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日头向西,人报王乡绅来了。吃喜酒的人,都要等着王乡绅来到方才开席,忽然听说来了,忙都迎了出来。
这王乡绅坐的是轿车,还没有走到门前,赵温的爹爹抢上一步,把牲口拢住,带至门前。王乡绅下车,爷儿三个连忙打恭作揖捧了进来,在上首第一位坐下。这里请的陪客,只有王孝廉宾东两个。王孝廉同王乡绅叙起来还是本家,王孝廉比王乡绅小一辈,二人以叔侄相称。他东家方必开因为赵老头儿说过,今日有心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装作斯斯文文的样子,陪在下面。王乡绅坐定,尚未开谈,先喊了一声“来”!只见一个二爷答应了一声“是”!王乡绅就说:“我们带来的点小意思交代了没有?”二爷未及回话,赵老头儿手里早拿着一个小红封套儿,朝着王乡绅说:“这是断断不敢当的!”王乡绅那里肯依。赵老头儿只得收下,叫孙子过来叩谢王公公。
当下吃过一开茶,就叫开席。王乡绅一席居中,两旁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还有些上不得台盘的,都在天井里等着吃。这送酒安席一应规矩赵老头儿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当下王乡绅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开面东,他祖孙两个坐在底下作陪。王乡绅叔侄两个讲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来的“闱墨”,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当行。又讲到今科本县所中的几位新孝廉,一个个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决他们是一定要发达的。
原来这王乡绅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监察御史,后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县书院掌教,满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没有第二个可以谈得来的。赵温虽说新中举,无奈他是少年新进,王乡绅正不将他放在眼里。至于他爷爷及方必开,到了此时只有执壶斟酒,举箸让菜,并无可以插得嘴的地方。王乡绅饮至半酣,不禁大声向王孝廉说道:“老侄,你估量着这制艺一道,还有多少年的气运?”王孝廉一听这话,心中不解,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睁着两只眼睛望着王乡绅。王乡绅便把头点了点,道:“这事说起来话长,国朝诸大家,是不用说了。单就我们陕西而论,一位路润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头入阁拜相的阎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们那位贵族,那个不是从小读着路先生的制艺,到后来才有这们大的经济。”一面说,一手指着赵家祖孙,嘴里又说道:“就以区区而论,记得那年我才十七岁,才学着开笔做文章,从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这位史老先生虽说是个老贡生,下过十三场没有中举,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却是滚瓜烂熟。还记得,我一开手,他叫我读的就是《制艺引全》,一天只教我读半篇。因我记性不好,先生就把这篇文章裁了下来糊在桌上,叫我低着头念。偏偏念死念不熟,不知捱了多少打,罚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挣得这两榜进士。虽然吃了多少苦,也还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合了俗语说的一句话,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单是方才这几句话,不是您老人家一番阅历,也不能说得如此亲切。”王乡绅一听此言,不禁眉飞色舞,说道:“老侄你能够说出这句话来,你的文章也着实有工夫了。现在我虽不求仕进,你也无意功名,你在乡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样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皇上家培养人才。这个重担,却在我叔侄两人身上。赵世兄他目前虽说是新中举,总是我们斯文一脉。将来昌明圣教,继往开来,舍我其谁?当仁不让。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说到这里,不觉闭着眼睛,颠头摆脑起来。赵温听了此言,不禁肃然起敬。他爷爷同方必开,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们讲的无非文章,后来王乡绅满嘴掉文,又做出许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说又没得说。
正在疑惑之际,不提防外头一片声嚷。仔细一问,原来是王乡绅的二爷,因为他主人送了二分银子的贺礼,赵温的爹爹开销他三个铜钱的脚钱,他在那里嫌少。赵温的爹爹说:“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银子,换起来不到三十个钱。现在我给你三个铜钱,已经是格外的了。”二爷说:“脚钱不添,大远的奔上来,饭总要吃一碗。”赵温的爹爹不给他吃,他自己又跑到厨房抢面吃,厨子不答应,因此争吵起来,一直闹到堂屋里。王乡绅站起来骂:“没有王法的东西!”当下还亏了王孝廉出来,自己摸出两个铜钱给他买烧饼吃,方才无话。坐定之,王乡绅还在那里生气,嘴里说:“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门里,打这王八羔子几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赵老头儿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忙替他求情,说:“受了官刑的人,做了鬼是不会超生的,这不毁了他吗?你老教训他几句,戒戒他下回罢了。”王乡绅听了不作声。
方必开忽然想起赵老头儿的话,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的才情,就起身去找老三。叫唤了半天,不见老三的影子。找到厨房里,见老三伸着油晃晃的两只手,在那里啃骨头。一见他老子来到,就拿油手往簇新衣服上乱擦乱抹。他老子又恨儿子不长进,又是可惜衣服,急得眼睛里冒火。当下忍着气,先拿过一条沾布,替儿子擦手,说要同他前面去见王乡绅。老三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人,任凭他老子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总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时恨不过,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声哭了,大家忙过来劝住。他老子见是如此,也只好罢了。
这里王乡绅又吃过几样菜,起身告辞。赵老头儿又托王孝廉替他说:“孙子年纪小,不曾出过门,王府上可有使唤不着的管家,请赏荐一位,好跟着孙子明年上京会试。”王乡绅也应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门,上车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学究:旧指私塾的教师。
黉(hóng)门:指学校。
咂嘴:用舌抵齿、嘴唇上下开合作声。表示称赞等。
戒尺:旧时老师用以责打学校学生的用具。
秋闱:秋天的乡试。
囚攮:窝囊废。
闱墨:清代指把乡试、会试选出的文章编印成的文集。
眉飞色舞:形容人得意兴奋的样子。
天花乱坠:形容说话有声有色,极其动听(多指夸张而不符合实际)。