,不认得上司,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话到投机,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自此唐二乱子有此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统学会。要知所为之事,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靴统子:靴的上部。

香腮:美女的腮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