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统领正在家里睡着养神。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登时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的,官怎么好假?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不料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制台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羊统领看过,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只得退回家中。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二婚头问他亦不响,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账。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进得房中,慢慢地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怎么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又鼻子里嗤地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地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又忙唤女儿:“快替你爹爹打烟。”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手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一骨碌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什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地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么为了他呢?”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甚么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所以我想来想去,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
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现在为了此事害得爹爹要寻死。想来想去,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冒得官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么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爹爹要寻死!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大约不妨事的了。”又忙趴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说完独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
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家里女孩子长得还过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听说统领还在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
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女儿今年十七岁,长得真是头挑人才。他娘说女儿大了,有甚么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如今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小戈什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沐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去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裁汰:裁革淘汰。
悻悻:怨恨失意的样子。
裱糊:用纸糊饰房间内部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