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官场现形记 李伯元 第1页,共2页

如今暂把贾大少爷赴河南筹款一事搁下慢表,再把借十万银子与他的那个时筱仁重提一提。

且说时筱仁自从拿十万银子交给黄胖姑生息之后,一个月倒很得几百两银子的利息。他此时因为躲避风头,不敢出面。倒也用度甚省,他同黄胖姑是能够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黄胖姑不来退还他,他决计不来讨回的。但是他的为人,原是功名热衷的人。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举到一个候补知府。这番上京引见,又想谋干,又想过班。

正在兴头的时候,忽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说他的那个原保大臣舒军门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足足参有二十多款,上头立刻降旨将他革职,拿解来京,交与刑部治罪。广西防务另派别人接办。时筱仁因为原参折内有滥保一条,恐干查究,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销声匿迹。

有天外边传说舒军门业已送交刑部,当由刑部签掣山西司审讯。听说已经问过一堂,收入天牢之内。时筱仁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却未见过那舒军门一面,也乐得装作不知。

单说这位舒军门历年带兵,在广西边界上克扣的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无奈他交游极广,京官老爷们每年总得他头二十万银子,至于里头的什么总管太监、军机大臣,至少一年也得结交三四十万。所以他进款虽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职交卸,依然是两手空空。舒军门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历年在广西,家小却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谕,家眷立刻赶到京城。只有一个太太,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十三岁。他只因一向不大顾家,所以太太手里并不曾有甚积蓄。到京之后,已经是当卖度日,坐吃山空。

一天舒军门押解来京,送交刑部,照例审过一堂,立时将他收禁。这个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进得的,当他在半路上,早已凑得三千银子,专为监中打点之用。及至到监打听,才晓得现在做提牢厅的这位司官老爷是他老把兄——前任山东臬台史达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所以舒军门把心宽了一大半。及到进监不多时候,史耀全便走来看他,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料想不日就有恩诏,请老世叔尽管宽心罢了。”舒军门见老世侄虽然不要钱,还有禁卒人等,便把凑到的三千银子取出来交与史耀全,托他上下代为招呼。史耀全顺手点了一点,一共只有三千银子。数完之后,仍旧交还了舒军门,说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劳,何必定要这个?”说罢,扬长而去,舒军门不觉信以为真。

刑部羁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狱神堂旁边,另外有几间房子。当下史耀全去后,禁卒便把他领到一个所在,乃是三间敞厅。其中一无所有。舒军门走了进去之后,只好一个人在地下踱来踱去,他老人家生平烟瘾最大,此时不但烟具不来,而且连着铺盖亦不送进来。烟瘾上来,直把他难过的了不得。没有进监的时候,早同手下人讲明,应用物件,无不立时送进。那知等了三个时辰,还是杳无音信。此时他只好暂在墙根底下权坐一会子。

后来等到天黑,依然不见手下人进来,情知不妙,然又无计可施,只得罢手。

且说舒军门由广西押解来京,手下只有一个老伴当,现在也保举了武官。两个差官,都是在跟前当差当久了的,所以他三个不得不跟了军门吃这一趟苦。三个当中,老伴当名唤孔长胜,一个差官,名唤王得标,这二人还肯掏出一点忠心,此外还有一个差官,名唤夏武义,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自从军门坏事之后,他一直就想另觅枝栖,把一应事务统统卸在孔、王二人身上,孔、王两个奈何他不得。

且说孔、王两个送舒军门进了刑部监,便把烟具、行李收拾齐整,预备跟着送到里边。岂知为禁卒们所阻,口称:“提牢史老爷吩咐,不容跟随人等进监探视,亦不准将行李、食物私相传递。”

舒军门将要进监的时候,晓得自己三千两一定不够,想到顺治门外有个开镖局的涿州卢五。这卢五从前本是马贩子出身。舒军门营里用马都是他贩卖前去,他就此兴家立业,卢五从前为了一件甚么案件也曾下过刑部监,后来遇赦得放,禁卒人等着实得过他的好处,舒军门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两个说知。

孔、王两个这日见内外膜不通气,谅系人情未曾托到,便急急奔到顺治门外去找双刀卢五。谁知奔到那里,卢五已于五天前头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镖局里人问起根由,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连说:“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倘或军门到京,短了一万、八千使费,尽管来取……”孔、王两个道:“现在不拘你们那一位,赶紧帮着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军门从午刻进监,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去!”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去,道:“既然如此,我陪二位一同前去。”说罢,三人同到刑部监。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卢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齐赶着叫“二爷”。耿二道:“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里,诸位有什么说话,一齐在小弟身上。”一干人道:“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不过提牢老爷跟前,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耿二应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然后下来招呼耿二。

耿二见了史耀全,叫了一声“老爷”,史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便笑嘻嘻地说道:“舒大人没有钱,我们是世交,岂有不晓得的?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当他是块肥肉;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舒大人一进来就交给我三千票子。你想,这们大的一个衙门,加上他老人家的身份,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给那一个好?”耿二道:“舒大人是实在没有钱,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待一二。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至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

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见手下人拿了烟具、铺盖进来,当下急急开灯,先呼了十几口烟,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不禁大为诧异道:“他这人还算人吗?既然嫌少,当时何不与我言明?一定要折磨我。”自此以后,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送东西,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过了几天,卢五回京,又亲自进监问候。

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暂避风头,合当有事。舒军门押解到京,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时筱仁到京已久,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就将他的住处、履历,详细通知舒军门一边。当下便由舒太太带着儿子同了孔、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时筱仁见面之后连说:“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饮水思源,岂有坐视之理?老伯母尽管放心!……”舒太太以为总有照应,带了儿子欣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