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官场现形记 李伯元 第2页,共2页

过了两天,写上一信,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谁知时筱仁回复一封信来,上说:“小侄此番北上,只凑得引见费一千余金。效力不周之处,伏乞格外海涵,不胜感荷”云云。舒太太大为失望,不免背后说他“不是无钱,明明是忘恩负义,坐视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顾恨骂时筱仁,旁边倒触动了跟着舒军门进京的差官,夏十夏武义。

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一路上怨天恨人,自从军门进了监,他整日在寓处,除掉吃饭睡觉之外,一无事事。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他便动了“择木”之思。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他忽然意有所触,向孔、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住处一一问明。等到黄昏时候,便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

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不敢出外,忽然管家来回:“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某人前来求见。他说此来非为军门之事。”时筱仁便道:“你去领他进来。”霎时夏武义进来,时筱仁叫他坐,夏十斜签着身子坐下。当下言来语去,无非一派寒暄之词。后来时筱仁探一句道:“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你晓得不晓得?”夏十道:“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但是上头究竟是个甚么意思?依大人看起来,军门到底几时可以出来?”时筱仁道:“放出来的话,如今还说不到哩。”夏十把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道:“论理,标下跟了他十几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几年好处,但说起这位军门来,在广西办的事,论起他的罪名来,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时筱仁忙问:“这是怎么说?”夏十道:“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人?只有倒六折!初到一两年,地方上平静,虽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过去。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你说怎么办得了呢?”时筱仁道:“照你说来,军门该应着实发财了,怎么如今还要借账呢?”夏十道:“钱虽赚的多,无奈光京城里面,甚么军机处、内阁、六部,那一处不要钱孝敬?事到如今,钱也完了,人情也没有了,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

时筱仁道:“我只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可样样都有。”夏十道:“只有些事情都老爷摸不着,所以参的不的当。至于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人人都有的。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还算是他晦气呢!”时筱仁道:“别的不要说,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军门一面不用去说他了,倒是旁人的气难受。”夏十叹了一口气,随口说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着军门的事如何在外头弄钱;太太又如何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统统说了出来。说完了,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说:“标下情愿变牛变马,过来伺候大人,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

时筱仁别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不晓得,倒要问问他,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你若是缺钱用,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当,咱们一块儿出京。”夏十立刻趴在地下叩头谢赏。叩头起来,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等到夏十去后,他又拿纸笔录了出来,整整盘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转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证见,又要对质。有了夏十,不愁没有证见,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想来想去,总不妥当。

于是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想:“这些朋友当中,一向只有黄胖姑、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主意打定,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误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

胖姑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及至见面问起来意,时筱仁低低地同他说过;又说:“现在并不求别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黄胖姑踌躇了一会子,道:“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里头一个黑总管,外头一个华老爷。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舒的孝敬,依他俩的意思,本来没有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所以才把他拿问。”时筱仁便问:“他怎么架在里头?”黄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办,华老爷一定不要办,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子,至于黑总管,听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说好话。亏你还想出首告他。”时筱仁道:“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黄胖姑道:“你这话听那个讲的?这班穷都同一群疯狗似的,没有事情说了,大家一窝蜂打死老虎。他的人已经进了刑部,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蛋的,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

时筱仁被黄胖姑一席话说的顿口无言,道:“八哥照应我,总得替我想个出头的路才好。”黄胖姑哈哈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出头不出头?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须逼你到这条路上来,然后你方心服情愿的多出!”时筱仁道:“胖姑,只要你肯照应我,替我出个主意。徐大人既同军门不对,他那里有甚么路,你替我疏通疏通。”黄胖姑此时心中其实路道早已安排停当,但是恐怕时筱仁看着事情容易。回称:“你歇两日再来候信。”时筱仁只得暂时起身相辞,又在寓中闷守了两日。到第三天早上,又来找黄胖姑。黄胖姑便告诉他说:“人是有一个,这人是徐大军机的嫡亲同乡,而且还是师生,所以徐大军机很欢喜他,有些事情都叫他经手。如今徐大军机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没有第二个。”时筱仁忙问:“是谁?”黄胖姑便说出王博高来。又道:“这位王公,宦途着实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顺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才,他的头又会钻,弄的军机处几位都同他合式起来!但是他的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说是你要拜徐大军机的门,一切贽见、门包,总共多少银子,统统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办。”时筱仁道:“银子呢?”黄胖姑道:“十万头非预先说明,一时提不出。你要银子用,认利钱就是了。”时筱仁只好听其所为。当下只得满口应允。

于是一同出门,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彼此见礼之后,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哝哝了一会子。胖姑走过来,对着时筱仁说道:“险呀!我们还算运气好!”时筱仁急问:“怎的?”胖姑慢慢地说道:“因为你要拜徐大人的门,你那天托我之后,我跟手就来看博翁。博翁当天便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替你说好了。谁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门,看见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爷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两个人闲谈,子平就提起他亲家毕都老爷已经有个折子做好,一连参了十几个人。听说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内。博翁要替你介绍去见徐大人,这话两天头里也同子平谈过,所以子平便拦住他亲家,三日之后复音。子平今日到衙门,就告诉了博翁。博翁晓得你今朝要来,约子平一准后天给他回音,叫他亲家折子千万不要出去。”

时筱仁便请黄胖姑及王博高两个替他斟酌办理。当下议定,拜徐大军机的门,贽见连上下包,一共五千银子,将来共用若干,等事情过后,再由王博高开出账来。傅子平的亲家毕都老爷那里先送三百两。傅子平经手,送五十两。说到这里,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爷请过来,彼此见面一揖,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辞。这里时筱仁见事情已办得千妥万当,便亦起身告辞,黄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银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着,就叫人在隔壁把个傅子平找来。

隔壁这位傅子平虽然姓傅,何尝是浙江巡抚傅理堂的侄儿!不过说是傅某人的侄儿,至于他的官,却实实在在是个郎中。京城里的穷司员比狗还多,这位傅子平因他认得王博高,所以时时刻刻来告帮。齐巧这天有了时筱仁的事情,王博高随借他用了一用,等到王博高银子到手,只叫人送过来四两。然而在他已经饿了好几天,虽只区区四金,倒也不无小补,这正是当京官的苦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羁禁:关押、拘留。

枝栖:比喻托身之地。

海涵:敬辞。指大度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